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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回跟着师父进了东边那间花厅。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木床,一张条桌,几把椅子,角落里搁着个铜火盆,炭火烧得正旺,倒是暖烘烘的。
老道士在床边坐下,解了背上的细长匣子,靠在床头。
沈回倒了杯茶递过去,老道士接过来呷了一口,搁下。
“说说吧,还有什么事瞒着老夫?”
沈回略作犹豫,只一瞬便拿定了主意。
瞒是瞒不住的,师父年龄虽然大了,但眼睛可一点儿也不花。
他索性老老实实道:“回师父,弟子修习了小五行法中的所有法术。”
老道士眼睛一瞪,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五门?”
“锐金、扶木、御水、化土,都还只是刚刚入门,比不得火法。”沈回老实答道。
老道士看着他,那眼神颇为复杂。
他上下打量了沈回好一阵,忽然开口:“你昨晚那一道锐金气,走的是中冲?”
沈回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点头:“是。”
“中冲通心包,锐金走此脉,倒是合适。”老道士喃喃自语。
继而又问,“那你如今,可是已到了炼气中期,打通了周身经脉?”
沈回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头:“下山前两日刚突破的。”
老道士呆愣半晌,手里那盏茶凉了都没察觉。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只说了三个字:“那便好。”
说完,他便将茶盏搁下,和衣躺到了床上。
“睡了。”老道说。
沈回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师父会以打坐代替睡眠,结果怎的倒头便睡?
他看了老道士一眼,只见老人家背对着他,裹着被子一动不动,也不知睡了没有。
他也不敢多问,吹熄了灯,来到明间盘膝坐下,照例开始打坐修行。
屋里静得很,只听得见铜火盆里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只是老道翻身的声音着实有些频繁,床板吱呀吱呀响了半宿,到后半夜才渐渐没了动静。
沈回心想,师父到底是年纪大了,换了个地方便睡不安稳,又或者老年人睡眠本来就不太好……
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蒙蒙亮,沈回收了功,起身出门打水。
驿所后院有口井,井沿上结了薄冰,他打了一桶,端着木盆回屋。
要说这老道,还真是有点意思。
在观中的时候,他素来不喜人服侍,穿衣吃饭皆是自己动手。
偶有徒弟献献殷勤,也被他挥手赶开,说什么“我又不是那等走不动道的废人,用不着人伺候”。
可一旦出了门、下了山,入了这凡尘俗世,他便像换了个人似的,立刻就端起了架子。
沈回推门进去时,老道士还歪在床上,半睁着眼,一副尚未醒透的模样。
见他来了,也不言语,只慢吞吞地伸出手来,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等着人伺候呢。
沈回也不多话,召出一团火焰落在水盆,将其兑得不凉不烫,随后将手巾浸湿了拧干,双手递过去。
老道士这才慢悠悠地坐起身,接过手巾,仔仔细细地擦了脸,又擦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仿佛那手上沾了什么了不得的尘垢。
擦完了,将手巾往盆边一搭,仍旧不言语。
沈回又去倒了漱口水来,侍候他漱了口。
如此这般,一通收拾下来,小半个时辰便过去了。
驿丞遣人来问何时用早膳,沈回还未答话,老道士却先开了口,只淡淡说了两个字:“不急。”
传话的人站在门口,进退不得,拿眼去望沈回。
沈回微微摇头,示意他先退下。
老道士这才慢腾腾地从床上下来,踱到窗边,推窗望了望天色,自言自语道:“今日倒是个好天。”
沈回应了一声,也不多言。
他算是摸透了这老道的脾性。
在外头,他就是这副模样,旁人同他说话,他爱搭不理,仿佛不如此便显不出他仙风道骨似的。
伺候着对方收拾完毕,两人遂往前厅用饭。
方踏进门,沈回便觉眼前一亮。
昨夜那简陋的几碟小菜不见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甜的咸的,热粥凉菜,林林总总共十六样,将一张大圆桌挤得密不透风。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正躬着身子在一旁伺候,见他们进来,连忙迎上前,满脸堆笑:“道长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沈回看了一眼他的服饰。
绿袍无银带,幞头也朴素,应是这驿所的驿丞,正九品的官儿。
可此时这位正九品的朝廷命官,竟跟客栈里的小厮一般无二,被那李秀才使唤得团团转。
“这粥凉了,换一盆热的来。”
李秀才翘着腿,用筷子尖点了点面前那碗粥,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自家仆从。
驿丞连忙应了,双手端起粥碗退下去。
“这小菜也咸了,换一碟。”
“是是是。”
沈回皱了皱眉,没说话,在师父身旁坐下。
他并不很饿,只盛了小半碗粥,夹了两筷子菜慢慢吃着。
目光不经意扫过李秀才。
对方今天换了身干净衣裳,发髻也重新梳过,又恢复了昨日那副倨傲模样。
秀才面前已堆了好几个碟子,每样只尝了一口便推在一旁,嫌咸的嫌淡的嫌凉的嫌热的,嘴里就没停过。
法明和尚坐在对面,垂着眼皮,只喝自己面前那碗粥,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
沈回收回目光,又看了老道士一眼。
老人家喝粥喝得慢,一碗粥喝了半盏茶的工夫,倒是对那碟腌萝卜青眼有加,接连夹了好几筷。
沈回默默将那碟萝卜往师父面前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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