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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整个汉东官场已经因为李达康辞职的消息炸开了锅。从省委大院到京州市政府,从各局委办到区县基层,几乎每一个办公室里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说李达康是条汉子,宁折不弯;有人说李达康是在演戏,借机向上面表忠心;还有人说李达康是江小易的枪,被江小易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有一点共识,汉东的天,要变了。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沙瑞金站在窗前望着万家灯火,忽然觉得这个他待了大半年的城市,依然陌生得让他心悸。
第二天中午,京州市国际机场的VIP通道外,几辆黑色公务车整齐地停靠在专用停车区。高育良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站在通道出口处,不时抬手看一眼腕表,身后半步的位置站着省委组织部部长吴春林,再后面是几名随行的工作人员,各个衣冠整齐、表情严肃。
机场方面早就接到了通知,VIP通道清场完毕,连保洁人员都被暂时请到了别处。
高育良这个省委副书记亲自带队来接人,规格已经给得很高了,按照惯例,中组部下来考察干部,一般是省委组织部出面接待,分管副书记最多在最后环节露个面、吃顿饭就算给足了面子。
可今天高育良不仅来了,还提前到了二十分钟,这本身就释放了一个信号:汉东方面对这次考察非常重视,或者说,非常紧张。
高育良也是没办法,这件事到现在为止已经不仅是李达康和沙瑞金之间的矛盾问题了,已经关系到整个汉东的官场生态。
通道深处终于传来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和零星的交谈声。很快,一行五六个人出现在视野中,走在最前面的正是中组部副部长周敏俊,五十岁上下,清瘦干练,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步伐稳健。
他身后跟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套装,短发齐耳,神情淡然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小觑的气场。高育良一眼就认出了她,办公厅督查处主任赵云薇。再往后是两名随行秘书和一名记录员,每个人都步履匆匆,目光警觉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高育良快步迎上前去,脸上堆起热情而不失分寸的笑容,伸出双手:"老周,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汉东这天气比京城热得多,你这西装革履的,别捂出一身汗来。"
周敏俊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笑着摇摇头:"老高,你太客气了。你堂堂省委副书记亲自来接机,这面子给得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记得上次来汉东还是三年前,那时候接机的还是个副部级,这回直接上升了,你个省委常委来接我,我是不是该受宠若惊啊?"
"京官大一级嘛,你周部长来了,我高育良不亲自出马,回头你到部里给我穿小鞋怎么办?"高育良打着哈哈,顺势侧身引向停在旁边的考斯特中巴车,"不过说实话,要不是沙书记临时有急事脱不开身,他都想亲自来。昨天他特意叮嘱我,说周部长是老朋友了,一定要接待好。"
周敏俊微微挑了挑眉,没接这个话茬。
他当然知道沙瑞金"临时有急事"是怎么回事——李达康的辞职报告就在他公文包里放着呢,沙瑞金恐怕现在正焦头烂额,哪有心思跑来接机。但他嘴上还是客气道:"沙书记太客气了,这次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必兴师动众。"
说着,一行人登上考斯特。车内的冷气开得恰到好处,与外面的暑热形成鲜明对比。高育良安排周敏俊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旁边,赵云薇坐在两人后面的座位上,吴春林和两名秘书则坐在中后排。车辆缓缓启动,驶出机场专用道,汇入通往市区的高速公路。
车内的气氛有一阵短暂的沉默。周敏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零星的厂房,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一些,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副部长越是语气随意的时候,问的问题往往越尖锐:"老高,咱们是老相识了,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我这次带队来汉东,明面上是考察班子调整,实际上你也清楚,李达康那封辞职报告把部里给炸了。一个省委常委、副省级城市的一把手,直接打红机给温部长说要辞职,这种事温部长干了这么多年组织工作都没碰上过几回。你跟我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凝重的神色。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刚想抽出一根,又想起这是在车上,笑了笑把烟盒收了回去:"老周,你是不知道,昨天我被隔壁省的老郑打电话嘲笑了好一阵子。他说我高育良这个副书记白干了,自己班子里的人管不住,连个市委书记都留不住,传出去丢的是汉东省委的人。我跟他说,老郑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有些事你不在汉东,你不知道水深水浅。"
周敏俊侧过脸看着他:"那你跟我说说,水深在哪儿?"
高育良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达康书记这个人,你是了解的。他是我认识的最纯粹的实干型干部,作风粗暴、脾气急躁,但干事从来不马虎。可是老周,你我也都清楚,一个太能干的人,在复杂的局面里反而容易成为靶子。"
周敏俊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高育良继续说下去:"这次辞职的事,根子还是在大风厂,老周你应该也听说过这个厂子。一个小小的服装厂,资产不过几千万,却在京州市光明区最核心的地段上盘踞着,卡住了光明峰开发区的咽喉。按理说这个厂子早就该拆了,可就是因为历史遗留问题太多,一波三折,拆了三次都没拆成。第一次是商业纠纷,蔡成功抵押了厂子跑路;第二次是工人闹事,有人煽动集体上访;现在到了第三次,沙书记在某个场合随口答应过陈岩石老同志,说要给大风厂在光明区重新批块地、建新厂房。本来这就是一句安抚性质的话,说了也就说了,可陈老当了真,转头就把话传给了大风厂的工人。工人们一听省委书记都答应了要给我们批地,那我们还搬什么?死活赖在厂里不走,还恢复了生产,搞得区里市里两头为难。"
周敏俊皱了皱眉:"一个省委书记,批地这种事怎么能随口说?那可是真金白银的土地资源。"
高育良苦笑了一声:"老周,咱们都是做组织工作的,你应该比我更明白,领导有时候在特定场合说的一些话,未必经过了深思熟虑。沙书记当初可能是想着先把陈老的情绪稳住,毕竟陈老在汉东有特殊地位,当年对沙书记也有恩情。可话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现在大风厂的工人拿着沙书记的话当令箭,政府要拆厂,他们就问,沙书记答应我们的地在哪儿?政府要安置,他们还是问,地没批下来之前我们哪儿也不去。这一下子就把所有人都架在那儿了。"
考斯特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车内的空调发出轻微的风声。赵云薇坐在后排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神情专注而冷静。
周敏俊继续问道:"那李达康是怎么被卷进来的?他是京州市委书记,拆迁的事虽然归他管,但省里的事按理说轮不到他背锅才对。"
高育良叹了口气,继续道:"问题就在这儿。这件事卡住了之后,沙书记的意思是要尽快解决。他先找了我,让我去协调一块地皮给大风厂。老周,我跟你交个底——协调地皮这种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如果沙书记以省委的名义正式下文,从省里的储备用地里划一块出来,这事不是办不成。”
“但问题在于,光明区的工业用地指标早就用完了,如果要挤出一块来给大风厂,就得从别的项目嘴里抢食。且不说那些被抢了地的开发商会不会闹,光是从程序上讲,这涉及到用地规划的重新调整,至少要走半年的流程。别说三个月了,就是十天半个月,开发商们的损失我们都赔不起,所以我建议他出一个简短的声明,就说当初的话是陈老误解了,省里并没有正式承诺过批地重建。这样一来,工人的诉求失去了依据,拆迁工作就可以继续推进。"
周敏俊偏过头看了高育良一眼:"沙书记没同意?"
"没同意。"高育良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他的理由也站得住脚,省委书记出尔反尔,以后在汉东说话还有没有人听?政府的威信还要不要了?我也理解他的顾虑,但理解归理解,问题摆在那儿,总得有人解决。沙书记转了一圈,最后把任务压给了李达康。据说——只是据说,我没有亲耳听到,沙书记在电话里对李达康说了很重的话,大意是'一个月之内必须解决,解决不了我就解决你'。达康书记那个人你知道,吃软不吃硬,你跟他好声好气地商量,他什么都能替你干;你拿官帽子压他,他反而跟你拧着来。这一拧,就拧出了辞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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