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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0章 只有功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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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江府,华亭县。

    七月十六,夜。

    闷热的夜里虫鸣声此起彼伏。

    破旧的茅草院落里,只有一间屋子还亮着如豆的灯火。

    “吱呀——嗡——”

    “吱呀——嗡——”

    老旧的纺车发出单调而滞涩的转动声。每一次踩踏,都伴随着木轴摩擦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昏暗的油灯下,一个头发半白的妇人佝偻着背,将一缕缕粗糙的棉线从纺锤上抽出。

    她的手指干瘪皲裂,布满细密的口子,几根麻线深深嵌在指节缝隙里。

    离纺车不远的木桌前,坐着一个穿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身的年轻人。

    松江府学,生员冯佳炜。

    他手里捧着一本边角翻卷的《尚书》,目光却久久没有在书页上移动。

    “吱呀——嗡——”

    纺车声如同一把钝锯,一下一下拉扯着他的心。

    冯佳炜悄悄放下书本,转头看向母亲。

    昏黄的光晕打在母亲佝偻的背影上,那件满是补丁的短褐湿漉漉地贴在后背——天太热,汗水把衣裳浸透了。

    “娘。”冯佳炜声音沙哑,“夜深了,歇息吧。”

    纺车的转动停了一下。

    冯母头也没回,干枯的手指熟练地接上一截断头,继续踩下踏板。

    “不打紧,这灯芯挑得小,费不了几文钱。”冯母的声音透着疲惫,却故作轻快,“隔壁布庄的张掌柜催得急,明日清早我就把这批线交过去,能换两百文钱。你八月要去南京应乡试,盘缠还差得远。”

    听到“乡试”二字,冯佳炜眼底闪过一丝痛苦。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纺车前,一把按住了正在转动的木轮。

    “娘!别纺了!”

    冯母愣住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错愕。

    “炜儿,你这是做什么?快松手,把线弄断了……”

    “我不考了。”

    冯佳炜咬着牙,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我不去南京了!”

    冯母的脸色一变,猛地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身子晃了晃。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

    冯佳炜指着桌上那叠皱巴巴的黄纸,那是衙门送来的催缴税单。

    “咱家只有三亩薄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打下来的粮食连我们娘俩喝稀粥都不够!”

    他快步走过去,抓起那张税单,手背上青筋暴起。

    “可这税单上,算上加派,催的是五亩的税粮!”

    冯佳炜的眼泪夺眶而出。

    " 隔壁赵四叔一家活不下去,把田投献给城里的周老爷,只换了一张永不追讨的字据,自己带着老婆孩子逃荒去了!

    周老爷有功名在身,那几亩田进了他的户头,就成了免税田。可官府的税册上,那五亩地的税还挂在赵四叔名下!

    赵四叔跑了,户头销了,衙门的胥吏就把这几亩地的税,全摊到了我们剩下的几户头上!

    上个月我跟里长理论,说田已经是周老爷的了,该找他收税。

    他说:' 周老爷的田,谁敢收?把你家那三亩薄田投献给周老爷不就好了!'"

    一户逃税,九户赔补,里甲连坐。

    “凭什么!”

    冯佳炜嘶吼出声,连带着崇祯十五年乡试落第的不甘。

    “我是一个生员,可生员只能免两亩的赋役!剩下的六亩税粮,加上耗羡、淋尖踢斛,把我们娘俩的骨头榨干,也交不起啊!”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夜风顺着破纸糊的窗棂挤进来,吹得油灯摇摇晃晃。

    冯母呆呆地看着儿子,看着他那双本该握笔、却因为下地干活长满茧的手。

    “交不起,也得交。”

    冯母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却透着让人心碎的认命。

    “所以您就夜夜纺线?连熬了半个月,眼睛都快熬瞎了,就为了替那些逃户交税?”

    冯佳炜一把抓住母亲的手,看着上面纵横交错的裂口。

    “娘,我不读了!我去给城里的米铺当账房,我去码头扛包!我能养活你!”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突然扇在冯佳炜脸上。

    冯佳炜被打得微微偏头,愣住了。

    冯母的手停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

    她看着儿子脸上的红印,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你爹临死前,是怎么交代的?”

    冯母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出奇地严厉。

    冯佳炜低着头,死死咬住嘴唇。

    “你爹说,咱们冯家穷了三代,被胥吏欺了三代。不读书,不考功名就永远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你要读书!你要考科举!考出来,不为光宗耀祖,就为不再让人踩在泥里!”

    冯母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扶住破旧的桌角。

    “你去当账房?你去扛包?你能扛出个什么名堂?你能躲得过衙门的胥吏,躲得过那催命的赋税吗?”

    她猛地指向那张税单。

    “今天摊五亩,明天别人再跑,就摊十亩!你不考取功名,不中举人,咱们家在这个世道,就只能让人踩在泥里,生生逼死!”

    冯佳炜的肩膀剧烈耸动着,压抑的哭声终于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他寒窗苦读,此刻却只能跪在母亲面前,无力地抓着那张催命的税单。

    “娘……”

    冯佳炜跪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

    “儿子不孝,让您受苦了……”

    普通府学生员,没有厚实的家底,不靠投靠大户,不靠田产,只能靠年迈的母亲没日没夜地做女红、接针线活,来贴补他读书的膏火钱。

    每一根灯芯,每一滴灯油,都是母亲熬出来的血。

    冯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逼了回去。

    她走到儿子面前,弯下腰,用那双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顶。

    “炜儿,站起来。”

    冯佳炜流着泪,缓缓站起身。

    冯母走到床头,从破旧的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黑布层层包裹的小布包。

    她一层层解开。

    里面是一小块散碎银子,和几百多枚被摩挲得发亮的铜钱。

    “这是娘这两年,一根线一根线纺出来,一尺布一尺布织出来攒下的。”

    冯母将布包塞进冯佳炜手里,紧紧握住他的手。

    “朝廷已经布告天下了,八月江南乡试如期举行。明天,你就收拾行囊去金陵。”

    冯佳炜感受着手里沉甸甸的重量,粗糙的布包上还带着母亲指尖的体温。他张了张嘴,喉咙被堵住了。

    “可是家里的税粮……”

    “不用你操心。”

    冯母打断了他,语气决绝。

    “我明天去求求你舅父借点,先把衙门的人应付过去。只要你能在秋闱中举,成了举人老爷……”

    冯母的眼中闪过一丝卑微的希冀。

    “成了举人,咱们家那三亩地,还有强加在我们头上的五亩连坐田,就都不用交税了。

    以后就有人把田挂在你名下了,娘这半辈子的苦,就算熬到头了。”

    冯佳炜攥着那个布包。

    他忽然觉得桌上的那本《尚书》无比可笑。

    圣人书里教的“民为重”,在衙门胥吏的锁链和那张催缴的税单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中了举,免了税。

    那隔壁赵四叔那样的人家呢?是不是永远都有人被踩在下面?

    他摇了摇头,世道如此,这不是他该考虑的。

    “娘,儿子记住了。”

    冯佳炜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地跪下,对着母亲磕了三个响头。

    “儿子此去金陵,必拼尽全力,考取功名。不负娘的教养!”

    夜更深了。

    纺车声再次响起,单调,沉重,却带着一种绝望中挣扎的坚韧。

    次日,晨雾未散。

    华亭县城门口,早起赶集的农人、挑担的小贩,顶着闷热的晨雾排队等待查验路引进出。

    冯佳炜背着一个书箱,站在城门口。

    书箱里,装着母亲清晨给他烙的几张面饼,以及那个装满铜钱的黑布包。

    他回过头,深深看了一眼家的方向。

    忽然,城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快看!衙门贴告示了!”

    几个起早的闲汉和商贾指着城墙边新贴出的一张黄纸,交头接耳。

    两名带刀的衙役一边用浆糊刷墙,一边不耐烦地驱赶着围观的人群。

    “去去去!都躲远点!这是南京发下来的公文,弄脏了要你们的脑袋!”

    冯佳炜本不想多事,但“南京公文”几个字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挤进人群,目光落在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告示上。

    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收缩。

    周围有不识字的农人,拉着旁边穿着绸衫的商人问:“掌柜的,这上面写的啥?是不是又要加派辽饷了?”

    那绸衫商人脸色铁青,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敕谕江南六府官绅百姓:江南田赋,积弊日深。隐漏之田,动辄万顷;赔补之役,苦毒小民。今特设'户部江南清丈分司'……”

    商人的声音微微发颤,念到后面,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着清丈分司郎中陈子龙、员外郎夏允彝等,提督江南六府清丈事宜。凡民间虚荒、诡寄、花分、投献之田,一律清查核实。”

    “再有……凡里甲逃亡、绝户者,其额定赋役严禁强行摊派赔补于乡邻,各府县须据实核减,违者严惩不贷!”

    商人的话音刚落,城门口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热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发出沙沙的声响。

    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不可置信的惊呼。

    “不用替逃跑的人交税了?”

    一个老农浑身颤抖,激动得语无伦次,猛地一拍大腿。

    “老天爷啊!皇上开眼了!皇上开眼了啊!”

    废除里甲连坐了?冯佳炜呆立在原地。

    “陈子龙……夏允彝……”

    这两位都是松江府名满天下的才子。

    周围的百姓已经跪下了一片,朝着南京的方向磕头痛哭。

    被压迫得太久了,哪怕只是免去了那些本就不属于他们的负担,也足以让他们感恩戴德。

    人群中,那个念告示的绸衫商人脸色阴晴不定,折扇收进袖口,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巷口一顶青布小轿。

    轿帘甩落。

    冯佳炜耳朵尖,隐约听见帘后传出一句急促的低语,像是在吩咐轿夫什么。转眼间,小轿已顺着巷子拐弯消失。

    “严禁摊派赔补。”

    若是真的,他家那三亩薄田上压着的五亩冤税,就能卸掉。

    冯佳炜的喉结滚了一下,鼻腔里涌上酸涩。

    可那顶匆匆离去的青布轿子,令他清醒。

    告示盖的是南京的大印。收粮的,还是县衙门口那几张熟脸。

    里长的话又从记忆深处拱了出来。

    “周老爷的田,谁敢收?”

    回头望了一眼。

    晨雾还没散干净,茅草屋顶的方向灰蒙蒙看不真切。

    母亲这会儿应该又坐回了纺车前。他想折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她。告诉她也许不用再替别人交税了。

    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咽了下去。

    万一只是一纸空文呢?

    让她空欢喜一场,比什么都没有更残忍。

    冯佳炜咬紧后槽牙,攥住书箱的肩带,大步迈出城门。

    去金陵考乡试,中举人。

    朝廷的告示管得了今天,管不了明天。

    能让母亲这辈子不再被人踩在泥里的,只有他自己挣出来的功名。

    (依旧七千不分章,马上就分数8.6要加更一万了,小土今天码到五点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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