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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景文作为工部尚书,对大明的军器烂熟于心。他将第一张颗粒火药的图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没等他缓过劲,朱由检已经推出第二张图纸。
范景文靠过去,视线顺着纸上的朱砂线条游走。
铳管,药室,枪机,铳托。
击发机构被单独放大了画在一旁,龙头、弹簧、扳机的咬合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
范景文认识这东西。
“陛下,这画的是鲁密铳?”
“对。”朱由检应了一声。
范景文满脸不解。鲁密铳确实是好东西,万历爷那会儿赵士桢仿着鲁密国贡品改出来的,射程远,打得准。
但是击发位置的火绳,改成了带楔形锁紧槽的燧石夹持击锤,药池旁加装淬火钢制火镰。
“陛下要改鲁密铳?”范景文试探着开口。
“改成自生火铳。”
自生火铳,毕懋康的《军器图说》里写过这玩意儿。用燧石磕钢片打火星,免了火绳。当年兵仗局照着造了几十杆样铳。
但是效果不好,燧石夹不紧,钢片软绵绵的,打几十发就磨平了。十杆铳里有六杆打不响。
“陛下。”范景文硬着头皮劝,“毕懋康那套自生火铳,臣亲眼见过实物。
击发太不稳当了。前线将士把命拴在腰带上,宁可受点累去吹火绳,也不敢把脑袋别在这种十发九不响的铳上。”
当初自发火铳试射问题频出,最大的原因是工匠制造省工省料的敷衍改造,完全没按设计来。
朱由检手指点在图纸放大的枪机上。
“朕不是让你从头去造自生火铳。”
范景文愣住。
“朕要在鲁密铳的底子上改。”
朱由检拿起朱砂笔,笔尖压在原本夹火绳的龙头位置。
“范尚书,你在工部待得久,鲁密铳的枪机你最清楚。它本来就有一套现成的联动底子。扣扳机,击锤往下砸,弹簧把力道送回来。这套动作稳不稳?”
范景文顺着思路想了想。鲁密铳的机括确实比普通鸟铳强得多,弹簧力道干脆。
“是很稳。”
“毕懋康当年为什么造出来的九不响?”朱由检语速极快,“因为他非要另起炉灶,重新去搞一套燧发枪机。大明现在的工匠手艺参差不齐,新东西公差大,自然十发九不响。”
朱由检在图纸上画了两个红圈。
一个圈住龙头,一个圈住药池。
“不用另起炉灶。就改两处。”
他竖起一根指头。
“第一处。把夹火绳的龙头,换成夹燧石的击锤。记住了,原本的安装位、弹簧的力道、扳机的机括,一分一毫都不准动!全用鲁密铳原来的底子。只换夹持的那一个头!”
范景文张大了嘴。
朱由检紧跟着竖起第二根指头。
“第二处。在药池旁边,加装一块淬过火的钢制火镰。
再连上一个防尘盖。将士扣下扳机,燧石砸在火镰上,火星子直接掉进药池点火。
砸下去的这一下,防尘盖被机括顶开。平时不打仗,盖子扣在药池上,防风防水。”
乾清宫里只听得见范景文粗重的喘息声。
他盯着那张图纸,皇帝怎么会对火器这么了解。
不造新枪,就在老枪上做微调。
用最成熟的机括,配上燧石点火。
改动极小,但是如果能成,对枪械的提升亦是巨大。
“陛下……”范景文声音全哑了,“这铳要是改成了,就再也不用担心刮风下雨了。”
“燧石够硬,火镰够利,雨下得再大也能打出火星!”朱由检斩钉截铁。
他指着扳机后面的一处小凸起。
“这儿,再加一道卡扣。平时行军把击锤卡死,怎么扣扳机都不会掉下来。省得那帮丘八平时走火崩了自己人。”
“鲁密铳管子长,药室底子厚。”朱由检搁下朱砂笔,
“配上刚才那张图上的颗粒火药。威力、射程,全都能翻上去。不需要重铸铳管,不用重新教工匠。”
范景文两手捧着图纸边缘,生怕把纸页弄皱了半分。
这东西要是发到前线。
大明步卒列阵,百步之外不用点火绳,直接抬枪齐射。建虏的骑兵冲到跟前,少说得挨上三轮铅子!
朱由检没等他回过神,第三张图纸已经推到了面前。
佛郎机炮。
范景文看清图上的东西,脸色当即垮了下来。
这破烂玩意儿。
大明用了上百年,子母铳分开装,打得是快。
但威力实在让人绝望!
每一炮轰出去,过半的火药气顺着子铳和母铳的缝隙跑了。炮弹飞出去软绵绵的。
“佛郎机的病根,你最清楚。”朱由检敲着图纸上子母铳结合处的红线。
范景文苦着脸:“陛下,臣在工部想尽了法子。给子铳加厚,打铜箍,全没用。这母铳的内径做不到每一门都一模一样,怎么塞都有缝隙,做不到严丝合缝啊。”
“谁告诉你必须严丝合缝了?”
范景文愣住。
朱由检指着图纸上子铳口部画着的一圈黑色标记。
“去弄些麻絮。在动物油脂里浸透了。缠在子铳口上。”
范景文还没思考完。
“麻絮不好弄,拿火浣布也成。工部库房里应当还有这东西。”
火浣布就是石棉,耐火烧,宫里以前拿来做灯芯。
朱由检拿过一支毛笔,在手里比划着往里插的动作。
“子铳口缠上浸了油的麻絮,或者火浣布。塞进母铳里。”
他另一只手在旁边比了个往下砸的手势。
“再拿个木楔子,从旁边楔口死死砸进去!把子铳卡死在母铳膛里!”
朱由检两手一摊,看着范景文。
“火药一炸,麻絮受热胀开。把子母铳之间的缝隙全给你堵死。漏气能从五成,直接压到三成以内。”
范景文傻了,他张着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不需要重铸。
不需要去抠那根本做不到的铁器内膛精度。
一团麻絮。
一块木头楔子。
把大明工匠愁了一百年的漏气痼疾,给治了!
朱由检继续开口:“射程威力最少能涨三成。”
南京武库里还有不少佛郎机,只要配上麻絮和木楔子,就能提升威力!
“陛下……”范景文眼圈全红了。
要是早十年有这法子。辽东的炮阵就能轰得更狠。关宁防线上那些炮火能把八旗兵的骨头全轰烂!
第四张图纸落在了前三张的上面。
三个大小不一的圆球。
旁边密密麻麻标着配料和分量。
“万人敌?”范景文一眼认出。
守城丢下去的大炸弹。北京城破前,守军就靠这玩意儿在城墙上硬生生杀了三天。
“改三种。”朱由检伸出三根手指。
指头落在最小的那个球上。
“第一种。外头那层陶罐不要了,换成薄薄的铸铁球壳。里头铸出网格纹路的凹槽。”
“铸凹槽?”
“火药一炸,这铁壳子会顺着凹槽裂开。碎成几十上百片均匀的铁片,往四面八方乱飞。”
朱由检五指张开,做了个炸裂的手势,“里面不需要填铁钉铁片,全部装好颗粒火药。
杀伤地界比以前大一番,整个球做成三斤重即可。”
三斤重,范景文脑子里立刻过了一遍画面。
骑兵拴在马鞍上,冲阵时单手就能丢出去。步卒揣在怀里,守城直接往下砸。
朱由检手指挪到中间那个球上。
“第二种。铁砂少放。把黑焦油(沥青)、松脂、樟脑的分量提上去,占到一半。”
范景文反应极快:“专用来烧?”
“对,沥青混着松脂樟脑,烧起来温度极高。沾着肉烧肉,沾着木头烧木头。水浇不灭,拿手去拍只会把火拍得更旺。”
范景文喉结滚动了一下。
流贼攻城最爱推盾车。
几十辆大木头盾车推过来。这燃烧的玩意儿砸下去,黏在木板上,十辆盾车转眼全得烧成灰。
“第三种。形制不改。”朱由检指着最大的那个球。
“那改什么?”
“里头的粉末火药换成颗粒火药即可。”
朱由检直起腰,双手撑在御案边缘。
“颗粒火药是底子。铳、炮、万人敌,全靠颗粒火药来供,火药供不上,全是一张废纸。”
他绕过桌案,大步走到殿门前。
“朕在城边给你划一块地。”
“火药坊、改铳的作坊、修炮的场子,全给朕拢在一处。”
朱由检转过身,看向范景文。
“从北京带出来的那批匠人,南京工部在册的,全召回来。
人手不够,去民间招!发安家银子,发足额的米粮!朕说过,匠人是大明的宝贝,你给朕把人安顿好,让他们给大明打出能杀人的家伙事!”
范景文跪倒在金砖上。
他双手将那四张图纸折叠整齐,塞进贴身的里衣怀袋里。
“臣,领旨!”
“图纸上的东西,先开小炉试制。”
朱由检的声音在乾清宫内隆隆作响。
“颗粒火药出了成品,立刻扩产!佛郎机加麻絮的法子最简单,今天就给朕写成明文条令,快马发往江淮前线各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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