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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温计在十五个人手里转了一圈,最终有九个人被划入“观察组”——都是今天喝过自来水或者食堂汤桶里汤的。剩下六个人是“干净组”,包括唐玲、何秀娟、张海燕,以及跆拳道社的三个女生。
“所以你们跆拳道社的人都不喝学校的水?”我一边往冷库里搬东西一边问张海燕。
“我们喝桶装水。”张海燕把一袋五十斤的大米单手拎上货架,大气都不带喘的,“生活部上学期申请了一批桶装水,专门给社团活动室配的。郑海芳学姐说学校自来水味道太大,影响训练状态。”
“你们社团活动室还有桶装水?”陈晓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是什么神仙待遇?”
“因为郑海芳去年带队拿了省级跆拳道比赛团体亚军。”张海燕拍了拍手上的灰,“校长特批的。”
我从冷库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正在角落里压腿的郑海芳。短发,单眼皮,脸型偏方,身高大概一米七出头,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她从我进厨房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过。
“你们社长不爱说话?”我问。
“她说话。”张海燕想了想,“只不过她觉得废话没必要说。”
“什么叫废话?”
“你刚才说的所有话,在她看来大概都算。”
行吧。
冷库的温度被我们调到了零上五度,不算太冷,但待久了还是会哆嗦。我们在冷库最里面清出一块空地,放了四把椅子,用捆菜的绳子绕了几圈——这就是何秀娟设计的“隔离区”。
“如果真有人变异,绳子绑得住吗?”陈晓明问。
“绑不住。”何秀娟坦白,“所以我们还需要有人值守。一旦出现变异迹象,三秒之内必须控制住。”
“谁来值守?”
我看了她一眼:“抽签吧。”
“不用抽。”郑海芳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来。”
所有人看向她。
“我是练跆拳道的,近身控制比你们有经验。”她从压腿的姿势站起来,“给我一根钢管就行。”
唐玲从角落里找出一根拖把杆,递给她。
郑海芳掂了掂拖把杆的分量,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十五分钟到了。”何秀娟看了看手表,“第二次体温检查。”
我第一个递出胳肢窝里的体温计。三十六度七,正常。陈晓明三十六度九,正常。谢佳恒三十六度五,正常。其他几个喝过水的人也都正常。
“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我说,“如果水源感染和咬伤感染是同一个机制,按理说早该发作了。被咬的人十五分钟就变,我们喝了水快十个小时了还没事,是不是说明——”
“说明两种情况。”何秀娟打断我,“第一,水源里的病毒浓度远低于唾液传播,感染速度慢。第二,我们的免疫系统确实在抵抗,抵抗成功就不会变异。”
“那要是抵抗失败呢?”
何秀娟沉默了一下。
“那我们会在接下来的某次体温检查中突然发烧,然后瞳孔扩大,然后咬人。”
厨房里的空气又降了几度。
“那就每十五分钟查一次。”唐玲说,“直到明天早上。如果过了今晚所有人还没变异,那就暂时安全。”
“好。”何秀娟点头。
我看着这两个女生,一个负责下命令,一个负责执行命令,配合得天衣无缝。而我们几个男生,一个搬米搬得满头大汗,一个正在吐第二次,一个在角落里念叨“问题不大”,还有一个正在数冰箱里还剩多少根火腿肠。
“郑海芳。”我叫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我。
“你打架厉害,能教教我怎么不被丧尸咬着吗?”
她看了我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别被咬着。”
“……”
这他妈是什么废话?
但我没敢说出口。因为她已经把拖把杆横在身前,做了一个格挡的姿势。
“丧尸咬人的动作和野兽类似,直接扑咬,没有假动作。你不需要反击,只需要格挡。对方咬过来的时候,把这个横着塞进它嘴里,卡住上下颚,然后推开。”
她说得很快,动作干净利落。
“丧尸和人不同,不会松口绕过去,咬住了就不会放。所以你卡住它嘴之后,有三到五秒的时间——要么跑,要么用另一只手的武器攻击。”
“攻击哪里?”
“头。太阳穴或者后脑。”她顿了一下,“颈椎也行,如果你力气够大。”
“练练?”我说。
“现在?”
“现在。”
郑海芳看了我两秒,然后把拖把杆扔给我。
“你挡,我咬。”
然后她真的扑过来了。
速度极快,完全没有起手式,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弹簧突然松开。我下意识横过拖把杆,她一口咬在木杆上,牙齿发出“咯”的一声脆响。
然后她停住了。
“及格。”她松口,后退一步,“但你的反应时间太长了。真正的丧尸比你快。”
“丧尸哪有你这么快?”
“今天在食堂里追人的那个丧尸,跑速不比我慢多少。”她说,“你当时在后面,没看见。”
我沉默了。
那个丧尸——老赵变成的那个东西——确实跑得很快。我们在操场上看到的那些丧尸,跑姿虽然奇怪,但速度一点都不慢。
“再来一次。”我说。
这次我握紧了拖把杆,重心下沉,眼睛盯着她的肩膀。老吴教过我,判断一个人的动作不要看他的手脚,要看他的核心,肩膀动才是真的动。
她肩膀微沉,我横杆。
她咬住了杆子,但位置不对——比上一次偏了十公分。
“慢了半拍。”她吐掉杆子,“如果我是丧尸,你现在肩膀已经被咬掉了。”
“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到第七次的时候,我终于在她咬过来的瞬间把杆子精准地卡进她嘴里。她点了点头。
“合格了。”
“这就合格了?”
“丧尸不会练第七次。”她把拖把杆收回去,“合格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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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九点,我们把厨房彻底清理了一遍。
食堂的厨房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除了主灶台区域之外,还有面点间、冷菜间、洗碗间、储物室和冷库。冰箱有四台,两台立式冰柜,一台卧式冰柜,还有一台专门冻肉的冷柜。米面粮油储备充足——毕竟是要供应全校两千多号人的食堂。
“我清点了米和面。”陈晓明拿着一个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字,“大米大概有两千斤,面粉八百斤,食用油六十桶,各种调料够用三个月。冰箱里的蔬菜和肉类——如果不考虑停电的话,够我们十五个人吃两周。”
“如果考虑停电呢?”我问。
“那肉类三天内必须吃完,蔬菜一周。冷冻的能撑久一点,但最多也就两周。”他翻了一页,“好消息是,学校里用的是管道天然气,不停气就能一直做饭。”
“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我们没有发电机。如果全市停电,食堂的抽风机和冰箱全都会停。冷库的保温层能撑四十八小时,但四十八小时后里面的东西也会开始坏。”
唐玲听完,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明天,我们需要分组行动。”她抬起头来,“第一组,守食堂,加固所有出入口。第二组,去教学楼,搜救被困的同学,顺便搜集物资——尤其是药品、电池、手机充电宝。第三组,去宿舍楼,拿睡袋、衣物、个人物品。第四组——”
“等等,”谢佳恒举手,“宿舍楼?我们不是就待在这儿吗?”
“你睡哪儿?”唐玲反问,“厨房地上?”
谢佳恒看了看铺着防滑地砖的地面,闭嘴了。
“食堂二楼有教师餐厅和学生活动室,可以睡人。但我们需要铺盖。宿舍楼必须去。”
“我去。”张海燕举手,“我带跆拳道社的人去宿舍楼。我们熟。”
“你们熟?”
“我们经常帮宿管阿姨查寝,”她笑了一下,梨涡更深了,“哪个房间住哪些人,我们比班主任还清楚。”
唐玲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
“那教学楼呢?”
所有人安静了一下。
教学楼。我们的教学楼有五层,三个年级,两千多号人。下午丧尸爆发的时候,正是第二节课,大部分班级都在教室里。如果那些东西在教学楼里——如果教学楼已经沦陷——
“我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是体育生,跑得还算快。而且刚才跟郑海芳学了格挡,打不过至少能跑。”我看了眼唐玲,“但我不认识路,教学楼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我需要一个认路的,还得会打架的,还得话少的——郑海芳,你陪我去?”
郑海芳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头。
一个字没说。
“我也去。”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
是谢佳恒。
“你去干嘛?”陈晓明问。
“我跳高的,”谢佳恒站起来,腿确实长,站直了比我高半个头,“弹跳好,能爬墙。万一楼梯被堵了,我能从外墙爬上去。”
“你会爬墙?”
“我家住四楼,没电梯,我从小爬外墙排水管回家。”
“……你从小就是个狠人啊。”
“问题不大。”他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哆嗦,“算了,我撤回这句话。问题很大。”
唐玲在纸上继续写。
“教学楼组:何成局、郑海芳、谢佳恒。宿舍楼组:张海燕、傅小杨、陈加成、傅停停。食堂守卫组:其余所有人。何秀娟负责医疗和体温监测,陈晓明负责物资登记,老李师傅负责做饭——李师傅,您手臂怎么样了?”
老李坐在角落里,被咬的手臂已经包扎好了。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但眼神还算清明。
“还能动。”他挤出一个笑,“只要不变异,明天早上给你们蒸馒头。”
没有人笑。
因为大家都知道,被咬的人会变异这件事,不是开玩笑的。老李被咬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三个小时,按照十五到三十分钟变异的规律,他本应该已经变了。但他没有。
“可能是咬得不深,”何秀娟低声对我说,“也可能是老李对病毒有抵抗力。不管怎么样,我们需要继续观察。”
“观察多久?”
“到明天早上。如果到明早他还没变异,那我们对病毒的了解就需要全部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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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第一批站岗的人定了下来。
食堂一共有六个出入口:正门、侧门、后门、厨房进货门、二楼楼梯口、通风管道口。正门和侧门已经被桌椅和货架堵死,后门加了铁链锁,厨房进货门也从里面用钢条卡住了。通风管道口有张海燕加固的铁网,二楼楼梯口由守夜的人轮流看守。
“正门那边有丧尸在撞门。”站第一班岗的傅停停从二楼跑下来报告,“大概四五个,撞得很慢,不像是想进来,倒像是听到里面有声音就过来了。”
“别管它们。”唐玲说,“它们撞不开门的。我们别发出太大的声音就行。”
“那炒菜怎么办?”老李问。
所有人看向他。
“明天早上蒸馒头,蒸笼一开,蒸汽往外冒,香味飘出去,外面的丧尸不就更来劲了?”老李叹了口气,“我是说,我们可能得想个办法,在食堂里面做饭不让外面知道。”
“排气扇。”何秀娟忽然说,“食堂的排烟系统是可以调节的。如果能改一下排烟管道,把油烟排到楼顶而不是一楼,外面的丧尸就闻不到了。”
“怎么改?”
“需要梯子,工具,还有会爬高的人。”
“我去。”谢佳恒举手,“反正明天也要爬教学楼,先爬个食堂练练手。”
唐玲看了他一眼:“你不怕高?”
“我怕丧尸,不怕高。”
于是夜里十二点,谢佳恒扛着工具箱,顺着食堂内部的检修梯爬上了排烟管道。我们在底下打着手电筒给他照着。
“排烟口确实在一楼外墙,”他的声音从管道里传来,带着回音,“但管道内部有一个分岔,可以改到三楼楼顶。需要扳手和密封胶。”
“我去拿。”陈晓明说。
“你知道扳手长什么样吗?”我问。
“我是没考上普高,但我爸是修摩托车的。”他白了我一眼,“工具箱我都认识。”
何秀娟从厨房的工具柜里找出了扳手和密封胶。陈晓明顺着梯子爬上去,递给谢佳恒。
二十分钟后,排烟管道改好了。谢佳恒从上面爬下来,满身满脸的灰,但嘴角带笑。
“搞定。明天的馒头可以蒸了。”
“辛苦了。”唐玲说。
“不辛苦。”谢佳恒拍了拍灰,“问题不大。”
这回他说完没有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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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轮到我值夜。
我坐在二楼的楼梯口,面前是锁死的防火门,旁边放着一把菜刀、一根拖把杆和一瓶矿泉水——桶装水,张海燕从跆拳道社活动室搬来的。
食堂二楼的走廊很长,两头各有一个窗户。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整个校园。
大理九月的夜风吹过来,有一点点凉。校园里的路灯还亮着——电力还没断——操场上躺着几具尸体,看不清楚是人的还是丧尸的。校门口的马路上,汽车撞成一团,车灯一闪一闪的,像垂死的萤火虫。
远处,大理古城的方向,天边泛着一层诡异的暗红色。不是晚霞——现在是凌晨两点——更像是火光。
“古城在烧。”一个声音说。
我扭头,唐玲站在我身后,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她在我旁边坐下来,把热水递给我,“喝点热的,你看了一晚上的冷库,嘴唇都紫了。”
我接过杯子,暖意从手掌传上来。
“你妹妹睡了?”
“睡了。何秀娟把她安排在一间老师休息室里,有床,有被子,睡着之前还在问我明天能不能回家。”唐玲的声音顿了一下,“我跟她说,等路通了就回家。”
我们都没说话。因为我们都知道,路可能永远都不会通了。
“你怕吗?”她忽然问。
“怕。”我说,“我下午砍丧尸的时候,手抖得像筛糠。你没看见,但我自己知道。”
“我看见的。”她说,“你砍了四刀才砍倒第一个丧尸,刀都卷刃了。但你没有跑。”
“跑了能去哪儿?”
“所以你不怕的是无路可退。”她侧过头看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眼睛很亮,“不是不害怕,是怕也没有用。”
“差不多吧。”我喝了口热水,“你呢?你下午冲进食堂的时候,不害怕吗?”
“怕。我腿都在抖。”她说,“但小梅在里面。”
“她是你亲妹妹?”
“嗯。小我五岁。我妈走得早,我爸——”她顿了一下,“我爸是学校后勤主任,就是刚才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他今天下午在外面开会,不在学校。”
“那他现在——”
“不知道。手机打不通。”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不能在小梅面前哭。”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觉得没什么用的话。
“会好的。”
她笑了一下,很淡。
“何成局,你安慰人的水平真的很烂。”
“我是体育生,不是心理老师。”
“体育生也有感情吧。”
“有,但不多。”
她笑出声了。笑声压得很低,怕吵醒里面睡觉的人。但她笑了。
那一刻,月光照在她脸上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像一朵在废墟里开的花。
“明天去教学楼,你们小心。”她说。
“知道。”
“郑海芳很厉害,跟着她。遇到危险别逞强,跑回来不丢人。”
“知道。”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你喝了那个水,虽然到现在还没事,但如果明天感觉不对劲,别硬撑。”
“你怕我变成丧尸?”
“我怕我到时候得在广播里喊你的名字,说你已经——”她没说完。
我把热水喝完,把杯子还给她。
“放心。”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命硬。”
她接过杯子,站起来往回走。走到一半停下来,没回头。
“何成局。”
“嗯?”
“第三挺好的,不用接受采访。”她重复了一遍我的口头禅,“但是在这儿,你可能是第一。”
然后她走进了走廊深处,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楼梯口的月光里。
我重新坐下来,握紧了拖把杆。
外面的世界还在燃烧。食堂里面,十五个高中生挤在一起,用桌椅堵着门,用菜刀防身,用一个改了排烟管道的厨房准备明天的早饭。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至少现在,我们还有热水,有米面,有一扇门。还有人在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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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何秀娟叫醒了我。
“该你了。”我说,以为她是来换班的。
“不是换班。”她的表情很严肃,“是老李。”
我的心一下子沉下去。
“他变异了?”
“没有。他——还是没变异。现在已经超过十个小时了。”
我愣了。
“十个小时?”
“被咬的人正常会在十五到三十分钟变异。老李从下午三点左右被咬,到现在凌晨四点半,已经超过十三个小时了。他除了伤口疼和有点低烧之外,没有任何变异迹象。”
这个消息太大了。大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这意味着什么?”
“两种可能。”何秀娟推了推眼镜,她一整晚没睡,眼眶下面有黑眼圈,但眼神依然很亮,“第一,老李是个例,他有某种天然的免疫力。第二——”
“第二,我们对病毒的判断是错的。不是所有被咬的人都会变异。”
“对。”何秀娟点头,“如果是第二种情况,那我们对丧尸病毒的理解需要全部推翻。病毒的传播途径、感染后的症状、变异的触发条件——全都需要重新观察。”
“你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帮我说服唐玲和郑海芳,”她说,“明天去教学楼的时候,不要直接杀死所有丧尸。”
“什么意思?”
“如果有条件,我想观察。丧尸的行为模式、反应速度、感知能力——这些信息对于我们生存下去非常重要。我们现在对丧尸的了解几乎为零。”
“你想让我抓一只丧尸回来?”
“不是抓回来。是观察。从安全距离观察。”她想了想,“如果有机会的话。”
我看着这个平时在班里几乎不说话的同桌,忽然觉得她有点陌生。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冷静得像在做实验报告。但我又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我尽量。”我说。
“还有一件事。”她压低了声音,“你的体温,凌晨三点那次测量,是三十六度九。”
“正常啊。”
“比下午高了零点二度。”
我愣住了。
“人的体温在一天之内有正常波动,”她继续说,“下午通常比早晨高零点五到一度。所以三十六度九在凌晨这个时间段,属于略高。但不一定是感染的表现。”
“你给我量了十几次体温,”我说,“就是为了找到波动?”
“对。”
“那我的体温——”
“继续观察。”她说,“如果你明天中午之前体温超过三十七度三,立刻告诉我。”
“然后呢?”
“然后我把你绑在冷库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出声来。
“何秀娟,你知道你刚才说要把我绑在冷库里的时候,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电影里那些为了大局牺牲个别人的冷血科学家。”
“我不是科学家。”她推了推眼镜,“我是化学课代表。”
“有什么区别?”
“科学家做实验是为了论文,我做实验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来。”她说完转身走了,走之前留下一句话,“记得量体温。”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同桌可能比我以为的要厉害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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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天亮了。
大理九月的日出很早,六点刚过,东边的苍山顶上就泛起了鱼肚白。阳光照在食堂的窗户上,把一整夜的恐惧和黑暗都冲淡了不少。
我值完最后一班岗,从二楼下来,闻到一股香味。
老李在蒸馒头。
他的左手被咬伤,用绷带挂在胸前,但右手还在忙活。蒸笼冒着白气,白面馒头的香味从改过的排烟管道直接送到楼顶,厨房里只能闻到淡淡的一缕。
“李师傅,您手行不行啊?”我走过去。
“行。”老李咧嘴笑了笑,脸上的横肉堆在一起,“我用的一只手,但发面是昨天晚上提前弄好的,不费劲。你们学生娃子辛苦了一晚上,早上得吃点热乎的。”
他看着蒸笼里的馒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了。
“我在食堂干了十五年,”他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蒸馒头会变成一件这么重要的事。”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帮着搬碗筷。
馒头的香味把所有人都叫醒了。张海燕第一个从二楼冲下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鼻子已经在往蒸笼的方向凑。
“馒头!”她的声音又甜又亮,“李师傅你太厉害了!”
“别急别急,还有三分钟。”老李笑着挥手。
郑海芳第二个下来,头发已经扎好了,道服也换成了运动服——大概是从跆拳道社活动室拿来的。她看了一眼蒸笼,然后看向我。
“几点出发?”
“吃完就走。”我说。
她点了点头,去水槽边洗脸。
唐玲第三个下来,手里拿着昨晚写的计划书。她昨晚应该又没怎么睡,眼睛下面的青色又深了一层。
“今天的分组我重新调整了一下。”她把计划书铺在桌上,“教学楼组不变:何成局、郑海芳、谢佳恒,再加一个人。”
“谁?”我问。
“傅小杨。”她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正在啃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干脆面的小孩——看着也就十二三岁,实际上应该是高一新生,长得又瘦又小,像一根豆芽菜。
“他的弹弓打得准,”唐玲说,“昨天下午在跆拳道社那边,他用弹弓打中了三十米外的一个罐子。我们需要远程攻击。”
傅小杨抬起头,嘴里塞满了干脆面,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你先把面咽下去再说。”张海燕拍了拍他的头。
“我说——能带弹弓吗?”
“能。”唐玲说,“多带点弹珠。”
“那没问题。”傅小杨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馒头蒸好了。老李用一只手给我们分馒头,每人两个。何秀娟还在旁边数了数人数,确定每个人都有。张海燕一个人拿了三个,被郑海芳瞪了一眼,又放回去一个。
“学姐,我就多拿一个——”
“等物资盘清楚再说。”郑海芳一句话堵死了她。
张海燕瘪了瘪嘴,但没反驳。
我咬了一口馒头,很普通,普通的白面馒头。但在那一刻,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馒头。
吃完饭,何秀娟给所有人量了最后一次体温。
我的体温:三十六度八。和昨晚一样,略高但没到警戒线。
陈晓明的体温:三十六度七。
谢佳恒的体温:三十六度六。
其他喝过水的人也都正常。
老李的体温:三十七度一。低烧,但何秀娟说伤口的炎症也会引起发烧,不一定是因为病毒。
“但你还是要注意。”何秀娟对老李说,“如果体温超过三十八度,或者瞳孔开始扩散,立刻告诉我们。”
“知道了,小何。”老李点了点头。
张海燕带着傅停停、陈加成去了宿舍楼。
而我们——我、郑海芳、谢佳恒、傅小杨——站在食堂后门口,准备出发去教学楼。
郑海芳给了我一根新的武器——一根从食堂桌椅上拆下来的铁管,一头磨尖了,另一头缠了布条当把手。
“比菜刀好用。”她说。
我掂了掂,分量刚好。有点像铅球,只是形状不一样。握在手里的感觉让我想起训练的日子——那种沉甸甸的、让人安心的分量。
“出发吧。”我说。
后门打开,外面的世界在晨光中显露出来。
操场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一种暗褐色的痕迹。散落的书包和鞋子还在原地,被夜里的露水打湿。丧尸少了很多——至少视线范围内只有两三个,在操场的另一边晃荡,动作比昨天慢了不少。
“它们怕光。”郑海芳说,“你看,都在阴凉处。”
确实。剩下的几个丧尸都躲在教学楼底层的阴影里,或者树底下。阳光直射的地方,一个都没有。
“那我们就走阳光最大的路。”我说。
出后门,贴着食堂的外墙,沿着一排桂花树的阴影边缘,快速移动。郑海芳走在最前面,她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谢佳恒跟在中间,腿长步子大,但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傅小杨收尾,弹弓已经上了弹珠,眼睛滴溜溜地扫视四周。我在第三位,铁管握在手里,随时准备挥出去。
食堂离教学楼大概两百米。平时走这段路,三分钟。今天走了十分钟。
每一秒钟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走到教学楼侧面的时候,我们听到了一个声音。
窗户玻璃被敲击的声音。有节奏的,三下,停顿,三下。
“有人。”谢佳恒说。
“在教学楼里面。”我抬头看着教学楼的外墙。二楼的窗户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正在用什么东西敲玻璃。
“怎么进去?”
郑海芳指了指教学楼的大门。大门开着,但门厅里黑洞洞的,看不清情况。
“正面可能有丧尸。”她说。
“那就不走正门。”谢佳恒抬头看了看外墙,“我从排水管爬上去,先进二楼,看能不能清出一个安全通道,然后你们再上来。”
“你确定?”
“问题不——”他硬生生把最后一个字咽回去,“不确定。但试试看。”
谢佳恒找到了一楼的排水管,和食堂那根差不多,生铁铸造的,结实,有接缝可以踩脚。他脱了鞋袜,光脚踩上去,像一只大号壁虎,几下就爬上了一楼和二楼的窗台。
“二楼走廊没人。”他探头看了看,压低声音朝我们喊,“不对,有一个人——活的!是林银坛!”
林银坛。
高三(6)班的林银坛。
理科年级第一。
物理竞赛省级一等奖。
无线电社社长。
也是我们校刊上经常出现的那个“冷面学霸”的配图女主角——黑框眼镜,一丝不苟的马尾,从照片里看就觉得不好惹。
谢佳恒推开窗户翻进去。我们从下面看到他和林银坛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林银坛探出头来。
“一楼大厅有三个丧尸。”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它们在楼梯口附近。你们从侧面的窗户进来,那边是体育器材室,和走廊隔着一道防火门,暂时安全。”
她说完就缩回去了。
郑海芳看了眼侧面的窗户,窗户是关着的。她走过去,用裹了布的那头敲碎了一块玻璃,伸手进去拨开锁扣。窗户打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血腥味涌出来。
我们四个人依次翻进去。
器材室里堆着垫子、篮球、跳绳、铅球——我下意识看了一眼铅球筐,里面有三个铅球,五公斤的,正是我平时训练用的规格。
“别看铅球了。”谢佳恒低声说,“先上去。”
器材室的门通向一楼走廊。郑海芳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
“三个丧尸,都在楼梯口。二十米外。它们没注意到我们。”
“二楼楼梯口呢?”
“看不清。”
“上二楼必须经过一楼楼梯口。”我说,“所以我们得先解决这三个,或者引开它们。”
“我来引。”傅小杨举起弹弓,“我能从这里打中二十米外的窗户玻璃。玻璃碎了,它们会过去,然后我们趁机上楼梯。”
“你弹弓打这么远还准吗?”
傅小杨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弹珠,拉开弹弓,眯起一只眼睛。
嗖——
弹珠飞出去,精准地命中了走廊尽头窗台上的一个花盆。花盆碎了,发出一声脆响。
三个丧尸同时转头,然后以一种僵硬的、拖着腿的、但速度绝不慢的步伐向声音来源移动。
“走。”郑海芳低声说。
器材室门开,我们四个人贴着墙壁快速移动到楼梯口。楼梯间里很暗,头顶的感应灯坏了大半,只剩下忽明忽暗的几盏在闪烁。楼梯上散落着书本、笔袋、一只鞋,还有一滩已经干涸的血迹。
上到二楼,走廊里的情况比一楼好得多。防火门都锁了,每个教室的门也都关了。走廊里只有零星的血迹,没有尸体。
林银坛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一根天线一样的东西,身上还穿着秋季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她的眼镜片上有一点灰尘,但她似乎不在意。
“你们一共几个人?”她问,连招呼都没打。
“四个。”我说,“加上你就是五个。二楼还有其他人吗?”
“我的教室里还有三个人。”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教室,“高三(6)班。昨天下午爆发的时候我们正在上自习课。我锁了教室门,用课桌加固了。他们已经困在里面超过十六个小时了。”
“你们教室里有丧尸吗?”
“没有。丧尸爆发的时候我们把门堵住了。但是隔壁班有。”她推了推眼镜,“高三(7)班,教室里有至少五个丧尸。我隔着门听到的。”
“你怎么出来的?”
“教室里的东西不够吃。我出来找物资。”她的语气像是在说解一道物理题,“我绕过了楼梯口的丧尸,从走廊另一头的消防梯下到一楼,进小卖部拿了一些食物和水。但回去的时候消防梯被堵了,我只能从正面上。正门有丧尸进不来,所以我刚才在敲窗户求助。”
“你就一个人出来的?”
“他们不敢。我说服不了他们。”她说着,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所以他们待在教室里,我出来。如果找到吃的就回去,如果死了就死了。”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
这个高三学姐,说话方式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但她做的事情,比她说的任何话都更像一个人。
“小卖部还有多少东西?”我问。
“不太多。零食为主。但小卖部后门的仓库里有一批矿泉水和桶装面。仓库的门是锁着的,需要钥匙。钥匙应该在老板那里——老板昨天被丧尸咬了,现在在一楼楼梯口那三个丧尸里面。”
“你想让我帮你拿钥匙?”
“不需要你帮。”她说,“你们也要物资。所以是合作,不是帮忙。”
郑海芳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大概是因为她听到了一个比自己话还少的人。
“行。”我说,“合作。但在此之前,我们得先把二楼清干净。你带路,我们从高三(7)班开始。”
“你要杀丧尸?”林银坛问。
“不然呢?”
她沉默了一秒。
“七班有五个丧尸。你只有四个人。体育生,跆拳道,跳高选手,弹弓选手。正面打的胜算不高。”
“那你怎么想?”
“引出来,一个一个打。”她转身走到走廊中间的一扇窗户旁,推开了窗户,“高三(7)班的教室窗户朝南,紧挨着走廊的通风口。我把这个窗户打开,站在通风口旁边敲窗玻璃,里面的丧尸会往这边靠。等第一个丧尸从窗户翻出来的时候,你们从侧面攻击。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一个一个来。”
“你当诱饵?”
“我是最适合的人。”她说,“我了解教室的结构,知道窗户的位置。而且我反应速度比普通人快零点三秒——以前测过。”
“测过?”
“物理竞赛的实验。自己测的。”
郑海芳忽然开口了:“按她的方案来。”
傅小杨已经在走廊另一头架好了弹弓,居高临下,能打到七班窗户的位置。
谢佳恒站在我旁边,深吸了一口气。
“何成局,你紧张吗?”
“紧张。”我握紧了铁管,矛头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问题不大。”谢佳恒说,这次没有收回的意思,“反正我们跑得快。”
林银坛推开了窗户,然后走到七班的窗户外墙旁边,举起手里的天线杆,开始敲窗玻璃。
敲了三下。
教室里传来一片嘶哑的吼声。
窗户玻璃碎了。
一只丧尸的手从碎玻璃里伸了出来。
我看清了那只手——手指已经变成了灰白色,指甲缝里有干涸的血迹,皮肤像被水泡了很久一样发白发皱。那只手抓住窗框的碎玻璃边缘,玻璃割进了它的手掌,流出来的血是暗红色的,粘稠得像机油。
它感觉不到疼。
这个认知让我后背发凉。
“准备。”郑海芳压低了声音。
丧尸从窗户里翻出来,整个身体摔在走廊上,然后以一种不应该出现在人类身上的角度重新站起来——它的膝盖先着地,然后像被提线操控一样猛地弹直。
林银坛站在它面前三米处。
丧尸朝她扑过去。
然后郑海芳从侧面冲出来,拖把杆横着塞进丧尸嘴里,一卡,一推,丧尸的上下颚被撑开,整个脑袋往后仰。我在同一瞬间跨步上前,铁管矛头对准它的太阳穴——就像投铅球时对准落点一样。
噗。
矛头穿进去,拔出来。
丧尸倒下了。
“第一个。”郑海芳说。
林银坛已经重新开始敲窗户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到第五个的时候,情况变了。
第五个丧尸没有像前面四个那样直接翻窗出来。它站在教室里,隔着碎玻璃看我们。
它在看我们。
不是那种没有焦距的茫然注视,而是在看——在观察。它的头微微偏着,浑浊的眼球似乎在转动,像是在判断什么。
“它不出来了。”谢佳恒说。
“它在看我们。”傅小杨的弹弓已经拉满了,但他在犹豫要不要打,“学姐,打不打?”
“别打。”我拦住他,“先看它要干什么。”
那个丧尸站在教室里,和我们隔着半扇碎窗户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它后退了,退进了教室深处的黑暗里。
“它在躲我们。”郑海芳说,声音里少见的带上了一丝困惑,“前面四个都是直接扑过来。这个在躲。”
“丧尸不会躲。”谢佳恒说,“丧尸只会追。”
“那它为什么躲?”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过了很久,林银坛开口了。
“它在学习。”
所有人看向她。
“前面四个丧尸用同一种方式被杀死了。第五个看到了。它没有重复同样的动作。”她推了推眼镜,“它在学习。或者说,它在以某种方式适应。丧尸的行为模式不是固定的。它们会观察,会记住,然后改变策略。”
“你不是说反应速度比别人快零点三秒吗?”我问,“你怎么连丧尸在想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丧尸在想什么。”她说,“我只是把所有可能的情况列出来,然后选最坏的那个。”
“最坏的?”
“对。因为选最坏的,永远不会措手不及。”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四具丧尸的尸体上,照在林银坛沾了灰的眼镜片上。
“高三(7)班暂时清完了。”她转身往回走,“现在去小卖部。”
“等等。”我叫住她,“你不是说回去的时候消防梯被堵了吗?我们现在怎么下去?”
“一楼的丧尸还在楼梯口。但我们刚才杀了四个丧尸,发出了不少声音。一楼的那三个应该也听到了。”她顿了一下,“它们应该正在往这边来。”
话音刚落,楼梯间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声,是那种整个脚掌同时落地的砸地声,密集而急促。
三个丧尸从楼梯口冲了上来。
“傅小杨!”我喊道。
弹珠破空,正中第一个丧尸的眼睛。丧尸踉跄了一下,没倒,继续往前冲。
郑海芳迎上去,拖把杆卡住它的嘴。我从侧面出手,矛头刺进太阳穴。
第二个丧尸紧跟着到了。谢佳恒用它从器材室顺出来的跳高杆——一根铝合金横杆——横着扫过去,打在丧尸腿上。丧尸失去平衡倒地,傅小杨的第二颗弹珠打进它的眼眶。
第三个丧尸——
第三个丧尸没有冲上来。
它停在了楼梯口。
和刚才教室里的那个一样,它在看我们。看地上的两具尸体,看我们手里的武器,看我们的站位。
然后它转身,下楼了。
跑了。
丧尸跑了。
“它们在变。”林银坛说,声音依然冷静得像在做实验报告,“爆发时间距离现在不到十八小时,丧尸已经出现了学习行为和回避危险的倾向。如果按照这个速度进化——”
“别说了。”我打断她,“先去小卖部拿钥匙,然后拿物资,然后回食堂。你的分析报告回去再写。”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我注意到她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难得。
那是“有意思”的表情。
我们沿着走廊走到消防梯。消防梯确实被堵了——楼上不知道哪一层的水管爆了,水流下来把杂物冲成了一堆,卡在楼道里。
“从教室窗户下去。”郑海芳指了指走廊尽头高三(6)班的教室,“你刚才说的那三个同学,叫他们出来帮忙搬东西。”
林银坛推开教室门。
课桌堆成的壁垒后面,两女一男缩在角落。他们看到林银坛的时候,表情像是看到了救世主。
“林学姐——你回来了!”
“嗯。”林银坛应了一声,然后让开身位,“外面安全了。出来帮忙搬东西。何成局,这是罗灿杰、黄丽霏、黄楠楠。”
罗灿杰是个戴眼镜的小胖子,黄丽霏和黄楠楠是双胞胎,长得很像,唯一的区别是姐姐丽霏扎头发,妹妹楠楠散着。
“你同学?”我问。
“不同班。他们是到我们班上自习课的——实验班共用同一间自习室。”林银坛说,“丧尸爆发的时候来不及回自己教室,就一起锁在这儿了。”
“所以你这十六个小时不光是自己活下来,还保住了三个人?”
“我锁门的时候他们在里面,不是我保住的,是他们运气好。”
她说完就转身去收拾东西了。
黄楠楠小心翼翼地走到我旁边,声音很小。
“学姐是不是看起来不太近人情?”
“是有点。”
“她不是的。”黄楠楠说,“昨天半夜我发烧——不是病毒,就是着凉——学姐把她自己的外套给我盖了。她一边说‘现在的体温不影响战斗力’,一边又给我冲了感冒冲剂。”
“她有感冒冲剂?”
“没有。她半夜翻窗出去,去医务室拿的。”
我看向林银坛的背影。她正在把课桌推回原位,动作精准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我们下到一楼,从小卖部老板的尸体上拿到了仓库钥匙,搬出了四箱矿泉水和三箱桶装面。路上遇到了那个逃跑的丧尸——它缩在走廊角落里,远远地看我们,没有靠近。
“要杀它吗?”郑海芳问。
我想起了何秀娟说的话:如果有条件,我想观察。
“不杀。让它走。”
郑海芳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多看了那只丧尸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中午十二点,我们带着物资、林银坛和她的三个“被保护者”,回到了食堂。
推开后门的瞬间,馒头的香味又一次扑面而来。
陈晓明迎上来,看到我们手里的物资箱子和新带回来的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馒头。
“你们去教学楼捞人捞物资也就算了——还捞回来一个年级第一?”
“准确地说,是我自己跟来的。”林银坛从后面走进来,推了推眼镜,扫了一眼食堂厨房的布置,然后看向唐玲,“你们的物资登记表让我看一下。还有防御工事的布局图。”
唐玲愣住了。
“现在。”
张海燕在旁边笑出了声,梨涡深深浅浅。
“学弟,”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带回来的人,气场比你还大。”
“我知道。”我把矛头放在墙边,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知道。”
何秀娟拿着体温计走过来。
“量体温。”
我把体温计夹在腋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三十六度九。
和昨晚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我的脸,写下了数字,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目前正常。”
“目前?”
“对。因为病毒的潜伏期,没有人知道。”她合上本子,“但你至少在明天的太阳升起之前,还是何成局。”
“借你吉言。”
她转身走了。
食堂里,物资在清点,午饭在准备,新的防御工事在林银坛的指挥下重新布置。
我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困。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我只在凌晨睡了一个小时。但奇怪的是,身体很累,脑子却很清醒。
食堂外面,丧尸在变聪明。
食堂里面,我们在变强大。
这可能就是末日的第一课——要么进化,要么死。
而我们还活着。
至少今天还活着。
我闭上眼睛,决定在午饭前眯五分钟。
梦里,我还在体育课上,阳光很好,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我站在铅球场上,正要投出第三球。
老吴在旁边喊:“何成局,你能不能给我出息一把!”
我笑了。
然后丧尸出现了。
然后我醒了。
食堂的午饭端上来了——老李用一只手做了大锅菜,土豆炖肉,肉是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的猪肉。
张海燕第一个冲到锅前,眼睛发光。
“李师傅!你是神!”
“别夸别夸,手还疼着呢。”老李笑着摆手,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接过何秀娟递来的饭盒,坐在角落里吃饭。
唐玲坐到我旁边。
“听说你们在教学楼遇到了一个会跑的丧尸。”
“对。两个。一个学会了看,一个学会了跑。”
“林银坛说它们在进化。”
“她说的。”
唐玲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丧尸会进化,那我们的时间就不多了。”
“我知道。”
“但至少今天——”
“今天我们有肉吃。”我举起饭盒,“有肉吃的时候,别想明天的事。”
她看着我,然后笑了。
“何成局,你的生存哲学真的很简单。”
“我是体育生。”我说,“体育生的大脑容量有限,一次只能处理一个问题。现在的问题是饭,那就只处理饭。”
她端起自己的饭盒,碰了碰我的。
“那好。今天只处理饭。”
窗外,阳光正烈。
食堂里,二十多个高中生的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暂时盖过了外面偶尔传来的丧尸喉音。
基地的第二个白天,开始了。
下午两点,张海燕从宿舍楼回来了。
她们带回了好消息和坏消息。
好消息是:宿舍楼的丧尸不多,她们清理了四楼和五楼的走廊,拿回了足够的睡袋、衣物、充电宝和个人物品。
坏消息是:三楼以下还封着,里面至少还有二十个丧尸。更坏的消息是,手机信号彻底断了。
“不只是我们的手机。我在宿舍楼最高层试了所有运营商的信号,全都没有。”张海燕说,“基站可能被破坏了,或者电力断了。”
“那广播呢?”唐玲问。
“收音机还能收到一些,”林银坛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便携收音机,这是她从无线电社活动室带出来的,“但信号很差。AM波段能收到昆明的紧急广播,但断断续续的。大概意思是让市民待在家里,不要外出,等待政府救援。”
“救援什么时候来?”
“没有说。”林银坛关掉了收音机,“而且,广播里用的词是‘等待进一步通知’,不是‘救援正在赶来’。”
这两个措辞的区别,所有人都听懂了。
“不过有一个奇怪的信号。”林银坛重新打开收音机,调到一个频率,“这个频率在持续发射信号,但内容不是语音,是摩斯电码。”
“什么内容?”
“重复的一句话。”她推了推眼镜,“‘大理市第二高中,有人在吗?’”
食堂里安静了一秒。
“有人在对外发信号?”唐玲问。
“对。从信号强度来看,发射源应该在大理市区范围内,可能是某个无线电爱好者或者——”
“或者另一个基地。”我说。
林银坛看了我一眼。
“有这个可能。”
“能回复吗?”
“能。我们有设备。”她说,“但要回复的话,需要爬到更高的地方。食堂的楼顶不够高,信号会被苍山挡住。需要去教学楼顶楼。”
教学楼。
我们今天上午刚从那里回来。
“明天。”唐玲说,“今天先把基地的事务理顺。林银坛学姐,你愿意帮我们统筹物资和防御工事吗?”
林银坛看着唐玲,两个人对视了几秒。一个是学生会以外的“民间领袖”,一个是全年级第一的逻辑天才。
然后林银坛点了头。
“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做决定的时候,不要问我为什么。等我做完了,我会解释。”
唐玲想了想,然后伸出手。
“成交。”
林银坛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一只拿过话筒,一只焊过电路板。在末日第二天的下午,握在了一起。
我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个食堂基地,好像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
何秀娟走到我旁边,手里拿着体温计。
“又量?”
“又量。”
我认命地接过体温计,夹在腋下。
体温计的水银柱慢慢上升,停在一个数字上。
三十六度七。
比我昨晚的体温还低了一点点。
“正常。”何秀娟在笔记本上写下数字,合上本子,“明天再测一次,如果还是正常,就说明你身体里的病毒已经被免疫系统清除了。”
“那我就不用担心突然变成丧尸了?”
“暂时不用。”她说,“但‘暂时’是多久,我不知道。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周,也可能是一辈子。你得接受这种不确定性。”
“行吧。不确定性就不确定性。我连铅球第三都能接受,还接受不了这个?”
她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笑了。
“何成局。”
“嗯?”
“你比我想象的要——不容易被打倒。”
“你这算是表扬吗?”
“算是。”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体温计,觉得这个平时最不起眼的同桌,大概是这座食堂堡垒里最坚定的那根柱子。
夕阳西下,食堂第二个夜晚即将降临。
陈晓明在厨房里盘点明天的早餐食材。谢佳恒在楼顶检查排烟管道。张海燕在二楼铺睡袋,按人头分配床位。林银坛在桌上铺开了食堂的建筑平面图,和唐玲一起标注防御节点。老李用一只手在切菜,准备明天的早饭。何秀娟在角落里整理急救箱,把所有药品分类标好。
傅小杨坐在门口,弹弓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外面的操场。
郑海芳在二楼走廊里站岗,身影笔直。
我走到门口,在傅小杨旁边蹲下来。
“看什么呢?”
“看那只丧尸。”他指了指操场对面。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操场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丧尸。
它没有走动,没有嘶吼,只是站着,面向食堂的方向。
夕阳照在它身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它在看我们。”傅小杨说。
“我知道。”
“它是不是在等什么?”
我看着那只丧尸,想起了林银坛说的话:它们在学。它们在变。
“不知道。”我说,“但我们也在变。”
傅小杨抬头看我,眼睛里带着困惑。
我揉了揉他的脑袋。
“别想了,小孩。进去吃饭。”
他站起来,收起弹弓,往厨房走。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操场上的丧尸。
在夕阳的余晖中,它依然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是在等待。
又像是在观察。
或者说,像是在评估——评估这个亮着灯、冒着炊烟、有笑声传出来的食堂堡垒,到底值不值得冒险。
我拉上了后门,插上门闩。
外面的世界在变。
但今天晚上,我们有热饭,有铺盖,有二十个互相依靠的人。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先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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