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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沈回没想到的是,就渠县这样一个小小县城,竟然也有城墙。
虽是夯土的,有些地方塌了缺口,可那毕竟是墙。
不过一想到永昌郡地处边陲,沈回随即又释然了。
城门倒是开着,两扇厚木板钉的铁皮门,门洞里坐着两个歪戴帽子的差役,见着陈寿,连忙站起来,点头哈腰。
街道不宽,两旁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卖布的,打铁的,卖饼的,还有一家挂着红灯笼的酒楼。
“先去周记裁缝铺。”老道说。
陈寿立刻领着他们拐进一条巷子,七拐八拐,停在一间铺子前。
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推门进去,一股子浆糊和布料的味儿扑面而来。
一个干瘦的老头儿正趴在案上裁布,抬头见是陈寿,连忙放下剪子,目光落在一旁的老道士身上,眼睛一亮:
“哎哟,济尘道爷……”
老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抬手指了指沈回:
“给他量量,做一身得罗袍,一双云履。”
老头儿点头应是,麻利地拿了尺子过来。
“这位道长是……”
“我徒弟。”老道说着又补充一句,“关门弟子。”
周老头有些迷糊,这话他好像在很多年前听过。
不过他识相地没多问,只点点头,围着沈回转了两圈,上上下下量了个遍。
量完了,老头儿从柜里翻出几块布料,摆在案上,逐一介绍:
“这是细麻布的,便宜些,两百文;这是棉绫的,四百文;这是上好的素绸,要一两银子;这是桐华布和织锦缎……”
老道士指了指那匹桐华布:“用这个。”
沈回凑近看了看,那布质地细密,色泽温润,摸上去滑溜溜的,确实比旁边那些粗布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周老头点头应是,转而又问:“得罗要绣什么纹?云雷?八卦?山海?花草?”
老道看向沈回,沈回对这方面没有研究,于是便随口答了一句:
“云雷。”
“好嘞!”
老道士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案上。
老头儿连忙摆手:“多了多了,用不了这许多。”
老道士没接话,只说:“剩下的,把衣裳做好些。”
说着他又摸出一条小黄鱼,在手中掂了掂,掐断一截放在桌上。
“袖口再织些金线进去,要扁的,不要圆的。剩下的算作工钱。”
沈回一脸惊疑,显然是没想到自己师父竟也是个阔气的主儿,为了件衣服下这么大本钱。
这若是搁在那些讲究的浮浪子弟中间,怕是也算得上个中翘楚了。
周老头儿倒是眉开眼笑,熟练地千恩万谢,拍着胸脯保证十天之内赶出来。
沈回见状忍不住低声问:“师父,这位周老丈是……”
“以前是道录司的织匠。”
沈回恍然。
道录司是掌管天下道士簿籍、宫观名号的衙门,能进去做织匠的,手艺自然不是寻常裁缝能比的。
不过这也太贵了……
出了裁缝铺,天已经要黑了,陈寿正要领他们往县衙走,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街面几个人围在一处,吵吵嚷嚷的。
沈回探头一看,是两个泼皮模样的汉子,蹲在地上掷骰子,旁边还躺着个破了口的酒坛子。
一个穿短打的年轻人正跟他们争辩,脸红脖子粗。
一个泼皮站起身推搡着那年轻人,回头又瞧见沈回张望,以为他要多管闲事。
正想呵斥,结果转眼就看到了沈回身旁的老道和县丞,还有那两个穿着皂衣的官差。
俩泼皮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惧色。
县丞陈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俩,语气森然:“不开眼的东西,还不快滚。”
泼皮们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跑了。
……
县衙在城北,灰瓦白墙,门前两只石狮子,一只缺了耳朵,一只没了尾巴。
走到这里,那两个官差便不再往前了。
高瘦那个把腰刀正了正,站到大门左边,矮壮那个把长矛往地上一杵,站到右边。
一左一右,各自往那儿一杵,像两尊门神。
只是这两尊门神的衣裳有些破旧,站姿也随意了些。
一个半倚着门框,摇摇欲坠。
一个把重心都压在长矛上,看着随时要滑下去。
沈回这次实在没忍住,终于笑了出来。
……
进了衙门,里头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穿着绿绸官袍,腰间系着银带,戴着展脚幞头,面白微胖,正是知县王缙。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穿青袍的,一个是主簿,一个是典史,都五十来岁,脸上堆着笑。
王缙迎上来,拱手道:“济尘道长,可算把您盼来了。”
老道士还了礼,王缙又看向沈回:“这位是……”
“小徒清玄。”
沈回行了一礼。
王缙上下打量他一眼,笑着点点头,引着他们往里走。
进了二堂,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沈回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
靠窗的位置坐着个中年文士,穿着灰布长衫,手里捏着把折扇摇着,神情倨傲。
要知道这才正月刚过,春寒料峭,那人嘴唇子都泛乌了,居然还在不停给自己扇风。
沈回默默在心里给对方贴了张黄纸,上书两个大字:装货。
他又看向另外一人。
那是个胖大和尚,穿着灰色僧袍,脖子上挂着一串拳头大的佛珠,正闭目养神。
王缙介绍道:“这位是李秀才,精通阴阳术数;这位是法明师父,从万安寺来的。”
随后他又转向两人:“这位是清风观的济尘道长,就不用我多介绍了罢。”
老道士向众人拱了拱手,随后找了把椅子坐下。
王缙亲自给众人倒了茶,才清了清嗓子:“诸位,这半年来,县里积了不少事。本官无能,只能请诸位来帮忙。”
李秀才摇着扇子,先开了口:“县尊不必客气,但说无妨。”
王缙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头一桩,是城东刘家老宅。那宅子空了七八年了,去年八月开始,夜里常有哭声,隔壁邻居吓得搬走了好几户。有人说是刘家老太太的鬼魂,也有人说是闹狐狸。”
“第二桩,城南王寡妇的坟。下葬三天后,棺材里传出抓挠声,开棺一看,尸身翻了面,指甲全磨断了,棺材盖上有抓痕。仵作说是诈尸,可尸身又不像。”
“第三桩,北边徐家村丢了三个孩子,都是在夜里丢的。有人说看见过黑影,有人说听见小孩哭,可谁也没看清是什么东西。”
“第四桩……”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白水河渡口,年前闹了水鬼。有个船夫半夜摆渡,看见河中央站着个白衣女人,一眨眼就没了。第二天那船夫就疯了,现在还在家里躺着。”
“第五桩,也是下官最头疼的。猫儿岭的土匪,年前劫了博南道上的一队客商,杀了三个人,抢了二百两银子。县里人手不够,求了郡里,郡里说等开春再派人。可这眼看到了春天,再不动手,怕是又要出事。”
王县令唉声叹气,继续说道:
“第六桩,义庄尸体被盗。义庄在城西,挨着乱葬岗,庄里停着些无人认领的尸首,还有客死他乡的过路人,结果有天……”
“第七桩,城外乱葬岗有东西刨尸,这事和义庄丢尸是连着的。去年腊月二十三,有个樵夫起早砍柴,路过乱葬岗时,看见一座新坟被刨开,棺材盖掀在一旁……”
他说完,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
李秀才摇着扇子,慢悠悠开口:“刘家老宅的事,在下去看过,确实是有些阴气。不过那宅子风水不好,年久失修,有些怪声也是常理。在下以为,先请法明师父去做场法事,压一压就好了。”
法明和尚睁开眼:“阿弥陀佛。贫僧倒是想去看看那王寡妇的坟。尸身翻面,指甲磨断,这是大凶之兆。若处理不当,怕是真要诈尸。”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老道士始终没说话。
王缙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长意下如何?”
老道士放下茶盏:“一个一个来。先去刘家老宅看看。”
李秀才脸色微变,摇扇子的手停了停。
王缙试探问道:“道长车马劳顿,不若先休息一晚,明日再去?”
“就今晚罢。”
“那……是否要先用些餐食?”
“回来再吃。”
王缙点了点头,站起来:“在下这便吩咐人去备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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