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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伟民转过身,面向台上。
“北方来的士人,在江南人生地不熟。礼部既然要求五人互保,咱们复社同气连枝,江南的社友出面,替那些北方的兄弟做个保结,岂不是一桩美事?”
这话一出,台下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真正的北方难民根本进不了复社。所谓的“北方的兄弟”,全都是买了印结、改了籍贯的江南大族子弟。
王伟民要的,是复社利用庞大的人数优势,给这些冒籍的人提供合法的“五人互保”。
只要复社出面作保,礼部也挑不出毛病,那三十个举人名额,就大都成了江南士绅的囊中之物。
吴应箕霍然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水淋漓淌下桌沿,滴在木板上。
“放肆!”吴应箕指着王伟民喝道,“复社是文社,不是卖功名的牙行!谁敢在籍贯互保上做手脚,一旦查实,连带五个互保人一起革除出社!”
王伟民并没有退缩,反而抬起头,直视高台。
“次尾兄好大的脾气。”王伟民语调转冷,声音拔高了几分。
“咱们只问一句,你怎么知道谁是真北方人,谁是假北方人?只要有衙门的印结,有大员的担保,那就是朝廷认的北方籍。你凭什么说人家是冒籍?”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那近千名士子。
“咱们江南的读书人,世世代代供养朝廷!
朝廷打仗的军饷,是咱们江南交的!如今连考个乡试,咱们都要被百般刁难,还要把名额让给那些流民?”
台下发出一阵骚动,不少人跟着起哄附和。对于普通的江南士子来说,多一个人竞争就多一份落榜的风险。
王伟民见情绪被调动起来,重新转回身,直视一直没说话的陈子龙。
“卧子兄。”王伟民道。
“你如今是钦命郎中,奉旨去各府查咱们的祖产田地。大家念在同社之谊,顾全大局,都没说什么,亦多有配合!”
王伟民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高台。
“田,陈大人可以查。”
“可这考场上的出路,陈大人总不能也给大伙儿堵死吧?”
陈子龙顿了顿,再次开口:
“入社求学,切磋时文,本是正道。”
“可拿着朝廷的抡才大典做买卖,诸位扪心自问,对得起孔孟的教诲?”
台下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外围那些布衣士子纷纷低下头。
王伟民涨红了脸,嘴唇干张着,没敢接茬。
场面冷了下来。冯舒合拢折扇,慢悠悠站起身。
“卧子兄这火气,倒叫大伙儿没法接话了。”他拿着折扇敲了敲掌心,笑声温吞。
“在座聚于虎丘,自然是为了文章精进,金榜题名。哪有那等腌臜心思?”
三言两语,便想把局面糊弄过去。
陈子龙靠向椅背,扫视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头。
崇祯初年,太仓张溥创立复社。那时的读书人是何等意气风发,一篇《五人墓碑记》震动朝野。
可走到今天,底下这上千号人,大半是冲着结党营私、科场钻营来的。
一刀切断所有的门路,这群人当场就能散伙。
可若放任不管,那些从北地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真寒门,连考场大门都进不去。
陈子龙站直身子。
“复社的规矩,该有的互助,一样不少。”
声音压过了山塘的风。
“时文研习,同乡联保,陈某绝不断大家的登天梯。”
底下传来几声粗重的喘气声。
紧绷的弦松了,只要联保和透题还在,布衣士子就还有活路。
陈子龙面皮一紧。
“但冒籍顶替,私定名单!”
他抬起胳膊,食指点向最前排那些穿着绸衫的江南大户。
“谁敢伸手,自己去大理寺领罪。别拉着复社陪葬。”
王伟民手里的扇子顿在半空,脸颊的皮肉抽了两下。
吴应箕站在后头,稍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陈子龙留了余地,守住复社笼络底层士子的根基。
孤身之力终究有限,身处这朝野纷乱的时局,想要做成实事,免不了周旋于错综复杂的各方势力之中。
角落处。
松江府的考生冯佳炜缩在石阶上。
他怀里揣着一包生锈的铜钱,这是他全部的盘缠。在这寸土寸金的留都,买个粗面馒头都得算计着吃。
为了听这场会,他天不亮从城南破庙走过来,水米未进。
台上的交锋,前排那些人的暗语,他听得真切。
三十个北方名额,五百两一张空白印结。
朝廷的抡才大典,成了这帮江南富少手里的买卖。
他加入复社,图的也是时文研习,至于买籍贯,他买不起,也没那个心思。
他把头埋进膝盖,手里攥紧刚刚分发的文章。
入夜,秦淮河北岸。
河面上画舫穿梭,灯影将浊水染得猩红。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混着两岸酒楼里飘出的脂粉气,被湿热的夜风裹挟着吹向远方。
会馆前堂灯火通明。几十名家中还算富裕的复社社员,正凑在长条桌前饮酒作对。
有人为了一句时文破题争得面红耳赤,有人趁着酒劲高谈阔论,憧憬着几日后考场折桂。
一墙之隔的后堂雅间,却是另一番天地。
厚重的雕花木门紧闭,隔绝了前堂的喧嚣。博山炉里燃着寸金寸两的沉水香。
冯舒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套汝窑茶盏,拿着杯盖,慢悠悠地撇去茶汤上的浮沫。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脆响。
他的老师是当朝礼部尚书钱谦益,主导着江南文坛的半壁江山。此次秋闱,钱尚书未能如愿成为主考,这科场的盘子,便只能由冯舒这些门生在台下操盘。
下首坐着三位江南大族的主事。白天在千柱石前公然挑衅的王伟民赫然在列。
“北方的名额,咱们已经置换了一百一十个。”王伟民身子前倾,肥腻的脸上挤出藏不住的笑。
北方考场,千人取三十。南直隶加上各处考场,八千人取一百三十五。江南大族子弟挤破头也要弄个北方户籍,图的就是北方考场更小的竞争。
王伟民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接着邀功:“号房那边也打点妥当了。天字号和地字号的考舍,采光好不漏雨,全留给咱们的人。”
旁边一名蓄须的常州主事跟着搭腔:“那剩下的真流民呢?”
“全分到‘底号’和‘老号’去!”王伟民冷嗤一哼,
“考舍就在茅厕边上。八月的金陵,秋老虎毒得很。那些逃难来的叫花子本来就饿得脱了相,关进去熏上三天,别说写八股文章,能喘着气爬出考场就算他们命大!”
雅间内传出几声低低的闷笑。
冯舒吹了吹茶水,没抬头:“誊录所呢?”
“万无一失。”王伟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已经约定好在卷子上做暗号,破题第二字用 "夫",承题第四字用 "盖",起讲第六字用 "然"。”
冯舒喝了一小口茶。
“手脚都放干净点。”他将茶盖撂在桌上。
“印结是真的,担保人也是在册的三品大员。”王伟民满不在乎地弹了弹袖口,“白纸黑字盖着大红印,他刘念台再折腾,也越不过大明朝的规矩!”
话音未落。
“砰——!”
两扇雕花木门被推开,门口小斯没拦住人,面色讪讪。
陈子龙跨过门槛入内。
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屋内三人跳起。
王伟民手一哆嗦,手里的茶杯直接翻倒。滚烫的茶水顺着桌沿淌下,滴在他考究的绸缎长衫上。
冯舒依旧坐在太师椅上。
“卧子来了。”
语气平淡。
“你如今是户部清丈分司的郎中,领着天子差事,怎么有空来我这?”
陈子龙大步迈到桌前。
“复社本是切磋学问、匡扶社稷之地。”
陈子龙声音压得很低。
“何时成了你们倒卖科场名额、吃人血馒头的黑市牙行!”
冯舒擦了擦手,将帕子丢在桌上。
“你们三个,先出去。”
几人拱手出门。
冯舒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脸上的和气褪得干干净净。
“匡扶社稷?”
他发出极其刺耳的怪笑。
“卧子,你是不是查田查魔怔了?”冯舒双手按在桌面上,身子极具压迫感地前倾。
“你领了清丈田亩的差事,要把江南士绅的皮给扒了。你清高,你不染铜臭,你骨头硬!”
他猛地抬起手,指着窗外前堂传来的喧哗。
“你去问问外面那几千个穷书生!他们为什么尊你一声前辈?凭什么听你的号令?他们要的是你嘴里那虚无缥缈的救国大义吗?”
“大明朝烂成这样,这半壁江山早就千疮百孔了,救得过来吗!”
冯舒一掌拍在案桌上,震得茶盏直跳。
“他们要的是结党!要的是门路!要的是复社能给他们透考题、递条子!要的是能拉上同乡联保,一朝及第,改换门庭,从此脱离苦海!”
字字句句,咬得极重。
“大明朝的官,是讲银子的!”
冯舒逼视着陈子龙。
“你查田,得罪了整个江南的乡绅。你今天护着那些北方流民,断了江南士子的登天梯!他们能给你送冰敬炭敬?能帮你在朝堂上摇旗呐喊?”
“断了大家的财路,过了今晚,复社当场散伙!你陈子龙,就是个没人搭理的光杆郎中!”
陈子龙定在原地,下颌骨紧紧绷起,两鬓的青筋突突直跳。
寒门士子单打独斗,根本碰不到江南大族子弟的衣角。
复社是他们唯一的踏板。没这点实在的好处,没人会留在这个文社。
陈子龙甩甩衣袖。
“同乡互助,切磋学问,这是本分。”
“但若让我查实,有人敢强夺流亡士子的名额,成规模买卖考场关节。”
陈子龙迎着冯舒的视线,寸步不退。
“陈某定会上疏陛下,我拼着这身官服不要,拼着这条命填进去,也要把你们这群蛀虫的脓疮挑破!”
说完不等冯舒说话便拂袖离去。
冯舒端起桌上那杯茶,一饮而尽。
“泥菩萨过江,还想管科场。”
冯舒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备轿,去见老师。”
(八千字不断章,直接全发了,等于提前8.7分的加更两千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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