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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七今日没赶车,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褐,此刻被揪得脸红脖子粗,嘴里不停说着好话。
他被揪着耳朵拖了几步,那女子才猛地一甩手,将他往前一搡。
张七踉跄了两步,险些趴在地上,好不容易站稳了,捂着耳朵直吸气。
那女子叉腰站在门口,一只脚踩着门槛,扬声道:
“滚!再叫老娘瞧见你来,仔细叫人打断了你的腿!”
这一声喝骂中气十足,半条街都听得真真切切。
张七缩着脖子,也不敢还嘴,只讪讪地赔着笑脸,正要溜走,忽听得对面楼上“啪”的一声响,一扇窗子推开了。
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探出头来,斜倚在窗框上,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慢悠悠地摇着。
她生得妩媚,眉梢眼角都带着几分轻佻,此刻嘴角正噙着一丝讥讽,似笑非笑地望着底下。
“哟~”
她拖长了声调,慢悠悠地开了口,“柳妈妈好大的威风呀。一个送信的后生,吃你两块点心,也值得这般大呼小叫?弄得这满大街都听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个衙门里的女捕快呢。”
她这话说得不紧不慢,语调柔婉,可字里行间都藏着刀子,就等着街面上那女子来接。
柳妈妈……便是那穿石榴红褙子的女子。
她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抬头望去,待看清了是谁,登时把眼一瞪,双手叉腰,仰着脸回了过去: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白大家。怎的,昨儿个又没有恩客临门,现在可是正精神呢?”
她说着不屑一笑,继续冷嘲热讽:“你快别担心我了,多操心操心自家那几盏灯吧,莫要到了夜里,连个亮都点不起,叫那些路过的客人见了,都瞧不清你们望月楼的门匾,走错了地方!”
白大家掩唇一笑,声音从楼上飘下来,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慵懒妩媚:
“妈妈放心,我望月楼的门匾,便是隔了三条街,也有人认得的。倒是妈妈这留云馆……”
她将团扇轻轻摇了摇,慢悠悠地接道:“招牌太小了些,难怪客人都要翻墙才能找着门呢。”
柳妈妈闻言狠狠盯了人群里头的张七一眼,嘴上却不慢半分:“看来白大家真是闲得发慌哩。这大白天的不睡觉,就趴在窗户上瞧热闹?也是,你那地界儿哪来的客人,可不就剩下瞧热闹了么?”
“呵呵……”
楼上的女子不慌不忙,团扇掩了掩嘴角,轻笑一声:“客人嘛,总是有的,不劳柳妈妈操心。倒是妈妈你,这一大早的就把人往外赶,传出去,还当你们留云馆的姑娘留不住人呢。”
“哎哟喂~”
柳妈妈夸张地一吊嗓子,作出一副吃惊模样:“白大家脸上那窟窿眼儿怎么也会放屁啦?”
她说着一昂脑袋,面露鄙夷:“我留云馆的姑娘个个水灵,用不着像有些人,大白天的就在窗户上招徕生意!”
被称为白大家的女子也不恼,反倒慢悠悠地将一条腿抬起来,搭在窗台上,裙摆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
她晃了晃脚尖,浑不在意道:“柳妈妈好大的威风啊,小女子真是受教了。不过您老人家方才那一通骂,嗓子都哑了吧?要不要上来喝杯茶润润喉?我们楼里的茶,可比你们留云馆的好。”
柳妈妈见对方亮出了这等阵仗,哪里肯示弱?
她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鼓囊囊的胸脯,拍了拍道:
“老娘用不着喝你的茶,老娘这里有奶,你要不要下来嘬上两口?”
沈回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道这两个女人真是泼辣,吵起架来一点儿不比男人逊色。
街上围观的闲人也渐渐多了起来,都仰着脖子瞧热闹。
有几个挑担的货郎干脆歇了担子,袖着手站在一旁,听得眉飞色舞。
对面酒楼临窗的食客们也纷纷探出头来,有的端着酒杯,有的夹着菜,竟都忘了吃喝,只伸长脖子往这边瞧,嘴里啧啧有声。
“真是多谢柳妈妈的好意了,小女子心领。”
白大家慢悠悠道:“不过奴家不喜那‘无忧草’的烟味儿,您老还是留着让别人嘬吧。
柳妈妈闻言却把胸脯拍得更响,那鼓囊囊的软肉晃得围观的男人眼睛都直了。
“白大家可千万莫要拘礼。”
她扯着嗓子喊,声音又尖又亮,像是要叫对面整条街都听见:
“老娘这对宝贝,喂大了三个孩子,奶水足得很!你要是不嫌弃,下来躺平了,老娘管饱!”
街面上顿时哄笑一片。
几个卖菜的婆子前仰后合,菜篮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白大家却不慌不忙,将那搭在窗台上的腿又往上抬了抬,裙摆滑到大腿根,露出一条白花花的大腿。
“柳妈妈好福气啊。就是不知道您那三个孩子,怎么一个也没见着在跟前孝敬?”
这话好似戳到了柳妈妈的痛处。
她脸色一变,叉着腰就要回嘴,却听白大家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也是,整日里守着你那留云馆,迎来送往的,孩子们哪好意思认您这门亲?传出去,脸上须不好看。”
这话直接戳到了柳妈妈的肺管子,她一跺脚,指着楼上就骂:
“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娘的孩子个个出息,大儿子在府城做买卖,二儿子在衙门里当差,三丫头嫁了个秀才。哪像你,年近三十还蹲在窑子里头,连个一儿半女都生不出来,将来老了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
白大家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嘴角微微抽搐,却仍强撑着道:
“柳妈妈操的心可真宽。小女子有没有人摔盆,不劳您惦记。倒是妈妈您,这把年纪了还站在门口揽客,也不怕一不小心揽到自己的儿子和女婿的头上?”
“揽客?”
柳妈妈“呸”了一声,“老娘是留云馆的老板娘,用不着站门口!倒是你,白大家,在望月楼里熬了多少年了?从十七熬到二十七,还没熬出头呢?你那张脸再好看,还能好看几年?再过两年,怕是连站门口都没人要啦!”
白大家“啪”地将团扇拍在窗台上,那条腿也不晃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冷笑道:“柳妈妈说得是,小女子确实不如您。您多能耐啊,一把年纪了还能生能养的,就是不知道您那三个孩子到底是跟谁生的?怎的一个人一个模样?”
这话一出,满街哗然。
对面酒楼里几个看热闹的食客都忍不住喷了一口酒,笑得前仰后合。
柳妈妈的脸涨得通红,像是煮熟的虾子。
她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旁边一个穿绿衫子的姑娘赶紧从门里凑上来,递了杯茶,小声劝道:“妈妈,别跟她一般见识,您歇歇……”
“歇什么歇!”
柳妈妈一把推开那姑娘,撸起袖子,大有冲上楼去理论的架势。
“白莲花,你给老娘说清楚!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污蔑老娘的名声,老娘跟你没完!”
白大家不慌不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柳妈妈这话说得真是稀罕。您一个开窑子的,哪还有什么名声呀?”
柳妈妈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这次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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