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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人齐声应道:“生员(臣)遵旨。”
朱由检站起身来,绕过御案。
所有人不自觉地垂低了头,他缓缓踱步到十二人面前。
“既然章程有了,底册也有了。”
停顿。
“官田要查。”
再停顿。
“民田,一样要查。”
朱由检扫视众人。
“大明危在旦夕,北有建虏,内有流寇,军饷枯竭,民不聊生,沉疴用猛药,更不能讳疾忌医。”
他一字一顿:
“刮骨疗毒,不惧剜肉!”
天子的态度,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决绝。
“既然你们已经拿出了实据,那就依你们所言——从疏中列出的十三家大族,以及南京卫所屯田,两路并进!”
他的声音压低,直接给出了决断。
“朕要看到结果。”
天子的态度让他们振奋。
陈子龙难掩激动,正欲躬身领命。
“扑通——”
一声闷响。
顾炎武毫无征兆地重重跪倒在金砖上,脸色煞白。
“陛下!”
额头贴着金砖,声音发颤。
“生员……有罪!”
陈子龙脸色一变,侧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顾炎武,夏允彝握着笏板的手指一紧。
“为了查清这些隐田,生员……私下向应天府的经承胥吏,购买了府衙的原始底册抄本!”
“生员知罪。”
顾炎武的声音颤抖。
“但若不如此,那些被藏匿的田亩,永远见不了天日。与其日后被人翻出来做文章,不如今日当面向陛下说清。”
他咬紧牙关,声音急促起来,透着焦急与绝望。
“今日生员怕消息走漏,去城北寻那卖底册的胥吏。”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中满是惶急。
“全家早已人去楼空!”
“生员死不足惜,可若那胥吏被暗中灭口,死无对证,生员手中这份抄本便成了伪造的废纸!届时江南大族反扑,清丈之事必将付诸东流!”
额头再次磕在金砖上。
“生员惶恐至极,恳请陛下明察!”
没有了人证物证,他们十二人便是构陷乡梓的乱臣贼子。
片刻后,朱由检扣了扣御案。
“购买底册,按律,杖一百。”
“这一百杖,先给你留着。”
朱由检看着他,嘴角微微一扯。
“看你日后,能不能把清丈的事,做得像你刚才说的那般漂亮。”
朱由检端起茶饮了一口。
“至于那个逃跑的胥吏。”
“朕,已经让东厂把他连人带家眷,全须全尾地关进诏狱了。”
他们这群书生,枯坐在乌衣巷的院子里,为一个逃跑的胥吏急得坐立不安,以为天塌地陷,以为死无对证。
却不知深宫里的帝王,早已暗中布下一张大网。
陈子龙与夏允彝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震动。
那十三家大族的势力再大,士绅的手段再毒,在这位隐忍待发的天子面前,终究慢了一步。
陈子龙忽然想起天子初到留都时,自己在聚会上慷慨陈词,誓要守住廷议之制。
那时他以为天子南迁不过是仓惶偏安之举,如今才知,这位帝王比他想象的深远得多。
“臣等……叩谢陛下圣明!”
朱由检看着伏在脚下的十二个书生,目光缓和下来。
“你们有报国之心,有刮骨之志,朕心甚慰。”
他话锋一转。
“但要对付江南那群盘根错节的士绅,光凭一腔热血和几份手稿,远远不够。”
朱由检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目光沉若渊水。
“名不正则言不顺。你们现在,除了陈子龙与夏允彝有官身,其余皆是生员、举人。
拿什么去查当朝大员的家产?凭什么翻府县的库房?”
顾炎武等人呼吸一滞。
大明律制森严,他们连府衙的门槛都跨不进去,更别提去查那些豪强缙绅。
“大伴。”朱由检开口。
王承恩立刻躬身上前,捧起御案上空白黄绫圣旨,提笔蘸墨,静候口述。
“传旨。”
朱由检的声音在东暖阁内回荡。
“大明江南六府,田赋积弊日深。今特设'户部江南清丈分司',专司核查南直隶各府州县田亩、卫所屯田、重修鱼鳞图册!”
特设分司直达天听。
“翰林院编修陈子龙。”
陈子龙膝行半步:“臣在!”
“擢尔为户部江南清丈分司郎中,正五品,总领江南清丈一应事务。”
“兵部武选司主事夏允彝。”
夏允彝叩首:“臣在!”
“擢尔为分司员外郎,副理清丈,协同陈子龙办差。”
“臣等遵旨!粉身碎骨,以报皇恩!”两人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朱由检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后方那十个青衫布衣的举人、生员身上。
“至于你们……”
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按大明律例,生员难授实职,更何况是这种手握重权的核心衙门。
直接赐恩贡、大面积破格授官,明天弹劾的折子就能堆满案头。清丈分司还没开张,就先惹一身骚,得不偿失。
“顾炎武、归庄、黄宗羲献策有功,特赐'恩贡生'出身。”
恩贡生,便有了入仕的资格。
“顾炎武。”
“微臣在!”顾炎武的声音微微打颤。
“授尔户部江南清丈分司照磨。”
正八品照磨,在六部里是个整理文书的边缘角色。
朱由检没有停顿。
“品秩虽低,但朕在分司内特许你总领'稽核科'事务。
应天府所有鱼鳞总底册、历年赋税旧档,全部交由你掌管,你有权调阅江南任何州县的田籍档案。”
顾炎武双拳一紧。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加重。
“所有清丈出来的数据,必须经你审核签字,加盖印信,方能生效。哪怕是陈子龙报上来的数字,只要你查出纰漏,一样可以驳回!”
正八品的微末小官,却握着整个清丈分司的最终审核权。所有的底册,所有的数据,他就是最后一道关卡。
皇帝给予他最大程度的信任。
“微臣领旨!绝不会有一亩隐田从臣笔下漏过!”顾炎武声音铿锵。
“归庄。”
“微臣在!”
“授尔分司检校,总领'登记科'事务。查出的田产重新登记造册,颁发新鱼鳞图册,撰写安民告示,对接底层百姓。
谁敢在登记时向百姓索贿伸手,你直接拿人。”
归庄重重磕了个头,再抬起时,眼中凶光毕现:“臣遵旨!哪个胥吏敢乱伸手,臣把他爪子剁了!”
“黄宗羲。”
“微臣在!”
“授尔分司检校,总领'条例科'事务。
你方才说一条鞭法有弊,说要按最贫瘠土地定税率。田产纠纷、豪强阻挠的诉讼裁断,由你来管,做的好了再谈利弊!”
黄宗羲缓缓伏下身去。
半生枯坐书斋写下的那些条陈主张,终于不再是纸上空文。
“臣……领旨。”语气笃定。
朱由检看向剩下的王夫之、吴应箕等七人。
“举人王夫之授分司司务。其余诸人,授清丈分司办事官。各房带队,赴各州县实地清丈。丈量田亩的绳尺,从今日起,就握在你们手里。”
“用你们的脚,把江南六府的地,给朕一步步量出来。”
“微臣领旨!”七人齐声应诺。
十二个人,除了陈子龙与夏允彝,其余十人的品级,在南京城这个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到五品官的地方,低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就是这群八品、九品、甚至未入流的微末小官,即将让整个南直隶的官绅寝食难安。
朱由检站起身,缓缓走到他们面前。
“你们都是读书人,当知大明如今已是千疮百孔。”
声音没有了刚才的严厉,沉缓了下来。
“朕给你们的官职不高,走在这南京城的街面上,随便一个六部主事都能让你们让路。到了地方上,知府知县甚至不会把你们放在眼里。”
停顿了片刻。
“但你们记住,尔等虽初授微职,却是朕亲简之人。”
“亲简之人”四个字落下来,十二个人的脊背同时绷直。
“朕的锦衣卫、东厂,都会替你们盯着。谁敢动你们,就是在对抗朕。”
朱由检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
“去查。去量。把那些烂在根子里的毒瘤挖出来,遇到阻挠,不必怕,锦衣卫的绣春刀会替你们开路。”
直起身,双手负于身后。
“你们今日受的委屈、担的风险,朕一笔一笔都记着。待清丈事毕,论功行赏之日,绝不亏待半分。”
“可若是你们怕了,退了,或者也跟他们同流合污了!”
朱由检停顿了一下。
“臣等若负陛下所托,甘受国法严惩,绝无二话!”陈子龙猛地拔高声音。
“甘受国法严惩!”十一道声音齐齐跟上,在东暖阁的穹顶下撞出沉闷的回响。
朱由检看着他们,赞许地点点头。
从这一刻起,整个江南六府的士绅豪强,都将因为这十二个名字而夜不能寐。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旨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调拨三百缇骑,随护清丈分司办差。
遇有胥吏、衙役阻挠清丈者,可当场拿人收押。七品以上官员若抗旨不遵,即刻上报。”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殿中十二人。
“朕,亲自处置。”
“奴婢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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