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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2章 暗号回音,古城里的隐秘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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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醒来的时候,左前臂的痛感比昨晚减轻了不少,不是伤好了,是身体适应了疼痛。他坐在床上活动了几下手指,确认握力还在,然后开始在脑子里盘算今天的行动。

    油纸上的暗号意味着延安在西安有人,而且这个人的位置不低,至少能接触到张杨高层的勤务系统。对方回复了暗号,说明他愿意和这条断了许久的线头接上,

    但问题是,怎么接?

    他现在名义上虽然有刘秘书给的行动权,但软禁别墅周围一定有人盯着。戴笠也在隔壁,这个人的耳朵比狗还灵,稍有不对就会起疑。

    郑耀先在心里推演了十几种方案,最后选了一个最不起眼的。

    吃过早饭之后,他对守在院门口的西北军哨兵说,自己昨天受的伤需要上药,刘秘书送来的那包伤药不够用,他想出去找个药铺抓点接骨续筋的中药。

    哨兵犹豫了一下,打了个电话请示了上面,然后点头放行了,但同时派了两个便装的尾巴跟在后面。

    郑耀先出了巷口就往城西的方向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时不时停下来在路边的摊子上看两眼,买了一包旱烟丝,又在卖柿饼的摊子前站了一会儿。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受了伤的外地人在闲逛,

    但他的余光一直在观察身后。

    两个尾巴,一个穿灰色棉袄,一个穿黑色短褂。灰棉袄在他左后方大约三十步的距离上,黑短褂在右后方更远一些的地方。两个人之间保持着交叉视角,这是受过训练的跟踪配置。

    郑耀先在一家卖羊肉泡馍的铺子前停了下来。铺子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的,蒸汽把整个门面都罩住了。他掀开棉帘走了进去,在靠里面的位置坐下,对老板说来一碗泡馍。

    铺子里有个后门,通往一条更窄的巷子。他坐的位置正好在前门和后门之间,热气和蒸汽形成了天然的视线屏障。

    灰棉袄跟了进来,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也要了一碗泡馍。黑短褂没有进来,应该是在外面守着。

    郑耀先不急。他慢慢地掰馍,掰得很碎,一块一块地丢进碗里,等着汤料浸透。这个动作在当地人看来再正常不过了,泡馍就讲究个慢掰慢泡。

    泡馍上来之后,他吃了大半碗,然后站起来朝老板说了声“去趟茅房”,往后门的方向走去。

    后门外面是一条很窄的土巷,两边是土坯墙,头顶上方搭着晾衣绳和破布帘子。他出了后门立刻往右拐,走了不到二十步就到了另一条街上。这条街比较热闹,有卖炭的,有磨刀的,还有一个拉胡琴卖艺的老头。

    他在人群中穿行了一小段路,在一个拐角处闪身进了一家茶馆的侧门。

    茶馆很老,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二楼有几个小包间,用竹帘隔开的那种,半透不透。他选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壶茶,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油纸,平摊在桌面上。

    半圆形,开口朝下,旁边一个点。旁边还有一个极小的数字,他之前没注意到,现在在光线下才看清楚:下午。

    接头时间是下午,地点就在留暗号附近的区域。

    他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确认没有尾巴跟上来之后,才开始真正放松下来。灰棉袄在泡馍铺子里等他上茅房,至少得等个五六分钟才会起疑,等他反应过来绕到后巷去找人,郑耀先早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他按照暗号的指引来到了马道巷附近的一条岔巷。巷子里有一家破旧的杂货铺,门口挂着褪了色的布幌子。他走进去的时候,铺子里没有别人,只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戴着瓜皮帽,手里拿着一把算盘在拨拉着。

    郑耀先没有立刻开口。他先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货:半袋粗盐,三捆火柴,两包受潮的旱烟叶,还有几只装针线的小木匣子。货摆得很散,像是随手放的,但最靠门的那只木匣子盖子微微掀着,里面露出一截红线。红线朝左,说明屋里安全;如果红线朝右,意思就是有人盯梢,必须立刻离开。

    他又扫了一眼后墙。后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财神像,财神像下面压着一枚铜钱,铜钱正面朝上。这是第二重确认,表示今天的接头人是临时交通员,不是固定联络人。临时交通员只传话,不认人,不问来路,事后立刻换点。

    规矩还在,人也谨慎。

    “掌柜的,有没有四川来的花椒?十里带香的那种。”

    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算盘停了。

    “四川的花椒卖完了,只剩陕北来的,不过陕北的更麻,十里也带得动。”

    暗号对上了。

    中年人站起来,把铺子的门板从里面插上了,然后他从柜台下面搬出一张小凳子,放在郑耀先面前。

    “你就是放线的人?”

    这句话让郑耀先的鼻子有一瞬间发酸。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套暗语了。在特务处,他是“六哥”,是“郑副区长”,是“老六”。只有在最深的死信箱里,他才偶尔能看到这种只有自己人才懂的字眼。

    “上面让我转告你,”中年人压低了声音,节奏很快,像是背过很多遍了,“那批货已经收妥了,完好无损。你在西安做的那些安排,上面非常满意,让我代为转达谢意。”

    “那批货”指的是中共代表团。“安排”指的是他击毙狙击手的行动。

    郑耀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另外还有一条指示。”中年人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上面研判,这次的事情大概率会和平解决。一旦谈成了,国共会走联合路线,抗日统一战线就要开了。你的处境会有两个变化:一是你们特务处的对外目标会从我们转向日本人,这对你来说是好事;二是内部的甄别和清洗会更加严酷,因为你们的头头最怕的就是手底下有人趁着国共合作的机会倒戈。”

    “我明白。”

    中年人没有劝他,也没有多问。他把这些话说完之后,伸手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串,像是给这次短暂会面落了账。郑耀先听懂了这个动作的意思:话到此为止,不许追问,不许寒暄,不许把情绪带出门。地下工作最怕的不是敌人的枪,而是自己人的一时失态。

    “还有一件私事。”中年人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的那位朋友,在后方一切安好。他让我告诉你,不要挂念,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那位朋友”指的是那条旧线。

    郑耀先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陆汉卿不会轻易让交通员传递私人消息,除非他真的担心自己在西安出了什么事。

    “替我回一句话,”郑耀先说,“就说,线还没断。”

    中年人点了点头,然后打开了铺子的门板。

    “去吧。外面巷口左拐有条暗沟,能通到粮站后面的空地,从那儿出去不会被人看到。”

    郑耀先站起来,朝这个素未谋面的人深深看了一眼。中年人的脸很普通,就是那种丢在人堆里找不到的脸,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藏着一团火。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暗沟很窄,只能侧身通过,墙壁上长着青苔,脚底下是湿漉漉的碎石。他弓着身子走了大约五十米,从粮站后面的一道豁口钻了出来。阳光打在脸上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回去的路上,他绕了一大圈,从城东那边重新走回了别墅附近。路过一家药铺的时候,他进去抓了两副接骨续筋的中药,用牛皮纸包着,提在手里,

    这是他出门的理由,现在理由落实了。

    到别墅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灰棉袄和黑短褂都已经回来了,站在院门外面,脸色不太好看。他们丢了目标好几个小时,估计被上面骂了一顿。

    郑耀先朝他们笑了一下,晃了晃手里的药包。

    “西安的药铺不太好找,走了不少冤枉路。辛苦你们了。”

    灰棉袄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说话。

    郑耀先推开院门走了进去。穿过院子的时候,他在心里默默复述了一遍交通员传达的每一条指令,确认全部记住了,然后把它们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脑海中“删除”,像是擦掉黑板上的粉笔字一样。

    在地下工作中,记忆是最大的武器,也是最大的炸弹。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药包放在桌上,脱掉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翻窗进了自己的卧室。

    窗户是他走之前特意留了一条缝的,这样翻进来不会发出声响,

    但他刚落地,就感觉到了不对。

    房间里有人。

    黑暗中,一个人影坐在床对面的那把椅子上,身体靠着椅背,两条腿叠在一起。看不清脸,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是三炮台香烟的味道。

    戴笠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来,不紧不慢,却带着一丝让人头皮发麻的冷意。

    “耀先,你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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