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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3章 试探与反制,滴水不漏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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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耀先没有急着回答。

    他站在窗户旁边,右手还搭在窗框上,保持着刚翻进来的姿势。眼睛在黑暗中迅速适应了光线,他看清了戴笠的位置,靠在床对面的那把藤椅上,二郎腿翘着,指间夹着一根快燃到底的三炮台。

    烟头明灭不定的红光照亮了戴笠半张脸,那种表情不是愤怒,而是比愤怒更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是一种被冒犯了的猜忌。

    “处座怎么在我屋里?”郑耀先反问了一句,语气很平静。

    “我来看你的伤,推门发现人不在,就坐下来等了。”戴笠弹了弹烟灰,语速很慢,“等了两个多时辰。”

    两个多时辰。也就是说,他在郑耀先出门之后不到半小时就来了,然后一直坐到天黑。这个人的耐心和他的多疑一样惊人。

    郑耀先没有解释为什么走窗户不走门。他知道戴笠已经看到了,任何解释都会显得欲盖弥彰。最好的办法是直接越过这个问题,把话题引到他愿意接受的方向上。

    他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扔在了床头的小桌上。纸张在桌面上展开,露出了用铅笔画的一幅草图。

    “这是西安城西面和北面的城防薄弱点。”

    戴笠没有动,但眼睛移向了那张纸。

    郑耀先走到桌前,用右手的食指在草图上点了几个位置,“城西的永宁门到安定门这一段,巡逻换岗有十五分钟的空窗期。城北的解放门外面有一条旱沟,沟底有暗道可以通往城外。如果谈判破裂,张杨的人翻脸要杀我们,这两条路是我找到的退路。”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

    戴笠终于站起来了。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草图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郑耀先的眼睛。

    “你出去是为了踩点?”

    “踩点只是顺带的。”郑耀先坐在床沿上,开始用右手解开左臂上的绷带,一层一层地拆,动作很慢,像是在展示什么东西似的。绷带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和碘酒的黄色混在一起,看上去触目惊心。

    “主要是为了查‘荆轲’小组有没有备用的联络站。”

    戴笠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说他们还有人?”

    “我不确定,但不能排除。”郑耀先把绷带全部拆开,露出了伤口。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但边缘还在往外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他从药包里倒出一些药粉撒在伤口上,疼得吸了一口凉气,“昨天在关帝庙那个据点里,我只发现了一具尸体和一把狙击步枪,但正常来讲,一个暗杀小组至少三到五个人,一个投毒的死了,一个狙击手被我打死了,剩下的人呢?”

    他把语速放慢了一点,像是在给戴笠复盘案情,也像是在给自己补一份合理的口供。

    “关帝庙的灰里有三种脚印。一个是狙击手,鞋底是德式钉靴,步幅很大;一个是负责搬运弹药的人,右脚外侧磨损严重,走路有点跛;还有一个脚印很浅,应该是负责放风的,进出次数最多。可现场只留下了一个死人,一把枪套和半张烧焦的草图。处座,这种收尾太干净了,干净得反常。”

    戴笠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你的意思是,城里可能还有主战派的人在活动?”

    “不一定。也许那些人已经撤了,也许他们根本就没来。我只是不放心,出去摸了一圈底。”郑耀先重新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伤口,然后把拆下来的旧绷带扔进了窗边的痰盂里。

    他坐直了身子,看着戴笠的眼睛,语气不卑不亢。

    “处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私自外出,没有通知你,不守规矩,但你也知道,在这个地方,你我都是砧板上的肉。我不可能坐在房间里等死。给你找退路,给你查暗线,这些活儿总得有人干。你要罚我,回南京之后随你处置,但在西安,我得保证你活着回去。”

    这番话说得极其精准。每一个字都在强调一件事:他郑耀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戴笠的安全。

    戴笠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把那根已经烧到手指的烟头掐灭在了桌角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你这个人,”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责备,又像是感慨,“什么时候能让我少操点心?”

    “等回了南京就好了。”郑耀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一个极其克制的笑容。

    戴笠没有再追问。他把那张草图折好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又看了一眼郑耀先的左臂,说了一声“早点休息”,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郑耀先在床上坐了整整五分钟。

    他的后背全是汗,

    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而是因为刚才那场对话的凶险程度。戴笠的多疑是出了名的,如果他今天的借口有一丝一毫的破绽,如果那张草图的细节经不起推敲,如果戴笠已经从西北军的哨兵那里得知了他甩掉尾巴的具体过程……

    但他赌对了。

    戴笠现在最害怕的不是身边有内鬼,而是外面有杀手。“荆轲”小组的存在给了戴笠极大的心理阴影,而郑耀先正好利用了这层恐惧,把自己私自外出的行为包装成了“为处座查暗线找退路”的忠诚表现。

    恐惧,永远是最好的遮蔽物。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出了一会儿神。衬衣内兜里那张油纸还贴着他的胸口,暗号的墨迹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线还没断,这是他让交通员转告旧线的话,也是他对自己说的话。

    但这句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戴笠刚才坐过的那把藤椅还在床对面,椅背上残留着一缕三炮台的烟味,像一只还没闭上的眼睛。郑耀先起身把窗户重新检查了一遍,又把药包拆开,把里面的几味草药逐一倒出来,确认没有夹带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最后才把那张油纸撕成三片,分别塞进灯芯、烟灰和痰盂底下。

    明天一早,这些东西会和普通垃圾一起消失。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别墅的待遇确实改善了。饭菜好了不少,热水也不限量了,院子里甚至允许他们出来走走。刘秘书偶尔会过来坐坐,和戴笠聊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从刘秘书嘴里透出来的只言片语中,郑耀先判断出谈判进展得很顺利。

    十二月二十五日,西安事变和平解决。

    这一天的下午,刘秘书亲自来到别墅,面带微笑地通知他们,委员长即将乘飞机返回南京,戴先生和郑先生可以随行。

    戴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的手抖得比之前更厉害了,但这次抖的不是恐惧,是劫后余生的激动。

    离开别墅的时候,郑耀先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不大的院子。冬天的阳光淡淡地照在院墙上,墙角有一株枯死的月季,枝条上还挂着几片干瘪的叶子。

    他在这个院子里差点死了三次,但他也在这个院子里,完成了迄今为止最凶险、最漂亮的一次双面操作。

    飞机是从西安机场起飞的,还是来的时候那架福特三发运输机,引擎的轰鸣声和十几天前一模一样。

    机舱里很冷,但戴笠的心情显然很好。他靠在座椅上,眯着眼睛哼了一段京剧,是《空城计》里诸葛亮的那段。

    郑耀先坐在他对面,看着舷窗外面灰蒙蒙的云层。飞机在云层上方飞行,阳光透过舷窗照在他的脸上,照得他的眼睛有些发酸。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了南京的明故宫机场。

    舱门打开的瞬间,一阵温暖而潮湿的空气涌了进来。南京的冬天和西安不一样,没那么干,也没那么冷。

    戴笠率先走下了舷梯,脸上带着一种“王者归来”的从容,

    但他的笑容在看到跑道上那排人的时候,凝固了。

    跑道的尽头,停着三辆黑色的轿车。轿车旁边站着一排荷枪实弹的特务处宪兵,佩着短枪,面色铁青。带队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穿着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脸色比天上的云还阴沉。

    毛齐五。

    “戴先生,老六,”毛齐五快步迎了上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总部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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