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第三天早上,我是被一阵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吵醒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头顶是食堂二楼教师餐厅的天花板,身下是张海燕从宿舍楼搬回来的睡袋。天光从窗户透进来,灰蒙蒙的,不像是大理九月该有的那种透亮晴天。
我坐起来,发现敲击声是从楼下厨房传来的。看了眼手表——早上六点十二分。我已经睡了将近七个小时,这是末日爆发以来睡过的最长一觉。
“何成局!”陈晓明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醒了没?林银坛让你下去开会!”
“开什么会?”
“她说要制定今天的行动计划,还说要是你迟到超过五分钟,她就按‘时间资源浪费’给你记一笔。”
“……她昨天晚上是不是又没睡?”
“睡了。”陈晓明想了想,“大概睡了有两三个小时吧。我凌晨三点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还看见她在看那张平面图。”
我爬起来,用水槽里的桶装水抹了把脸。凉水激在脸上,残留的困意全没了。镜子里的自己眼窝凹了一点,但精神还行。体脂率应该掉了不少——这种环境下想不瘦都难,但肌肉线条因此更明显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刚刚开过刃的刀。
楼下的厨房里,大部分人都已经起来了。老李在灶台前忙活,左手还吊着绷带,但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蒸笼冒着白气,今天蒸的是花卷——葱油花卷。老李说葱再不吃就蔫了,干脆全用了。
张海燕蹲在角落,面前放了五个碗,碗里分别是老干妈、榨菜、腐乳、酱油和盐。她正在认真地往每个花卷上分配这些“奢侈品”,动作像在做精密实验。
林银坛坐在拼接起来的长桌前,面前摊着食堂平面图、物资清单和一张手写的时间表。唐玲坐在她旁边,何秀娟站在稍远处,手里还是那个体温记录本。郑海芳靠在墙上,双臂交叉,半阖着眼,但我知道她没有在睡觉——她是在听。
“人到齐了。”林银坛扫了我一眼,“你迟到了两分钟。”
“从二楼跑下来的时间。”
“你可以在听到通知后更快地跑。”
我在她对面坐下,没争辩。不是因为服气,而是因为桌上摆着花卷,争辩会影响进食速度。
“今天的行动计划。”林银坛把平面图转过来面向所有人,“三个目标。第一,教学楼顶楼架设天线,回复昨天收到的无线电信号。第二,继续清理教学楼,昨天我们只清了一部分,三楼以上还有未探索区域,里面可能还有幸存者。第三,收集化学实验室的药品和器材——何秀娟说医疗站需要更多物资。”
“医疗站?”我看向何秀娟。
“昨天半夜罗灿杰肚子疼,可能是吃了过期的东西。”何秀娟推了推眼镜,“我手头只有创可贴、碘伏和感冒药,连止泻药都没有。如果有化学实验室的器材,我可以自制一些基础药品。”
“你会制药?”
“基本的会。父母是医生,暑假的时候跟他们在药房待过两个月。从化学试剂到基础药品的转化路径,我背过。”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这大概是她说话最长的一次,说完之后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耳根微微泛红,但目光没有躲。
“行。”我收回目光,“今天的分组?”
“教学楼组——”唐玲接过话头,看了一眼林银坛,“我建议扩大规模。昨天的四人小组效率高但覆盖面太小。今天至少需要八个人,分成两队。A队负责架设天线和清理顶楼,B队负责搜救幸存者和收集物资。”
“A队需要会爬高和懂设备的。”林银坛说,“我带队。需要谢佳恒——他爬高最快。还需要傅小杨,楼顶视野好,他的弹弓可以远程警戒。”
“B队呢?”
“郑海芳带队。”唐玲说,“她昨天表现出色,近身控制能力是目前所有人里最强的。加上何成局当肉盾,配合已经很熟练了。再带上陈加成——他是田径队的长跑选手,耐力好,能承担搬运物资的任务。”
“为什么我每次都是当肉盾?”我问。
“因为你是练铅球的。”唐玲一本正经,“铅球选手的核心力量好,重心稳,适合扛东西也适合挡丧尸。”
“铅球选手的人权呢?”
“等丧尸死光了再谈人权。”
张海燕在旁边“噗”地笑出声来,花卷差点从碗里滚出去。
“那我呢?”张海燕举手。
“你留守食堂。”唐玲说,“食堂现在是我们的核心基地,必须有战力留守。你和傅停停、陈晓明、老李师傅一起,负责防御和做饭。如果遇到突发情况——吹哨子。体育器材室有口哨,声音足够传到教学楼。”
“行。”张海燕没意见,“红烧肉能安排上吗?”
“看物资情况。”唐玲的语气像在审批公务。
“那我留一点老抽,等你回来做。”
唐玲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这是末日不是美食节”之类的话,只是笑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何秀娟合上本子,往前走了半步,“我的体温监测今天早上全部完成了。所有喝过自来水的人——包括何成局、陈晓明、谢佳恒在内——经过四十八小时观察,体温全部正常,没有任何变异迹象。”
这个消息在厨房里引起了一阵小声的骚动。
“所以水源感染是安全的?”陈晓明问。
“不能说是安全的。”何秀娟纠正,“更准确地说,是水源感染存在一个免疫窗口。我们这群人——或者说我们这所学校里幸存至今的人——大概率都具备某种程度的免疫能力。喝了水但没变异的人,免疫系统成功压制了病毒。没有喝过水的人,本身就避开了感染途径。”
“那老李呢?”我问,“老李可是被咬了的。”
所有人看向老李。老李正在用右手翻花卷,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露出一个不太确定的笑容。
“李师傅的体温在昨晚到达过三十七度五,但凌晨三点又降回了三十六度八。”何秀娟说,“伤口今天早上检查过,没有出现丧尸咬伤通常伴随的坏死和发黑。正常发炎——红肿、轻微化脓——但这些是人体的正常炎症反应。李师傅的身体在抵抗,而且正在赢。”
“那我是不是不会变丧尸了?”老李问。
“目前的数据指向这个结论。”何秀娟说,“但我需要更多时间确认。如果今天晚上您的体温依然正常,我就可以做出初步判断:咬伤感染和水源感染一样,存在免疫幸存者。”
“多少比例?”林银坛忽然问。
“什么?”
“免疫幸存者的比例。如果两千人的学校里我们现在只有二十多人,那免疫比例是百分之一左右。但这个数字不准确,因为还有其他人可能躲在别的地方。我们需要一个更大的样本来估算真正的免疫率。”林银坛推了推眼镜,“这个数据决定了我们以后面对陌生人的策略。如果免疫率是百分之一,那每救一百个人,可能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剩下九十九个都会变异。救人的成本和风险就会成倍增加。”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救人?”张海燕的声音变了调,酒窝消失了。
“我说的是‘需要更大样本’,不是‘不救人’。”林银坛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数据会决定策略。如果幸存者比例低于百分之二,我们每一次外出搜救都需要重新评估风险收益比。这不是冷血,这是数学。”
“数学?”张海燕站起来,“那是人!不是数字!”
“在资源有限的环境下,人和数字的区别只在于你愿不愿意面对现实。”
“你——”
“好了。”唐玲的声音不大,但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她站起来,看看张海燕,又看看林银坛,“现在不要争这个。我们今天的目标里就有‘搜救幸存者’。先搜救,有了更多幸存者,自然就有了样本。有了样本,再讨论策略。在此之前,我们按最人道的方式行动——遇到活人就救。同意吗?”
张海燕先点了点头。
林银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可以。但有一条底线:被咬伤的人,必须隔离观察四十八小时。如果在隔离期间变异,立即处理。”
“同意。”唐玲说。
“行。”张海燕坐下了,酒窝重新浮现,但弧度比平时硬了一些。
我看着这三个人,忽然觉得她们合在一起,恰好构成一个完整的决策系统:唐玲是人心,林银坛是大脑,张海燕是良心。缺一个,这个基地都会失衡。
---
八点整,教学楼行动组出发。
A队:林银坛、谢佳恒、傅小杨,外加一个自愿加入的罗灿杰——小胖子说他会用对讲机,他爸是开出租车的,对讲机是他从小玩到大的玩具。
B队:郑海芳、我、陈加成、黄丽霏。黄丽霏是昨天救出来的双胞胎姐姐,她是高二文科班的,平时几乎不说话,但她主动提出来要跟我们一起去。
“我想找我妹妹班上的同学。”她说,“她们班昨天下午在四楼上美术课。如果还有人活着,应该在上面。”
她妹妹黄楠楠留在食堂,临走前姐姐捏了捏妹妹的手,只说了一句“等我回来”,妹妹点了点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我们走的是昨天清过的路线——从食堂后门出去,沿桂花树一侧,经教学楼侧面的体育器材室窗户翻进去。沿途的丧尸数量确实减少了,昨天还能看到三四个在教学楼底层徘徊,今天只剩下远处操场边缘有两个。
“它们真的在躲阳光。”谢佳恒低声说,“你看操场上的那两个,全缩在树荫底下。”
“夜行动物化。”林银坛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如果丧尸持续避开阳光,它们的行为模式会越来越接近夜行动物。白天是我们的安全窗口,但窗口正在缩短——九月的白天本来就比夏天短,到了冬天会更短。”
“学姐,你能不能偶尔说点让人高兴的事?”谢佳恒说。
“高兴的事。”林银坛顿了顿,“冬天虽然白天短,但温度低,尸体腐败速度会减慢,嗅觉追踪也会变弱。丧尸的感知能力可能会整体下降。”
“……这算高兴事吗?”
“对我来说算。”
谢佳恒闭嘴了。
进教学楼之后,A队和B队在二楼分头行动。A队走主楼梯直上顶楼,目标是架设天线和回复信号。B队走侧楼梯,从三楼开始逐层清楼搜救。
“两个小时。”林银坛在上楼前对我们说,“十点钟在二楼集合。如果哪一队超时,另一队不要等,先撤回食堂。如果需要支援,用傅小杨的弹弓朝天上打一颗***珠——我从科技社活动室找到的,打出去会发光。看到信号,另一队自行判断是否救援。”
“你会‘自行判断’吗?”我问。
“我会判断。”郑海芳替她回答了。
林银坛看了郑海芳一眼,点了头。
两个队分开的时候,傅小杨忽然回头叫了我一声。
“何成局哥。”
“嗯?”
“食堂那边——”他犹豫了一下,“我们走了,张海燕姐姐一个人守得住吗?”
“她不是一个人。还有傅停停,陈晓明,老李师傅,还有你妹妹傅小丫也在。”
“我知道。”傅小杨握紧了弹弓,“但我就想问一下。”
“她守得住。”我说,“张海燕比你想象的要能打得多。你在操场上看到的那个圆脸姐姐,她是跆拳道红带,徒手掰钢管的那种。”
傅小杨眼睛里亮了一下,然后使劲点了点头,转身上楼去了。
---
侧楼梯间的灯全坏了。
我们打着手电筒往上走,郑海芳走在最前面,手里换了新武器——一根真正的钢管,是从食堂灶台下面拆出来的,比昨天的拖把杆沉了不止一倍,但她挥起来依然跟拿筷子似的。
我走在她后面,手里还是那根矛头铁管。昨天用它在教学楼里捅了三个丧尸的脑袋,矛尖已经有点钝了,但不影响使用。陈加成走第三,背着一个大空包,专门用来装物资。黄丽霏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从器材室翻出来的铅球——三公斤的,女子比赛用球。
“你拿铅球干嘛?”我注意到的时候愣了一下。
“我不会用刀。”她说,“但铅球我扔过。以前体育课选的投掷项目。”
“成绩多少?”
“七米二。”
女子铅球三公斤,七米二在业余水平里算中上了。至少在近距离扔出去砸丧尸脑袋是够用的。
“铅球只有一个。”我提醒她,“扔出去就没了。”
“我知道。”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绳子,“我在球上绑了绳子,扔出去可以拽回来。”
我仔细看了看——她确实在铅球的指槽上系了一根尼龙绳,绳头绑在手腕上。投出去之后可以拉绳收回,像飞镖一样反复使用。
“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她小声说,“昨天听你们说丧尸会跑了,我觉得不能用一次性的东西。”
郑海芳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头。一个字没说,但那个点头的分量,比大多数人的长篇大论都重。
三楼走廊比二楼更暗。窗户大多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阳光只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像被刀划开的痕迹。走廊地面有拖行的血迹,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走廊深处,消失在黑暗中。
“有人被拖进去过。”陈加成低声说。
“或者有丧尸从里面拖了什么东西出来。”我说。
我们沿着走廊前进,经过一间间教室。门牌上写着:高二(8)班、高二(9)班、高二(10)班。门都关着,看不清里面。郑海芳每经过一扇门都会停下来听几秒,然后摇头。
“空的。”她说,“或者里面没动静。”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黄丽霏停住了。
“美术教室在走廊尽头。”她指着前方,“她们班就是在那儿上美术课。高一(7)班和(8)班的合班课。”
“你妹妹是几班的?”
“(8)班。”
走廊尽头的门比其他教室门更大,是双开门,门上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美术教室·画室”。门紧闭着,门缝下面没有渗出血迹,但门板上有一个手印——黑红色的,手指张开,从下往上抓出来的痕迹。
“有人想从里面出来。”郑海芳说。她贴到门边,用钢管轻轻敲了两下门板。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一阵微弱的声响。不像丧尸的吼声,更像是什么东西被推倒的声音。
“有人在里面吗?”黄丽霏喊了一声。
沉默。然后——
“别、别进来。”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女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我们里面——有一个人——”
“谁?”黄丽霏问。
“我、我是高一(7)班的,还有两个人在里面。但是有一个——有一个昨天下楼梯摔倒了,被咬了——我们把他绑在画架上了——他快变了——你们别进来——”
“你们绑了他多久了?”我问。
“从昨天晚上——十多个小时了——他一直在发烧——一直在抽搐——”
我和郑海芳对视了一眼。何秀娟早上的话还在耳边:被咬的人,如果挺过四十八小时还没变异,就可能不会变了。
“他没有变异,对吗?”我对着门说,“他发烧、抽搐,但是他还是他自己。他没有咬人。”
门里沉默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外面也有人被咬了没变。你们的同学可能是免疫者。”
门锁咔嗒一声响,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小个子女生,校服皱巴巴的,脸上全是灰和泪痕。她身后是一间很大的画室,画架东倒西歪,素描纸散了一地。画室深处,两个男生被绑在画架上——一个昏迷着,脑袋歪向一边;另一个睁着眼睛,嘴唇干裂,脸色通红,但眼神是人该有的眼神。
“救我。”被绑着的那个男生说,声音弱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蛛丝,“我不想死。”
郑海芳走进去,三两下解开绳子。那个男生直接软倒在地上。黄丽霏冲进去扶起他,喂了一点矿泉水。
“还有没有别的同学?”我问开门的女生。
“有——有几个跑了,往楼上跑的。丧尸爆发的时候画室里大概有三十个人,大家从两个门跑,我被挤倒了,等我爬起来的时候大部分人都跑散了——我找不到路,就和这几个同学躲回来了。”
“楼上还有幸存者?”
“应该有。五楼有实验室,平时没人上课,门锁着,但科技社在五楼有一间活动室。科技社的人经常在那边。”
郑海芳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今天的搜索时间还够。”她说,“上四楼。”
我们把三个新发现的幸存者安置在美术教室里,留了食物和水。被咬的那个男生——他叫钟锦波——我们把他平放在桌子上,何秀娟不在,没法给他做专业的检查,但他的体温虽然高,瞳孔没有扩散,意识也清醒。
“如果到明天早上你还没变异,”我对他说,“你就赢了。”
他笑了一下,嘴唇裂开了,渗出血丝。但那确确实实是一个笑。
“我会赢的,”他说,“我不想被绑在画架上死。”
---
四楼的走廊比三楼更乱。教室门有的关着有的开着,地上散落着被踩踏过的试卷和课本。风从走廊尽头的破窗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但出奇的是,走廊里没有丧尸。
“不对。”郑海芳停住了。
“什么不对?”
“三楼和四楼的丧尸都消失了。昨天我们来的时候,二楼以上几乎没有丧尸。但三楼四楼本来应该有——当时学生们都在上课,大规模爆发的时候走廊里不可能没有丧尸。”她微微皱起了眉头,“它们去哪儿了?”
“会不会是往楼上去了?”陈加成问。
“或者——”我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有人在清楼。”
“比我们更快的人?”
这个问题还没得到回答,走廊前方的一扇门忽然打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不,不是走。是踉跄着撞出来的,浑身是血,踉跄了两步就摔在了地上。她手里的东西——一根断掉的扫帚杆,沾满了黑色的丧尸血液——滚到了墙角。
黄丽霏冲过去扶起她。女生,短发,个子不高,穿着运动校服。她抬起头来,满脸是血,但眼睛很亮。
“四楼——清完了。”她大口喘着气,“所有丧尸——都在女厕所里——我锁了门——但门快撑不住了——”
一个人清空了四楼的丧尸?
我还没问出口,走廊尽头女厕所的方向就传来撞击声——防火门被从里面撞得砰砰响。
郑海芳已经提着钢管走过去了。我跟上去,两个人站在女厕所门口。防火门本身不结实,门锁已经被撞歪了,能看到里面晃动的黑影。
“几个?”我问。
“听声音,至少五六个。”郑海芳说。
“能打吗?”
她没回答,只是把钢管换到了双手,重心下沉,膝盖微弯。这是跆拳道的起手式,我从她昨晚教我格挡的时候见过。
“开门。”
我把门把手拧开,一脚踹开门,然后闪到一侧。
第一个丧尸冲出来,速度极快——不是普通丧尸那种僵硬的冲撞,而是一种近乎奔跑的姿势,双臂前伸,嘴巴张到不合常理的角度。
郑海芳没有后退。钢管横劈,正中丧尸的膝盖侧方。关节承受不住侧向冲击力,丧尸整条腿弯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侧倒在地。我紧接着用矛头捅进它的后脑。
第二个、第三个紧跟着冲出来。郑海芳的钢管在狭窄的门口打出了不可思议的节奏——不是挥砍,而是精准地击中每一个丧尸的膝关节。丧尸的关节和人一样脆弱,只要受力角度正确,一根钢管足够让它失去支撑能力。
我负责补刀。每一个被她放倒的丧尸,我必须在三秒之内确认击杀。
陈加成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门板,横在门口挡住后续丧尸的冲击。
然后黄丽霏站在他身后,铅球甩出去——带着尼龙绳的铅球在空中画出一条弧线,精准地砸在第四个丧尸的太阳穴上。丧尸晃了一下,铅球被绳子拽回她手里,紧接着第二下命中同一个位置。丧尸倒下了。
剩下两个丧尸被堵在厕所深处。它们没有继续冲——一个缩在最里面的隔间里,另一个在洗手台下,姿势像一只受惊的动物。
“它们在躲。”我说。
“看到了。”郑海芳的钢管还握着,但她没有动。她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面对五六个丧尸的连续冲击,说不吃力是不可能的。
“杀了还是放?”
郑海芳沉默了一会儿。
“锁门。”她说,“把防火门堵死。杀所有的丧尸没有意义,它们没有主动攻击我们的时候,杀它们消耗体力。”
我们用门板、课桌和从走廊里搬来的柜子把女厕所的门彻底封死。里面那两个丧尸没有出来。我透过缝隙看了一眼——它们依然缩在角落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们,没有任何要冲出来的意思。
“它们越来越不像丧尸了。”我退后一步说。
“它们在变聪明。”郑海芳收起钢管,“丧尸刚爆发的时候只会冲、咬、追。第一天我们看到的全是这种。第二天就出现了会观察、会后退的个体。现在是第三天——”她顿了顿,“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路上遇到的丧尸特别少?”
“是少了很多。”
“它们躲起来了。白天躲起来。等什么。”
这个问题压在我胸口,像一块搬不走的石头。
---
那个浑身是血的女生叫刘惠珍,高一(5)班,田径队短跑选手,100米校纪录保持者。
“你怎么一个人清完四楼的丧尸的?”我问她的时候,我们已经把她扶进了四楼的一间空教室,陈加成用矿泉水帮她擦脸上的血。
“跑。”刘惠珍的声音还是有点喘,但眼睛里的光很野,“我是跑短跑的。丧尸跑得再快也追不上我。我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一直在四楼跑——引一个丧尸到走廊尽头,绕到它背后,用扫帚杆捅它后脑。捅不死再跑,再绕,再捅。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五次。跑累了就躲进教室锁门,歇够了再出来。”
“四楼有多少丧尸?”
“一开始至少二十个。我昨天杀了八个,今天杀了九个。剩下的几个跑了——有的往三楼去了,有的往五楼去了。”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扫帚杆断了两根,这是第三根。”
我看着她手里那根断掉的扫帚杆,上面的丧尸血液已经干了,结成一层黑色的壳。
“你就不怕被咬着?”
“怕。”刘惠珍说,“但我更怕蹲在教室里饿死。我昨天早上吃了最后半包饼干,中午饿得眼冒金星,我想与其饿死,不如出去拼了。反正我是跑短跑的,打不过还能跑。”
“你跑了多少次?”
“数不清了。昨天下午跑了大概二十趟吧。跑到最后我腿都抽筋了,蹲在讲台后面拉筋,一只丧尸从门口经过居然没看到我。”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牙齿很白,在沾了血的脸上显得有些晃眼。
郑海芳看着她,终于开口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你的速度很快。有没有觉醒?”
“觉醒?”刘惠珍歪了歪头,“什么觉醒?”
“身体强化。你跑的时候,有没有感觉比平时更快?”
刘惠珍想了想。
“好像——有。昨天跑第一趟的时候特别慢,腿像灌了铅。但跑到第十趟左右,忽然感觉身体变轻了。丧尸在背后追我的时候,我甚至能听到它的脚步声——不是正常听到的,是——怎么说呢——像是在脑子里提前半秒听到的。”
“感知力提升。”郑海芳转向我,“和何成局的情况一样。她没有喝特殊的水,也没有吃晶核,就是单纯的——在极限状态下触发了觉醒。”
“所以觉醒不需要晶核?”我问。
“晶核可能是加速器,不是触发器。”郑海芳说,“触发觉醒的核心条件应该是两个:感染病毒加上极限压力的精神刺激。晶核的作用是稳定觉醒状态并且加速进化。”
刘惠珍听着我们说话,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兴奋。
“所以我现在——有异能了?”
“初步觉醒。还需要验证和强化。”郑海芳站起来,“回食堂之后让林银坛测试你的速度数据。但现在,我们要上五楼。”
“五楼?”刘惠珍立刻站起来,“我给你们带路。五楼我熟——科技社的活动室就在楼上,他们社有个人的对讲机一直开着,我昨天在四楼跑的时候偶尔能听到五楼传来静电声,应该还有人活着。”
“你昨天一个人,没想过去救他们?”
“想了。但是五楼楼梯口昨天堵着至少十个丧尸。我一个人清不动。”她看了看郑海芳,又看了看我,“但加上你们,说不定能清。”
五楼的楼梯间很安静。
我们以为会遇到的丧尸群没有出现。楼梯口堆着歪倒的储物柜和翻倒的办公桌——显然是有人刻意堆的防御工事。工事后面,一个男生正站在一台打开的无线电设备旁边,手持对讲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句话。
“这里是第二高中科技社,五楼活动室。听到请回答。重复,这里是第二高中科技社——”
他听到我们的脚步声,转过头来,脸白得跟纸一样。瘦高个,厚眼镜,校服外面套着一件实验室白大褂。身后还缩着五六个学生,都是科技社或者物理竞赛组的成员。
“你们——是人吧?”他问。
“是人。”我亮了亮手里的矛头铁管,矛头上面有黑色的丧尸血迹,“刚清完四楼上来。”
他盯着矛头上的血迹看了三秒,然后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上。
“终于有人来了。”他说,声音在发抖,“我们在这里困了三天了——楼梯口有丧尸,我们不敢下去——对讲机快没电了——我们每天只能轮流通话两个小时——我以为外面全沦陷了——”
“你们的对讲机能收到外面的信号吗?”我问。
“能。但信号很少。大多数频率都是空的,只有少数几个有信号——但内容都不太好。”
“什么内容?”
他犹豫了一下。
“最清楚的一个信号是从大理市区传过来的,好像是某个政府部门的人。他们一直在重复广播——说大理市区已经建立安全区,位置在市政府大楼。但——”他吞了口唾沫,“但他们也在说,安全区容量有限,优先接收青壮年。老人和小孩——要等待第二轮救援。”
安全区。容量的“有限”。优先接收——青壮年。
我回头看郑海芳,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握着钢管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这个消息如果传回食堂,张海燕会第一个炸。
“你们愿意跟我们去食堂吗?”我问,“我们有一个基地,有食物,有水,有医务人员。比这里安全。”
眼镜男生看了看身后的同学,然后点了点头。
“愿意。但是——楼梯口的丧尸——”
“楼梯口现在没有丧尸。”我说,“四楼的丧尸被清得差不多了,三楼和二楼昨天就清过了。唯一不确定的是一楼。但我们可以从二楼翻窗出去,走体育器材室的路线。”
“那为什么——为什么不直接走正门?”
“因为一楼大厅有丧尸。而且它们现在在学东西。我不知道它们学会了什么。走已经验证过的安全路线比探索新路线更稳妥。”
“你——”眼镜男推了推眼镜,“你不像个高中生。”
“我是铅球体育生。”我转身招呼陈加成开始带人,“体育生的脑子比较简单——打过的地方就记住,没打过的地方不随便去。走吧。”
五楼一共带出了七个幸存者:眼镜男生叫谢海活,高三科技社社长,无线电发烧友,对讲机里那个重复了三天的声音就是他。另外六个是科技社社员和物理竞赛组的成员,还有两个女生是碰巧在五楼上自习课的。
加上四楼找到的刘惠珍和三个美术教室的幸存者——不算那个被咬的钟锦波——今天一天我们就救出了十一个人。
下楼的时候,刘惠珍忽然跑到我旁边。
“何成局,对吧?”
“对。”
“你们食堂基地——有田径队的人吗?”
“有谢佳恒,跳高的。还有一个陈加成,长跑的,刚才背物资那个。”
“那现在加上我,短跑的。”她笑起来,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大,像一只得意的小狐狸,“我觉得我们可以组个体育生战队。”
“什么战队?”
“丧尸追击战队。跑得快的人负责引怪,力气大的人负责打。”
“你觉得我是力气大的那个?”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从肩膀滑到手臂,然后再回到肩膀。
“你看着挺能打的。而且——”她指了指我手里的矛头铁管,“据说铅球选手的核心力量好。核心力量好的男人,打架差不到哪去。”
这话我没法接。
郑海芳在我后面轻轻咳了一声。我觉得那声咳嗽里面藏着点什么,但我不敢回头看她。
---
A队比我们先到集合点。
林银坛站在二楼走廊里,面前架着一台便携式无线电设备,天线从窗户伸出去,朝向苍山的方向。谢佳恒在她旁边调试旋钮,傅小杨蹲在窗台上警戒,罗灿杰抱着备用的电池盒蹲在角落,脸色不太好,但手里还在帮忙整理线缆。
“信号发出去了吗?”我问。
“发出去了。”林银坛推了推眼镜,“一共回复了三条信息。第一条是确认收到对方信号,报上我们的位置和人数。第二条是询问对方身份和安全区位置。第三条是——要求对方提供大理市丧尸分布图。如果有的话。”
“对方回复了吗?”
“回复了第一条。确认收到我们的信号,但没有报自己的身份。后面两条还没回复。可能是对方的设备不够强,或者信号被苍山挡住了。”
“所以我们现在只知道大理市区有人,但不知道是谁?”
“对。”林银坛关上无线电,“但至少证明一件事:外面还有文明。没有全灭。”
这句话的分量,在那一刻比任何实际的情报都重要。
十一人新幸存者被编入返校队伍,我们沿着原路返回食堂。走到食堂后门的时候,我发现今天出来的丧尸确实少得离谱。从教学楼到食堂这段路,我们只看到了三个丧尸,全部远远地缩在阴影里,没有任何攻击意图。
进食堂的时候,老李正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响,香味飘得整个食堂都是。张海燕站在门口迎接我们,手里还拿着炒勺——她今天居然亲自下厨了。
“你们带回来多少人?”她探头数了数,“一、二、三、四——十一个?”
“十一个。加上我们自己四个,今天总共回食堂的是十五个人。另外美术教室还有一个被咬的没带回来,明天去接他。”
“被咬的?”
“有可能免疫。何秀娟说需要观察。”
张海燕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红烧肉好了。”她说,“今天中午吃红烧肉。”
“你真做了?”
“冰柜里的五花肉再不吃就坏了。”她笑了一下,“我跟何秀娟申请过的——她说高温烹煮能杀菌,猪肉可以吃。唯一的条件是每个人只能吃一块,因为剩下的瘦肉要留着做肉干当储备粮。”
一块红烧肉。
在我十六年的人生里,从来没觉得一块红烧肉会这么珍贵。
午饭在一片安静的咀嚼声中度过。没人说话,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所有人都在集中精力品尝那一块肉——油光锃亮的、肥而不腻的、咬一口能嚼出酱香和甜味的红烧肉。
张海燕的厨艺出乎意料的好。后来我才知道她爸是个厨师,在古城开了一家白族菜馆。她是学生会生活部部长,掌管食堂菜谱建议权的原因终于真相大白了:她是真的懂做饭。
何秀娟在饭后给所有新来的人量了体温。十一人中有四个人今天喝过自来水,被划入观察组。其余人要么喝桶装水,要么是根本没喝水——比如谢海活,他说他末日爆发那天正好在科技社测试水质电解器,所以喝的是自带的蒸馏水。
“你们科技社还测水质?”
“科技社什么都测。”谢海活在何秀娟的笔记本上签字的时候说,“我们上个月刚买的水质电解器,本来是想做大理自来水和桶装水的对比实验,参加市级青少年科技竞赛。结果现在——”他看了看周围,“成了生存技能。”
“实验数据还有吗?”
“有。在我U盘里。数据截止到九月二号——也就是末日爆发前一天。大理市自来水的溶解性总固体是二百八十毫克每升,硬度偏高,但重金属和微生物指标都在国标范围内。也就是说——”他推了推眼镜,“病毒是突然出现的,之前的自来水完全正常。”
“突然出现的病原体。”何秀娟微微皱起眉头,“不是自然变异。是人为投放。”
厨房里的空气冷了下来。
没人愿意往这个方向去想。但如果自来水在九月二号还是正常的,九月三号就突然出现了能让人变丧尸的病毒——那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在那二十四小时之内,往自来水系统里投了东西。
“别想了。”唐玲的声音打断了沉默,“我们现在没有能力追查病毒的来源。先活下去,再追究别的。”
林银坛难得没有反驳她。她只是默默打开无线电设备,继续调频,试图再次收到那个来自市区的信号。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张海燕在水槽边洗碗,老李在清点明天的食材,何秀娟在给老李换药——被咬的伤口已经结痂了,边缘是正常的粉色,不是黑色。
谢佳恒和谢海活在修食堂的电路,因为今天中午厨房的灯闪了几次。他们说可能是变压器的问题,要是变压器坏了,全市的电都会断。
“如果没电了怎么办?”陈晓明在旁边问。
“那就点蜡烛。”谢海活头也不抬地说,“科技社有太阳能发电板,功率不大,但够对讲机和收音机用的。”
“蜡烛呢?”
“小卖部有一箱,上次我看到过。还有打火机,至少五十个。放心,照明的问题能解决。食物和水才是大头。”
陈晓明在本子上记下这些东西——蜡烛、打火机、太阳能板、对讲机。他的物资清单越写越长,字也越写越小。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他在每一页的边缘都画了一个小小的铅球。
“画铅球干嘛?”
“不知道。”他挠了挠头,“就觉得画个什么东西在纸上比较安心。万一我们都死了,至少这本子上还有你的铅球。”
“……你这是在咒我还是在留纪念?”
“都有吧。”他把本子合上,“反正,何成局,你要是哪天变异了,我就把你的铅球画满全本。”
“那我要是不变异呢?”
“那你就在你的铅球场地上给我签个名。”他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之前嘟囔了一句,“你还没拿过全校第一呢,别死在拿第一之前。”
我站在原地,忽然发现陈晓明这个平时只会吐槽和摸鱼的损友,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
---
傍晚,林银坛终于收到了来自市区的第二条回复。
她听着耳机里的摩斯电码,手指在桌面上快速敲击翻译。唐玲站在她旁边,手拿着纸和笔。
“对方说——身份是——”林银坛皱起眉头,“身份是——大理市疾控中心应急小组。成员六人,驻守在市政府大楼。他们拒绝发送丧尸分布图,因为他们也没有完整数据。但他们说了一个信息——”
“什么信息?”我问。
“他们说:不要接近下关自来水厂。那里有异常。”
下关自来水厂。大理市最大的自来水处理厂,供应全市百分之八十的自来水。如果有异常——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厨房水龙头。
那个我们之前喝了半杯、没烧开的、源头不明的水。它的源头,现在有异常。
“还回复了什么?”
“最后一句。”林银坛摘下耳机,看着纸上翻译出来的电码,难得地停顿了一秒才念出来,“‘你们学校附近的自来水支管,九月三号上午被人为关闭过。中午十二点重新开启。开启之后的水——不要喝。’”
九月三号,中午十二点。
我是上午喝的。所以我喝的是——关闭之前残留在管道里的水。
浓度低。
老赵是中午喝食堂汤桶里的汤——汤用的是中午十二点之后重新开启的水。
浓度高。
所以老赵变异了。
而我——没有。
“所以病毒不是一直存在于自来水里的。”何秀娟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冷静得让人发冷,“病毒是在九月三号中午十二点被投放入自来水系统的。从下关水厂到各个支管的开启时间——中午十二点。投放量最大的是在水厂。支管里的只是残余。”
“谁投放的?”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了:这场末日,不是天灾。
是人祸。
夜风吹过食堂的排烟管道,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整栋楼都在叹息。
食堂外面,夕阳沉入苍山背后,天空从暗红变成深紫,再变成纯黑。操场上那个一直看着我们的丧尸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看不到的、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
食堂里面,灯还亮着。电路下午被修好了,灯泡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每个人脸上。
唐玲站在二楼的广播室里,对着话筒说了今晚的最后一段话。她用的不是广播——食堂的喇叭会引来丧尸——她用的是对讲机。谢海活把对讲机接入了食堂内部的音响系统,只覆盖食堂内部。
“各位同学。今天是末日的第三天。我们今天成功救回了十一名同学,我们的基地现在有三十三个人。我们有食物,有水,有电力,有医疗用品。今天晚饭是花卷和炒青菜。明天早饭是粥和馒头。李师傅的手还没好,但他已经在试着用两只手揉面了。”
她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都很害怕。我也怕。但我们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明天。明天早上我们会再次分组,继续搜救教学楼和宿舍楼剩余的同学。下午会组织一次全体物资大盘点。晚上——晚上如果电力还稳定的话,我们在二楼活动室放一部电影。科技社有投影仪,有存了电影的硬盘。”
“以上是今天的广播。晚安。”
她关掉对讲机,从广播室走出来。看到我站在楼梯口,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轮到我值夜。”我说,“今晚守楼道。”
她点了点头,从我旁边走过。走了两步,停下来。
“何成局。”
“嗯?”
“你说,如果这真的是人祸——”她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很轻,“我们还能信外面那些人吗?”
我看着她的侧脸。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不知道。”我说,“但至少今天——我们食堂里的这三十三个人,值得信。”
她转过头来看我。
然后笑了。
一个很小的笑,不甜,不灿烂,只是嘴角的弧度柔和了一点点。但在末日的第三天晚上,这个弧度足够了。
“晚安,何成局。”
“晚安。”
她走回休息室,门轻轻关上。
我靠着墙壁,手边放着矛头铁管,远处厨房传来老李洗锅的声音,何秀娟在冷库那边最后一次清点药品,林银坛在角落里继续调试她的无线电设备,耳机里传来滋滋的静电声。
食堂外面,世界还在崩溃。
食堂里面,三十三个高中生正在努力让世界不崩溃。
明天,我们要去教学楼顶楼重新架设天线。
明天,我们要去宿舍楼三楼以下继续清丧尸。
明天,老李可能会第一次用两只手揉面。
明天,何秀娟会宣布喝过自来水的人全部解除观察。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天晚上——
我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
http://www.badaoge.org/book/158279/58085431.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