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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明,沈回缓缓睁开眼。
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推窗望去,天色已然大亮。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
他先把自己收拾妥当,随后便往隔壁去伺候老道士洗漱。
推门进去,老道士正闭目盘膝坐于榻上,呼吸绵长,面庞沉静,显是入了定。
沈回立在门口瞧了一眼,估摸着对方没有两三个时辰怕是不会醒来,于是便悄悄退了出来。
他想了想,索性先去灶房寻了些吃食。
一碗白粥,两碟小菜,就着半个炊饼,三两口便解决了。
抹了抹嘴,又折回房中,取了笔墨,在纸上留了几个字:“徒儿出门逛逛。”
将纸条压在茶碗底下,沈回转身便出了门。
这两日虽在渠县落脚,却始终不得闲空,他其实对这永昌郡的风物早就好奇得紧了。
今日得了空,倒要好好逛一逛。
临出门前,他从腰间取下悬挂的小小葫芦,轻轻一晃,口中默念了一句。
青光微闪,手中立刻便多了几册书。
这是三师兄托他还给香雪书斋的,对方临下山时千叮咛万嘱咐,说千万不能忘了。
将书册拢在怀中,抬脚出门。
吃饭的时候他已问过驿丞,那香雪书斋位于柳巷街,离驿馆不过两条街的距离,好找得很。
出了驿馆大门,街上已是人来人往。
晨间的集市最是热闹,挑担的、推车的、摆摊的,沿街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回一路走一路看,目不暇接。
有卖竹编器具的,篾条在匠人手中翻飞,转眼便成一只精巧的篮子。
有卖草药的,摊子上摆着些奇形怪状的根茎,摊主不停吆喝着自己编的顺口溜。
他甚至还在人群中瞧见了几个断发文身的哀牢夷。
这也正常,要知道永昌郡地处百越,华夷混居,夷人到处都是,人们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了。
拐过一条巷子,便上了柳巷街。
这街比之文庙街宽敞许多,两旁的铺面也气派得多。
他一眼便瞧见了香雪书斋。
这书斋门面不大,却收拾得齐整,匾额上的字是烫金的,笔力遒劲。
书斋对面是一座酒楼,旗幡招展,隐隐有酒香浮动。
而书斋右边不远则是一座朱漆门楼,门楣上挂着“留云馆”三字。
虽是大白天,门扉却半掩着,瞧不见里头的光景。
沈回大概能猜到那是什么所在,只好奇地望了两眼,随即便收回目光,抬步进了书斋。
书斋里头比外头瞧着要宽敞些,三间打通,靠墙立着几排书架,满满当当塞着书册,空气里浮着一股纸墨清香。
一个中年男人正立在柜台后头,低着头整理一摞书册,手指沾着唾沫翻页,动作不紧不慢。
“掌柜的,”沈回走上前去,将怀中的书册搁在柜台上,“还书。”
那中年男人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道袍上停了停,面色不咸不淡的,倒也没什么恶意。
他从柜台下摸出一本簿子,摊开来,推过笔墨:“姓甚名谁,何时租借的?”
“王石。去年八月末借的,三册。”他报了五师兄的名字。
那男人翻了翻簿子,手指顺着行款往下划,找到一条,又核对了一遍日期,方才点点头。
他拿起那几册书,一册一册地翻看。
先看封面封底有无折损,又逐页翻检,瞧瞧里头有没有油渍墨迹,连书脊的线缝都仔细瞅了一遍。
动作虽慢,却极认真。
沈回也不催,只站在一旁等着,目光在书架上游走。
“好了。”
那男人终于检查完毕,将书册拢到一旁,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阵,“租子,共计……二钱四分。”
沈回从袖中摸出一个布包,解开绳结,正要往外取银子,那男人却摆了摆手:
“若是不租了,就从先前的定钱里扣。当初留了六钱银子的押金,扣除这二钱四分,还剩三钱六分。你是要取出来,还是接着租?”
沈回想了想,问道:“可有新到的书?”
那男人朝靠里的一排书架努了努嘴:“那边架子上,上月新到的,都搁在头两层。”
沈回走过去,一册一册地看过去。
书目繁杂,有经史,有方志,也有几册话本小说。
他随手抽出一册翻了翻,讲的是一介书生与狐女的爱情故事,文笔还算过得去。
又翻了翻旁边几册,多是些志怪传奇、野史逸闻。
他依照三师兄平日里的喜好,挑挑拣拣,最后选出四册来。
其中有两册狐鬼故事,也就是这个时代的言情爽文。
另外还有一册前朝逸闻,一册游记,写的是岭南各地的风土人情。
捧着书回到柜台前,那男人接过去,又拨了一回算盘:“共计四册,这本游记厚些,每月我拢共收你五十文。赁资下次还书再结,这次只结上次的二钱四分即可。”
沈回点了点头,付了钱,将布包重新系好,塞回袖中。
正待转身离去,忽听身后有脚步声轻响。
他侧身让了让,却见两个女眷从后院掀帘出来,一前一后,都穿着素净的衣裳,头上挽着简单的髻,瞧着像是良家女子的打扮。
年长的那个手里捧着一摞抄好的书稿,放在柜台上,低声与掌柜说了几句。
年轻的那个则从架子上取了几册空白簿子,又拿了两支笔,抬头看了沈回一眼,又怯生生低下头,红着脸掀帘进了后院。
沈回见那年轻女子皮肤白净,模样娇美,心道怪不得叫香雪书斋。
随后他也不留恋,将新租的书揣好,迈步出了店门。
日头渐渐升高了,街上愈发热闹起来。
沈回立在书斋门口,正琢磨着往哪边逛去,忽听得旁边一声门响,紧接着便是一阵劈头盖脸的叫骂泼将出来。
“好你个杀千刀的腌臜泼才!没钱也敢来逛老娘的门!”
沈回循声望去,只见那“留云馆”的朱漆门扉大敞着,一个女子正揪着一只耳朵,将一个男人从门槛里头生生拽了出来。
那女子约莫四十来岁,梳着时新的堕马髻,脸上薄薄敷了一层粉,石榴红的褙子松垮垮挂在身上,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腻的胳膊。
她一只手揪着耳朵,另一只手也不闲着,在那男人背上拍得啪啪作响。
“翻墙进来的,一分银子不花,倒把我姑娘房里的点心吃了两个!”
那女子越说越恼,手下愈发用力。
“当我是个聋子,听不见你们叫唤?还是说你觉着老娘开的这是善堂?”
那男人被揪着耳朵,歪着脑袋,哎呀呀地叫唤个不停,却也不争辩,只一味讨饶:
“姐姐轻些,轻些则个……下回不敢了,再不敢了……”
沈回定睛一看,不禁哑然失笑。
这人他认得。
不是旁人,正是那赶车的马夫张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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