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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是从一阵闷雷开始的。
不是那种夏天午后炸裂在头顶的滚雷,而是远处苍山方向传来的、低沉的、像是地底有什么巨兽在翻身的那种闷响。我躺在睡袋里听着那道雷声滚过去,滚到洱海方向就消失了,再也没有第二声。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丧尸的腐臭,也不是食堂厨房的油烟味,而是一种很久没有闻到过的、潮湿的土腥味。
要下雨了。
我坐起来的时候,发现左手臂的银色又扩散了。从肘关节往上蔓延了大约三厘米,现在已经覆盖了整个前臂的三分之二。昨天抽血的针眼还在肘窝处,周围那一小圈皮肤也变成了银色——何秀娟说那是身体的适应性反应,受损区域的细胞在修复过程中被病毒重新编码,加速了强化进程。
我从睡袋里爬出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操场。天还没完全亮,云层压得很低,苍山顶上裹着一层铅灰色的雾气,像一顶沉重的帽子扣在山头上。操场上的血迹被夜里的露水打湿了还没干,暗红色的水渍在水泥地上晕开,看起来像一朵朵开败的花。器材室里的三个丧尸已经彻底没动静了——何秀娟昨天去检查过,说它们进入了深度休眠状态,心跳降到了每分钟十次以下,几乎检测不到。
整个校园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习惯性地数了数操场周围的丧尸——七个。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也一样。它们站在树荫下、自行车棚的阴影里、教学楼底层的门廊下,全部面朝食堂方向,一动不动。这三天来它们的数量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位置几乎没变过。
“它们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动的?”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林银坛。她还穿着那件扣到第一颗扣子的校服,手里拿着昨晚的观察记录本。她的眼镜片上反射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看不清她的眼神。
“从昨天开始就没动过。”我说,“傅小杨的观察日志写了——昨天白天它们没换过位置,晚上也没散开,就在原地站了一整夜。”
“一整夜没动?”
“对。”
林银坛翻开傅小杨的观察本,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过去七天操场丧尸的数据。她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夜间未移动,原地静立至次日日出”,沉默了片刻。
“它们在保存能量。”她说,“连续三天的观察数据放在一起,能看出一个明显的趋势——丧尸的日间活动时间在缩短,夜间觅食行为在减少。如果是普通动物,这种趋势说明它们在为某个耗能巨大的事件做准备。”
“什么事件?”
“不知道。但暴雨通常会引发泥石流和山洪。如果苍山上的溪水暴涨,学校的排水系统可能会倒灌。地下室和一楼会被淹。”她合上本子,“食堂厨房在一楼。我们的粮食储备全在一楼。”
这句话比任何雷声都响。
食堂一楼。大米、面粉、食用油、调料、冷冻肉、桶装水——全部在一楼的厨房和储物室里。如果一楼被水淹了,我们三十多个人在末日第八天会同时失去所有食物和水。
“排水系统能提前疏通吗?”我问。
“可以试。但学校的下水道出口在操场东南角,那个位置——离丧尸的聚集点不到二十米。”
“所以要去疏通下水道,就得先清掉操场上的丧尸?”
“或者引开它们。”
身后传来脚步声。郑海芳从楼梯上走下来,她已经换上了训练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手里拎着那根钢管——钢管上多了几道新的凹痕,是昨天在大学清丧尸时留下的。肖春龙跟在她后面,三阶觉醒者的身形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一堵移动的墙。他把消防斧换了只手,斧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操场的丧尸交给我。”肖春龙说,“七个普通丧尸,五分钟清完。”
“先别清。”何秀娟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她端着一杯刚烧开的热水,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这些丧尸已经三天没有攻击行为了。如果它们真的在进入某种低能耗状态,主动攻击可能会触发它们的应激反应。我们不知道三百个丧尸同时应激会是什么后果——附小的那个场面还不够吓人吗?”
附小教学楼里三百个丧尸同时被惊动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种从低频共振瞬间转为高频嘶鸣的声音,那种整栋楼都在震动的压迫感,我不想在食堂再经历一次。
“那下水道怎么办?”傅少坤从二楼走下来,手里还拿着昨晚写了一半的训练计划。
“先做预防措施。”林银坛打开食堂平面图铺在桌上,“下水道倒灌的风险点有三个:操场东南角的主排水口、食堂后门的雨水井、厨房地面的地漏。如果暴雨量不大,雨水井和地漏能应付。但如果雨量超过排水系统的承载能力——水会从地漏倒灌进来。”
“那就先把能搬的东西搬到二楼。”张海燕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一把沾着面粉的擀面杖,“米、面、油、水——全部搬上二楼活动室。冰柜太重搬不动,里面的肉今天全做了——做成肉干,能保存更久。”
“今天全做了?”老李从她身后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那可是五十斤肉——全做了肉干,咱们以后就没有鲜肉吃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要是今天真下暴雨把冰柜泡了,五十斤肉全得烂在水里。”张海燕把擀面杖往桌上一拍,面粉在晨光中飞起来,“今天中午吃红烧肉。剩下的全做成肉干。吃不完的今天晚上继续吃。吃到所有人走不动路为止。”
谢佳恒从楼梯上探出脑袋:“你这句话能写进基地史册吗?‘末日第八天,张海燕宣布全基地强制暴食’。”
“能。前提是下水道没堵,食堂没被淹,我们还能活着把基地史册写完。”
暴雨来临的时间比林银坛预估的早了整整两个小时。
气象知识在末日里几乎等于零——没有天气预报,没有手机推送,没有电视上的卫星云图。大理的雨从来都是说来就来。但林银坛在吃早饭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色,说了句“三小时内必下”。她是怎么判断的,没有人问,也没有人质疑——七天下来,“林银坛说”这三个字已经成了基地里最接近真理的东西。
吃完早饭,全体动员搬物资。食堂一楼到二楼只有一条楼梯,平时走走也就二十秒的事,但扛着五十斤一袋的大米来回爬了十几趟之后,连肖春龙都开始喘粗气。三阶觉醒者的体力确实惊人——他一个人扛了八袋大米,每袋五十斤,上楼梯的速度比陈晓明空手跑还快。暗红色的手臂上金色纹路在用力的时候隐隐发光,像烧红的铁条埋在皮肤下面。
“你的进化又加速了。”林茂搬着一箱试剂从旁边经过,停下来看了肖春龙一眼,“皮肤下的金色纹路是晶核能量不完全吸收的表现。普通觉醒者吸收晶核之后不会留下痕迹——你留了。说明那颗巨力者晶核的能量你还没消化完。”
“什么时候能消化完?”
“等你再打一场足够激烈的战斗。”林茂继续往楼上走,“晶核能量不是靠时间消化的,是靠消耗。你用掉多少力量,身体就会主动吸收多少残留能量来补充。如果你一直不战斗——那些金色纹路会一直在。”
“那你希望我现在下楼去找丧尸打一架?”
“现在不行。先搬米。搬完米再打架。”
食堂二楼的活动室被临时改成了仓库。靠墙堆着一袋袋大米和面粉,桶装水摞了三层高,食用油和调料码在角落里,冰柜里的肉被全部拿出来解冻,张海燕和老李在厨房里忙着做最后一顿鲜肉大餐。冷库里的蔬菜也搬上来了——土豆、白菜、萝卜,都是能放的,但何秀娟说如果一楼进水,冷库断电,蔬菜最多撑两天。
“那两天之后我们吃什么?”陈晓明蹲在物资堆旁边,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写得他手都在抖,“主食够三十五天,但蔬菜只够两天。没有蔬菜,维生素不够——会得坏血病。”
“操场上长着野菜。”何秀娟翻着笔记本,“云南的气候适合野菜生长。蒲公英、马齿苋、荠菜——操场边上就有。如果能安全采摘的话,可以补充维生素。”
“采摘野菜需要去操场上。”
“对。”
所有人沉默了一秒。操场上有七个丧尸,三天没动过,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去操场上蹲着摘野菜,等于在丧尸眼皮子底下捡东西吃。画面荒诞得让人想笑,又笑不出来。
十点整,暴雨来了。
第一滴雨砸在食堂的窗户上,声音大得像一颗石子砸在铁皮屋顶上。然后第二滴、第三滴——然后所有的雨滴同时砸下来,整面窗户瞬间被水流糊成了一片模糊的白。风从苍山方向猛灌过来,裹挟着雨水和碎树叶,撞在食堂的外墙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食堂的排烟管道在风里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在吹一个巨大的空酒瓶。
“窗户——”唐玲的声音从二楼传来,“所有朝西的窗户全部关紧!风是从苍山那边过来的,西窗不关的话雨水会灌进来!”
几个人冲上二楼关窗户。风雨打在脸上生疼,不是那种细密的雨丝,是大理秋季特有的暴雨——雨点大而重,砸在皮肤上像被小石子崩到。刘惠珍关最后一扇窗户的时候差点被风连人带窗框一起扯出去,谢佳恒从后面一把抓住她的腰带才把她拽回来。窗户关上的瞬间,雨水已经在二楼地板上淌了一小片,张海燕拿着拖把冲过来吸水,嘴里嘟囔着“二楼要是也淹了咱们就得上房顶”。
一楼。郑海芳、肖春龙和我守在食堂正门口。正门是食堂最大的出入口,也是最容易被水冲开的薄弱环节。门外的操场已经被雨水淹成一片浅湖,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上涨——排水口肯定堵了。
“地漏。”林银坛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厨房地漏开始往外冒水了。速度不快,但确实在冒。”
我冲进厨房的时候,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水。地漏在洗碗池下面,原本盖着铁篦子的地方正在往外咕嘟咕嘟地冒水泡,水是浑浊的黄褐色,带着泥沙和腐烂树叶的味道——这是下水道倒灌的典型特征。陈加成和傅停停正在用拖把和抹布堵,但水压比他们想象的大,堵住这里就从那里冒出来。
“不能堵。”林茂蹲下来看了看水色,“堵住地漏,水会从别的地方找出口。马桶、洗手池、下水管接口——任何有缝隙的地方都会冒水。与其让水从不可控的地方出来,不如让地漏继续排水。”
“但这是倒灌水,不是往外排,是往里灌。”
“我知道。但厨房地面比室外地面高了大约二十厘米。如果外面的积水不超过二十厘米,地漏的水压不会太大。现在灌进来的水只是下水道里被排挤的空气和水汽混合体——量不大。但如果外面积水超过二十厘米,地漏就会开始真正倒灌。”
“那时候怎么办?”
林茂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她的表情很冷静,冷静得让我想起何秀娟说“我把你绑在冷库里”的时候。
“如果积水超过二十厘米,我们就需要用沙袋。没有沙袋的话,用面粉袋装土也可以。食堂后门外有一堆花坛里的土——现在外面下暴雨,土是湿的,挖起来刚好能装袋。”
“在暴雨里挖土?”
“对。而且是在丧尸眼皮子底下挖土。”林茂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最好不要等到积水超过二十厘米。”
厨房地漏的水越冒越多。浑浊的黄水在地砖上蜿蜒流淌,漫过防滑凹槽,流向储物室的方向。陈晓明第一个反应过来,冲进储物室把堆在地上的纸箱全部搬到高处——那些纸箱里装着方便面、饼干和卫生纸,是基地最宝贵的非主食物资。泡了水就全完了。
“所有人!”唐玲站在楼梯口,声音压过了暴雨的轰鸣,“一楼的所有人能搬东西的都帮忙搬!先把储物室的物资全部转移到二楼!厨房的锅碗瓢盆能拿的也拿上!冰柜太重搬不动,把里面的冷冻肉全部取出来搬到二楼冷库——”
“二楼冷库已经断电了!”谢海活在二楼喊,“发电机带不动冷库!只能靠保温层撑四十八小时!”
“那就先搬到二楼活动室!开窗户用自然冷风降温!外面下暴雨,温度大概只有十五六度,比冷库差不了太多!”
暴雨里的大理九月,气温从二十几度骤降到十五六度。风从苍山方向灌进来,带着高山雪线的寒意。末日之前,这种天气叫“一场秋雨一场凉”,学生们会从宿舍衣柜里翻出长袖校服套上。末日第八天,这场降温变成了天然冰箱——打开二楼的窗户,冷风裹着雨水汽灌进来,比任何空调都好使。
中午,张海燕在二楼的临时厨房里做出了末日以来最丰盛的一顿饭。
煤气灶被搬上了二楼走廊——谢海活用一根加长的燃气管从一楼厨房的天然气管道接上来,灶台架在两张课桌拼成的台面上。老李在走廊尽头炒菜,雨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打在他背上,他连躲都不躲,专心致志地颠着炒勺。红烧肉的香味混着暴雨的土腥味飘满整个二楼,那是一种末日里特有的味道——一半是生活的烟火气,一半是天地不仁的蛮荒感。
张海燕把五十斤猪肉分成了三份。三分之一做成红烧肉,今天中午所有人敞开了吃。三分之一做成肉干,用小火煸干水分,撒上盐和花椒,挂在通风处晾着——按照她的估算,肉干能保存两周以上。剩下的三分之一剁成肉馅,和白菜萝卜一起调成馅料,老李晚上要蒸包子——猪肉白菜包子,冷冻过后的白菜虽然蔫了,但调进肉馅里照样能出汁。
“你是在末日里还是在开食堂?”傅少坤端着一碗红烧肉,坐在楼梯台阶上,吃了一口之后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墙上发出了一声满足的长叹。
“在末日里开食堂。”张海燕头也不回地翻着锅里的肉,“末日又不是不能好好吃饭。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吃好。饿着肚子的人容易崩溃,吃饱了的人才能想出办法。”
这话从一个十七岁的女生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比任何军事指挥官都更接地气的智慧。陈晓明在旁边端着碗,筷子夹着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吃之前先在本子上画了一个铅球。他说这是饭前仪式——每天在本子上画一个铅球,画到末日结束。
“如果末日不结束呢?”谢佳恒问。
“那就画到我死。”陈晓明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死了之后让别人继承我的本子继续画。”
周姐坐在角落里,把小语抱在腿上,一勺一勺地喂她吃肉。小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不是挑食,是在五天的加油站饥饿之后,她的胃已经不太适应大量食物了。何秀娟说这叫“再喂养综合征”的风险期,需要少量多餐,不能一次吃太多。小语很听话,何秀娟说吃多少就吃多少,吃完了就乖乖坐着,眼睛偶尔往窗外看一眼——她在等爸爸。周姐也在等。每次窗外有风声响起,她都会抬头看一眼,然后再低下头继续吃饭。
从天台上救回来的十二个小学生坐成两排,端着搪瓷碗吃饭,安静得不像孩子。五天的天台生存训练让他们学会了一套近乎军事化的纪律——吃饭不说话,走路排成队,听到哨声立刻蹲下抱头。钟老师坐在他们旁边,嗓子还是哑的,但已经能发出声音了。她用沙哑的声音挨个检查每个孩子碗里的菜够不够,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了最小的那个二年级男孩。
“钟老师,你自己也吃点。”张海燕端着一碗特意多盛了肉地饭递过去。
钟老师接过碗,低头看着里面的红烧肉,愣了好一会儿。
“我在广播室里待了四天。”她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板,“广播设备很快就没电了。我每天对着关机的麦克风说话,假装还在播音。我说‘同学们不要怕,救援马上就到’。其实我自己都不信。但不说的话——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想跳下去。”
“现在不用跳了。”唐玲坐到她旁边,“你的广播站没了,但我们食堂有一个内部广播系统。等你嗓子好了,你可以继续播音。”
“播什么?”
“播什么都行。天气预报——虽然我们也不知道天气。新闻——虽然外面也没什么好消息。或者就播一点音乐,科技社的硬盘里有存歌。”唐玲递给她一杯温水,“在这个基地里,声音本身就是一种武器。你比我更懂这个。”
钟老师接过水杯,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那就播音乐。”她说,“丧尸不会听音乐,但人会。”
下午两点,暴雨不但没停,反而更大了。
积水漫过了操场的地面。浑浊的水面上漂着树枝、塑料袋、一只不知道从哪冲过来的运动鞋。厨房地漏的倒灌速度明显加快了——水不再是慢慢往外冒,而是持续不断地涌出来,带着下水道深处翻上来的泥沙和烂叶。林茂判断积水深度已经超过了二十厘米的临界线。
“需要挖土装沙袋。”郑海芳站在楼梯口,看着一楼厨房地面上不断上涨的积水,“去操场东南角挖土——那里有一个花坛,土质松软,装了沙袋可以直接堵在食堂门口。”
“操场上七个丧尸。”我说。
“现在只剩三个了。”傅小杨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望远镜,“雨太大,把其中四个冲倒了——它们倒在水里,好像爬不起来。另外三个还站着,但位置变了,从自行车棚移到了教学楼门廊下面——它们在躲雨。”
丧尸在躲雨。这个信息让我愣了一下。躲雨是趋利避害的行为,是生物本能——而丧尸本来不应该有生物本能。它们在变,每天都在变,从只会扑咬的怪物变成会观察、会等待、会躲雨的生物。
“三个丧尸,两个人去挖土够了。”肖春龙站起来,“我去。何成局掩护。”
“不用杀它们?”刘惠珍问。
“不用。它们躲雨,我们挖土。互不干扰。”肖春龙把消防斧扛在肩上,“如果它们扑过来——那就互扰了。”
后门打开的一瞬间,风雨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积水已经漫过了后门的门槛,冰冷的黄水涌进来,瞬间没过了脚踝。我打了个寒颤——这水的温度大概只有十度左右,是从苍山上冲下来的雨水,冷得像化了一半的雪。
肖春龙走在前面。积水没到他的小腿肚子,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三阶觉醒者的大体重让他不容易被水流冲倒。我跟在他侧后方,矛头铁管握在手里,左手手臂上的银色皮肤在雨水中反射着微弱的光。
操场东南角的花坛已经变成了一滩泥浆。雨水把花坛里的土泡成了半流质的泥巴,挖起来倒是容易,但装袋很麻烦——泥巴太稀,从麻袋的缝隙里往外渗。我们用的是从储物室翻出来的编织袋,装泥土进去之后扎紧口子,堆在后门口。每个袋子大概三四十斤重,我一趟扛一袋,肖春龙一趟扛三袋。
教学楼门廊下的三个丧尸看到我们了。它们的头转向我们,浑浊的眼睛在雨幕中泛着微弱的白光。但它们没有动。其中一个往前迈了半步,身体晃了一下——它脚下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膝盖,水的阻力让它每迈一步都很吃力。然后它收回去了,重新缩进门廊的阴影里,继续躲雨。
“它们怕水。”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不是怕雨——是怕积水。它们的腿泡在水里就走不动。”
“丧尸的肌肉控制本身就不灵活。水的阻力对它们来说比对人更大。”林茂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后门口,撑着一把从教室拿来的破伞,对着操场方向喊,“积水的浮力也会让它们失去平衡。如果积水再深十厘米,这些丧尸会被水浮起来冲走。”
“那暴雨反倒是我们的帮手了?”肖春龙扔下第七袋沙袋。
“帮手倒不一定。但至少——它们暂时不会进攻食堂。”林茂转身往回走,破伞在风雨里被吹翻了过去,她干脆把伞扔了,淋着雨走回后门,“沙袋够了。回来吧。”
八个沙袋堆在食堂后门口,把门槛从内外两侧堵得严严实实。厨房地漏还在冒水,但速度明显减缓了——积水的外部压力被沙袋挡住了大半。陈加成和傅停停在用簸箕往外舀厨房地面的积水,一簸箕一簸箕地倒进洗碗池,水顺着下水道流回它来的地方——虽然大部分还会倒灌回来,但至少能延缓水位上涨的速度。
下午三点,林银坛在二楼活动室召集了紧急会议。
暴雨的声音太大了,她说话基本靠喊。有人提议用对讲机——谢海活说对讲机的电池要坚持不了太久,不如直接喊。于是整个二楼回荡着暴雨声和人们提高嗓门说话的声音,场面像一群人在瀑布边上吵架。
“三件事。”林银坛用游标卡尺敲了敲桌面,等大家安静下来,“第一,天气预报——不对,天气推测。暴雨什么时候停。第二,物资评估。第三,外部联络。先说天气。谢海活,你用收音机能收到昆明的广播吗?”
“收不到。”谢海活在角落里调着收音机的旋钮,耳朵上戴着监听耳机,“所有频率全是杂音。暴雨的电磁干扰太强了,加上苍山挡信号,今天收不到任何广播。但根据大理的气候规律,秋季暴雨通常不会持续超过四十八小时。九月是雨季和旱季的过渡期,这场雨应该是今年最后一场大雨。”
“四十八小时。那就是说明天晚上雨会停。”
“大概率。但苍山上的溪水暴涨,即使雨停了,山洪还会持续二十四小时以上。积水退去需要更久——大理的排水系统本来就不行,市区淹水两三天是常事。”
“所以我们至少要在二楼待三天。”林银坛在笔记本上写下,“物资够吗?”
陈晓明翻开他的物资清单本。本子被雨水溅湿了一个角,铅笔画的小铅球洇开了墨,变得模糊不清。他看着那个模糊的铅球愣了一秒,然后抬起头来,声音很稳。
“主食够三十五天。蔬菜还有两天的量——今天吃了一半白菜,剩下一半明天吃完。肉类今天中午消耗了大约十五斤鲜肉,剩下的全做成了肉干,肉干能撑两周。桶装水还剩八桶——今天煮饭用了不少,明天开始需要控制用水。”
“能接雨水吗?”唐玲问。
“能。已经在接了。”张海燕指了指走廊尽头,几个塑料桶和脸盆被放在敞开的窗户下面,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砸进桶里发出密集的叮咚声,“雨水烧开了能喝。大理的雨水很干净——以前我爸腌咸菜专门接雨水用。只要不被丧尸污染,雨水是最好用的。”
“丧尸在操场上泡着。雨水没有被污染。”林茂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操场,“积水会把丧尸身上的东西稀释掉——即使有病毒,浓度也太低,不足以致感染。但还是要烧开。保险起见。”
“第二件事说完。”林银坛在本子上划了一笔,“第三件事——外部联络。今天无线电收不到信号,但不代表外面没有变化。暴雨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如果政府安全区在市政府大楼,他们也面临着同样的积水问题。如果积水淹了他们的发电机——他们可能会主动联系我们。”
“联系我们要什么?”
“物资。或者人力。或者——”林银坛推了推眼镜,“只是想让别人知道他们还活着。就像我们一样。”
傍晚,雨小了一点。
不是停了,是从暴雨变成了大雨。窗外的世界不再是被水流糊成一片白,而是能看清一些轮廓了。操场积水已经漫过了花坛边缘,只剩几丛杂草的尖尖露在水面上。教学楼底层全部被淹,水深至少半米。自行车棚的顶棚被风掀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雨里摇摇欲坠。
那三个丧尸还在教学楼门廊下。它们脚下就是水,但门廊的地势比操场高了一级台阶,暂时还没淹到。它们挤在一起,姿势和器材室里被关着的那三只一样——缩着肩膀,低着头,像是在互相取暖。从望远镜里能看到它们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恐惧。
“丧尸会害怕?”傅小杨拿着望远镜,声音里带着困惑。
“会。”何秀娟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丧尸保留了部分人类的边缘神经系统功能。恐惧是最原始的情绪,不需要大脑皮层参与。它们在害怕积水——就像动物害怕洪水一样。这是生存本能。”
“但它们已经死了——不对,它们不算死了也不算活着。”
“那就叫‘生存本能’好了。不管它们现在是什么东西,它们都还想继续存在下去。”
傅小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本子上写下了今天的观察记录。在备注栏里他写了一行字:“它们也会怕。和我们一样。”
晚饭是老李在二楼走廊里蒸的包子。猪肉白菜馅,面皮发得微微发黄——老李说停电之后发面没法用恒温箱,只能靠走廊里的自然温度,发酵慢,但面香味更浓。包子出锅的时候,整个二楼被蒸汽和香味填满了,加上窗外灌进来的冷雨空气,两种味道混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温馨感。
何秀娟给所有人分包子,每人三个,觉醒者四个——肖春龙抗议说四个不够,何秀娟面无表情地给了他五个,然后在本子上标注了“肖春龙食量已超过正常觉醒者配给的百分之一百二十五”。
“你连这个都要记?”肖春龙看着本子上的数字。
“物资管理需要精确数据。你的食量增长率如果持续下去,两周后我们的粮食计划需要重新调整。”她推了推眼镜,“建议你升到四阶之后去苍山上猎野猪。”
“苍山上有野猪?”
“有。林茂在路上看到过野猪蹄印。一头野猪够你吃一周。”
肖春龙陷入了认真的思考。咬了一口包子,咀嚼的时候眼睛眯起来,似乎在评估野猪肉和猪肉包子的区别。
林小禾醒过来了。
何秀娟给她换药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烧退了,体温从昨天的三十九度五降到了三十七度三。脚踝的伤口缝合处没有渗液,周围的组织从发黑变成了正常的肉红色——抗生素起了作用,清创手术做得很成功。何秀娟拆开纱布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伤口在愈合。”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克制着什么,“照这个速度,一周后可以尝试下地走路。”
林小禾躺在垫子上,转头看着窗外的大雨,问了一句话:“外面下雨了。周老师有没有伞?”
冷库手术室里所有人都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天台上有仓库。周老师可以躲在仓库里。”何秀娟重新包好纱布,把被角掖好,“仓库是铁皮的,不会漏雨。”
“那他会冷吗?”
何秀娟沉默了一下,然后从旁边的物资堆里翻出了一条毛毯——是从宿舍楼搬回来的,一直没舍得用的新毯子。她把毛毯盖在林小禾身上,动作很轻。
“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接周老师。你把这条毯子亲手带给他。”
“好。”林小禾把毯子拉到下巴处,眼睛亮晶晶的,“周老师一定很冷。”
夜深了。
雨声从咆哮变成了低语。二楼走廊里,值夜的人在打瞌睡。张海燕靠在水桶旁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擀面杖。陈晓明趴在本子上睡着了,铅笔还夹在手指间,本子上画了半个铅球。傅小杨在窗户边坐着,弹弓放在膝盖上,望远镜还挂在脖子上。他醒着,眼睛盯着操场方向的黑暗。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怎么不睡?”
“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他指了指操场方向,“那几个丧尸——它们还在教学楼门廊下。但是它们中间好像多了一个。”
我拿过望远镜。黑暗中,雨幕模糊了视线,但我确实看到了——教学楼门廊下,原本三个丧尸挤在一起,现在变成了四个。第四个不是从别处走过来的——积水那么深,丧尸走不过来。它是从教学楼里面出来的。
教学楼一楼被水淹了。一楼有丧尸。
“一楼有多少丧尸?”傅小杨问。
“不知道。但从教学楼一楼被淹的程度来看——如果有丧尸被泡在水里出不来,它们可能会被淹死。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从水里爬出来。”
我放下望远镜,站起来。何秀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站在我身后。她显然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丧尸的肺没有呼吸功能,不会被水淹死。”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但长时间浸泡在水中,它们的皮肤组织会水肿溃烂,肌肉会失去支撑力。如果一个丧尸在水里泡超过四十八小时,它的身体结构会崩溃——不是死,是物理性解体。”
“那它还能动吗?”
“不能。烂成一堆骨头和腐肉就动不了了。但浸在水里的尸体会污染水源——如果积水倒灌进食堂的供水系统,我们连洗手的水都不敢用了。”
暴雨。积水。泡烂的丧尸。倒灌的污水。
这场雨不是帮手。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刀。
凌晨三点,一声巨响把所有人都惊醒了。
不是雷声,不是风声,是撞击声——金属撞击金属的巨响。声音从一楼传来,沉闷而有力,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撞击食堂正门的卷帘门。
“正门!”郑海芳第一个反应过来,钢管已经握在手里,赤着脚就往楼梯口跑。肖春龙紧跟在后面,消防斧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火星。
我冲下楼梯的时候,正门的卷帘门正在剧烈地颤抖。不是被风吹的,是外面有什么东西在撞。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门框都在震动,门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从门缝里能看到外面有灯光——不对,不是灯光,是某种生物发出的荧光,幽绿色的,在雨幕中忽明忽暗。
“什么东西?”傅少坤握着铁管,手背上青筋暴起。
“不是丧尸。”林茂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光谱仪——从大理大学实验室带回来的设备,“丧尸不会发光。这荧光——波长在五百二十纳米左右——是生物发光,可能是一种变异生物。”
“丧尸变异生物?”
“不确定。但这种波长通常出现在深海鱼类和某些荧光菌类身上。如果丧尸病毒改变了宿主的生物发光基因——”
撞击又来了。这次更猛烈,卷帘门中央凹进来一个脸盆大小的凸起。门轴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固定螺丝在混凝土墙体里嘎吱作响。再来几下,门可能会被撞破。
肖春龙走到卷帘门前面。暗红色的手臂上金色纹路全部亮起来,在黑暗的一楼走廊里像两条燃烧的藤蔓缠绕在他的手臂上。他把消防斧换到左手,右手握拳,拳头上指节暴突。
“开门。”他回头对我说,“开一条缝。管它什么东西,露头我就砸。”
“你确定?”
“三阶觉醒者。一拳力道大概八百公斤。够用了。”
郑海芳和我站在门两侧,手放在卷帘门的锁扣上。她竖起三根手指,两根,一根——我拧开锁扣,卷帘门被外面的力量猛地推上去半米。积水从门缝涌进来,冰冷刺骨。
然后我们看到了门外的那个东西。
不是丧尸。
是一个人。一个浑身裹着泥浆和烂树叶的人,站在齐腰深的积水里,双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他的脸上全是泥巴,头发贴在头皮上,嘴唇冻得发紫。他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但他眼睛是人的眼睛——黑色的瞳孔,在幽暗的雨夜中反射着微弱的光。
“别——别杀我——”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虚弱,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我是——我是从大理市区逃过来的——我叫魏永强——体校的——求你们了——”
然后他的眼睛翻白,身体往旁边一歪,整个人倒在积水里。
郑海芳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他从水里拖进来。我重新锁上卷帘门。肖春龙的拳头没收住,砸在了空处的门板上,铁皮凹进去一个坑。
魏永强被抬到二楼的时候已经昏迷了。何秀娟扯开他裹在身上的泥浆衣服——衣服下面全是淤青和细小的伤口,有些已经感染化脓了。他的体温低得吓人,体温计夹上去半天才升到三十四度。何秀娟说这是失温症,需要在暖和的房间里缓慢复温,不能直接用热水泡,否则会导致心律失常。
“他在水里泡了多久?”唐玲问。
“从大理市区走到这里——至少八公里。”林茂看了看他的鞋——鞋底已经磨穿了,脚掌上全是水泡和裂口,“加上积水,他可能在水里走了好几个小时。这种体能——不是普通人。”
“他是体校的。”我蹲下来看了看他的手掌,掌心和指节上有厚厚的老茧,不是练铅球那种,是练单杠和双杠磨出来的,“体操或者器械项目。上肢力量很强。”
“他刚才说他是魏永强——”傅少坤忽然凑过来,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永强——不会是那个魏永强吧?”
“哪个?”
“大理体校的魏永强。马拉松专项。去年云南省青少年运动会拿了三千米和五千米双料冠军。我参加过那届比赛,见过他。他跑完五千米之后还跟没事人一样在终点线做拉伸。耐力型的顶级选手。”
一个耐力型的长跑冠军,从大理市区一路跑到第二高中,在水里泡了几个小时,用最后的力气撞开了食堂的卷帘门。他身上的泥浆和烂树叶不是从地上滚出来的——是从丧尸堆里爬出来的。他的衣服上有至少七八种不同的血迹,有黑色的丧尸血,也有红色的——人的血。
“他可能有急事。”何秀娟把热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调整了输液瓶的高度——从大理大学带回来的生理盐水和葡萄糖,用一次性输液器做静脉滴注,“在水里走了那么久,拼了命也要到这里——一定是有什么必须传达的信息。”
凌晨四点,魏永强醒了。
他的眼睛睁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围了过来。他花了几秒钟才看清周围的人——一群穿着校服和运动服的高中生,一个围着围裙的厨子,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女人,一群挤在一起的小学生。他的表情在迷惑和释然之间切换了好几次,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深的疲惫。
“你们——真的存在。”他说,声音还是很虚弱,“我在广播里听到的时候——以为是自己太累了产生的幻觉。”
“你在广播里听到了什么?”林银坛立刻问。
“你们的对讲机信号——三天前。大理市疾控中心应急小组那边截获了你们的信号,他们内部在讨论要不要回应你们。我听到了——他们说二高中有幸存者基地,有食物和水。我就记住了。”他咳嗽了几声,接过唐玲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体校——体校的基地两天前被丧尸攻破了。我们本来有三十多个人,在教学楼里守了一周。前天夜里丧尸突然变得有组织——它们不是乱撞,是集中攻击体育器材室那一侧的外墙。墙被撞塌了——我们在墙上开的口子被撕开了——我们守不住。”
“三十多个人,现在呢?”
魏永强沉默了几秒。他手里的水杯微微晃了一下。
“跑出来的——五个。其他人都没出来。我们五个往不同方向跑,说好了如果能找到安全的地方,就用对讲机联系。我在大理市区躲了两天,被丧尸追了无数次——我的对讲机掉进水里坏了——我想起二高中。我就往这边跑。”
“你跑了多久?”
“从昨天晚上天黑开始跑。一直在跑。路上遇到丧尸群——在古城南门附近,至少两百个丧尸聚在一起,围着一个——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魏永强放下水杯,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冷,是恐惧。
“一个变异丧尸。比你们楼下的自行车棚还高。全身长满了像树根一样的东西,从身体里长出来,扎进地面。那些普通丧尸围在它周围,像是在保护它。它——它看到了我。”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像是正在回想某个极度恐惧的画面。
“它没追我。只是看着我。我跑了很远之后回头看——它还在看着我。我感觉它在——在我脑子里。不是说话,是一种——一种感觉。它在跟我说——‘过来’。”
所有人安静了。
精神控制。会说话的丧尸让普通丧尸产生组织性。大理古城里出现了一个能精神控制其他丧尸的超级变异体。
“你确定它不是沈教授那种——还保留人类意识的变异体?”林茂问。
“不一样。沈教授——你们提过沈教授——我听到了。沈教授是自己在控制自己,不让病毒完全同化。但古城那个——它已经完全不是人了。它身上长出来的那些树根一样的东西,是从它的脊柱里长出来的,穿破皮肤,扎进水泥地里。它不动,但它控制着周围所有的丧尸。”
精神控制型变异丧尸。林银坛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几个字,笔迹在纸面上刻出深深凹痕。
“它的影响范围多大?”林银坛问。
“不确定。但古城南门方圆至少一公里内的丧尸都受到了影响,全部往它那里聚。路上到处都是往古城方向移动的丧尸。有些丧尸看到我都没追——它们优先响应它的召唤。”
“所以它正在聚集一支丧尸军队。”
魏永强点了点头。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了。风从苍山方向再次灌进来,带着一种不属于山林的腥味——是从古城方向飘过来的,稀释在雨水里,变成一种淡淡的、但确实存在的腐臭。
林银坛站起来,走到窗边。眼镜片上反射着远处黑暗中南门方向的微光——不是灯光,是某种生物发出的幽绿色光芒,和魏永强身上刚才沾的那种荧光一模一样。那光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呼吸。
“郑海芳。明天早上雨小一点之后,安排双人岗。”林银坛说,声音压得极低,“傅小杨的望远镜观测增加一个新目标:古城方向的荧光变化。如果荧光在增强——或者距离在缩短——我们需要提前做好防御预案。”
“防御什么?”傅小杨问。
“防御一支被精神控制的丧尸军队。在积水退去之后。”
暴风雨的夜晚,所有人再次入睡已经不可能了。我靠在二楼走廊的墙上,左手臂上的银色皮肤在黑暗中微微发热。何秀娟坐在我旁边,用笔记本借着应急灯的光在写今天的数据。她写到一半停下来,合上笔帽。
“你在想什么?”
“在想暴雨什么时候停。”我说。
“不止这个。”
我看着窗外的雨幕,看着远处南门方向若隐若现的幽绿荧光,看着操场上在积水中艰难维持平衡的丧尸,看着一墙之隔的食堂里面——三十多个人的呼吸声、磨牙声、偶尔的梦话声、老李在走廊里打鼾的声音。
“我在想——我们在这里蒸馒头、分包子、画铅球、吹口哨——而外面那个东西正在聚集军队。我们会不会太安静了?安静得以为末日只是一场可以等停的暴雨。”
“蒸馒头和聚集军队不冲突。”何秀娟合上笔记本,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它聚它的,我们蒸我们的。它懂不懂猪肉白菜包子的意义?”
“不懂。丧尸不懂。”
“所以它不会赢。”她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在黑暗中反射着应急灯的一点微光,“它不懂的东西太多了。不懂红烧肉为什么要放糖色,不懂伤员的毯子为什么要亲手带过去,不懂口哨为什么要每天早晚吹两次。”
她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
“丧尸可以控制丧尸,可以长出树根,可以发出荧光。但它做不出猪肉白菜包子。这就是我们和它的区别。”
走廊尽头,老李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火候到了”。张海燕抱着擀面杖睡得更沉了。傅小杨趴在窗台上,手里还握着望远镜。十二个小学生挤在一起,像一窝小猫。周姐把小语搂在怀里,两个人都没醒。
外面,暴雨还在下。古城方向,绿色的光在云层下若隐若现。
但在这栋食堂二楼,发酵的面团正在盆里慢慢膨胀。明天早上,老李会把它做成馒头。
末日第八天晚上,我们还有面粉,还有猪肉,还有彼此。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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