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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核验查验棚搭在贡院大门外。
张履祥和赖垓亲自坐镇,搬了两把太师椅堵在正门口,按章程逐一核查没有证明的北方流寓考生。
每一个递交北方印结的考生,都被叫到跟前。
“原籍何处?”张履祥盯着眼前富态的年轻士子。
“河、河南开封。”士子结结巴巴。
“用河南话说一句‘今晚吃什么’。”
士子张口结舌,半天憋出一句带着苏杭腔调的怪异发音。
张履祥抓起桌上的考牌,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拖下去!枷号示众!”
衙役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人锁进几十斤重的木枷,押到贡院墙根下暴晒。
短短一上午,墙根下排了十几个戴枷的人,无一例外全是富贵人家打扮的公子哥。
雷霆手段确实震慑了不少人。
但到了下午,情况变了。
上来核验的考生,个个衣衫褴褛,面带菜色,一开口全是纯正的山东腔、河南腔。张履祥问原籍风土,问县衙朝向,对答如流,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这些人拿到考牌后,转头就拐进街角,钻进挂着江南大族徽记的豪华马车。到了客栈,考牌直接交到了真正的江南大户子弟手里。
张履祥查实后,将情况报给刘宗周。
公堂后殿。
厚厚的名册被狠狠砸在青砖地上。纸页散开,落得满地都是。
刘宗周干枯的手指点着地上的名册散页,胸口剧烈起伏。
“荒唐!荒唐至极!”
“去看看那些核验过关的‘北方籍’考生!十个里头有八个操着吴侬软语!”
“那些南迁的朝廷命官,把祖宗脸面和圣贤书全塞进钱眼里了!”
黄道周走过去,将地上的名册一张张拾起,拍掉上面的灰尘。
“念台兄。北地沦陷,州县全毁。南迁官员家产尽失,全家老小在南京城等着吃饭。五百两雪花银砸在桌上,谁还管科场铁律。”
张履祥垂手立在下方。
“老师,不止买卖印结。门生查实,江南几家大户,直接雇了真正的北方流民。
遇到查验方言,就让流民在堂下顶替答话。外头负责核验的礼部吏员,早就吃饱了银子,一路放行。”
刘宗周猛地跨前一步,胡须抖动。
“传老夫命令!”
“即日起,核验小组由你和赖垓亲自把关。所有报名北方流寓的考生,必须过堂,用北方方言对答十句!答不上来的,当场褫夺资格!”
“再出告示通传,凡出具担保的北方官员,实行连坐!查出担保对象是冒籍,担保人即刻革职查办!”
张履祥领命,转身欲走。
“且慢。”
黄道周出声阻拦。他走到书案前,从袖子里抽出几份誊抄的历年考卷和策论范文,推到刘宗周手边。
“念台兄,乡试在即,你看看这些。”
刘宗周拿过最上面的一份。
黄道周的手指在纸面上重重一敲,念出破题。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这篇写着‘为母尝药三年’,那篇写着‘愿战死沙场以报君恩’。”
“句句讲‘慎独’,篇篇谈‘知行合一’。每一道破题,都精准踩在你我昔日讲学的论点上。”
黄道周翻开另一份卷子,指着上面的字迹。
“连用的字眼,都跟你《人谱》里的一字不差。”
“底下承题,句句顺着你的脾气来。再看这笔字,馆阁体,规矩得挑不出半个墨点。”
黄道周将卷子推到刘宗周眼皮底下。
“糊了名,誊了卷,这文章摆在你案头,你取是不取?”
刘宗周捏紧拳,指节泛青。
“这是揣摩主考之意!文章虽好,其心可诛!”
“你怎么查他的心?”黄道周提高音量。
“你我坐在这里,外头的江南大族早就把咱们的底细摸透了。
他们花几千两银子请名宿大儒,提前写好几十篇时文。
考场上一发题,总能套上一篇。自家子弟背熟了默写上去,字迹再让里头的抄手润一润,这就成了一篇锦绣文章!”
刘宗周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笔尖的朱砂墨摇摇欲坠。
“老夫亲自去查誊录所!”
黄道周摇头。
“查不完的。端茶倒水的杂役,收卷子的弥封官,哪一个没拿外头的银子?
你挡得住他们递条子?甚至不用递条子,抄手誊卷的时候,故意把寒门士子的卷子抄错两个字,犯了庙讳,直接落卷。你连看都看不到。”
“啪。”
一声轻响。
他跌坐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
他不收一文钱,却依然拦不住满地铜臭。
江南士绅根本不需要给他送钱,他们有一万种合乎规矩的手段,把抡才大典变成自家分赃的席面。
虎丘,千柱石。
风从山道上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
本该游人如织的千柱石旁,乌压压坐了近千名青衫生员。外围的台阶上、树荫下,还站着无数踮脚张望的读书人。
复社虎丘大会。
名义上是切磋时文,实际上,这是考前一次利益的分配与站队。
空地正前方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摆着几把太师椅。
左首坐着陈子龙,然后是吴应箕。
一身正五品文官的常服,在这群布衣士子中格外扎眼。他如今是户部江南清丈分司郎中,手握核查江南田亩的大权。
台下无数道隐秘的视线交织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与防备。
右首坐着冯班和冯舒,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文稿。
台下第一排,坐着十几个年纪稍长的中年文士。他们穿着考究的湖丝直裰,不时交头接耳。这些人多是各府大族的子弟或门客。
吴应箕站起身,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
嘈杂声渐渐平息。
“诸位社友。”吴应箕的声音在山风中传开,“今日虎丘之会,只议乡试。我手里这本,是今科两位主考刘念台先生与黄石斋先生的历年著述汇编,以及他们以往的房考阅卷批语。”
台下伸出无数只手,人群躁动起来。
吴应箕将文稿递给旁边的年轻社员,由他们分发下去。
“按各府分册抄录,人手一份。回去仔细研读两位大人的文风,莫要犯了忌讳。”
台下一片感激的应和声。复社能聚起几千人,靠的就是这种实打实的科考资源互通。
但坐在第一排的那几个中年文士,并没有去接抄录的册子。
一个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的文士理了理衣袖,站起身来,朝着台上拱手。
“卧子兄,次尾兄。”王伟民的声音盖过了周围的翻书声。
全场的动作停了下来。
王伟民干笑两声,继续说道:“王伟民有一事请教。”
吴应箕看向他:“讲。”
王伟民在原地踱了两步,环顾四周。
“今科乡试,朝廷特批了三十个北方流寓的名额。据王伟民所知,报名的北方流寓士子只有上千人。这三十个名额,怎么个分法?”
吴应箕脸色一沉,想略过此话题:“名额多少是礼部和主考官定夺,与复社何干。”
“次尾兄这话就见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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