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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敏俊沉默了几秒钟,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高育良脸上:"老高,你的意思是,这件事从头到尾,省里的责任主要在沙书记身上,市里的责任主要就是执行不力,而达康书记只是个被夹在中间撒气的?"
高育良连忙摆手:"老周,我可没那么说。作为省委副书记,班子里的同志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的责任首当其冲。不管过程怎么样,结果摆在这儿,一个副部级干部辞职了,而且还是因为受了委屈辞职的。上面要追究的话,我高育良第一个认罚。我只是把我知道的、看到的、听到的,原原本本地告诉你,至于怎么判断,那是你周部长和赵主任的事,我不希望我的说法影响了你们的判断。"
赵云薇这时候在后面轻轻咳嗽了一声,接过话头:"高书记,我知道你为人谨慎,不想因为自己的话影响我们的判断。但现在我们已经进入了正式谈话程序,你所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会记录在案,作为调查的参考依据。你不用替任何人遮掩,也不需要有顾虑。你说沙书记言辞不客气,具体是怎么个不客气法?李达康有没有跟你复述过原话?"
高育良回头看了赵云薇一眼。这位督查处的赵主任年纪不大,但问问题的角度非常刁钻,每一句都直指核心。
高育良心里暗暗提高了警惕,但面上不动声色:"赵主任,达康书记没有跟我复述原话,我也只是从其他人那里听了个大概。不过以我对达康书记的了解,他不是个会为了一点小事就闹辞职的人。他在汉东干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次能让他直接打红机到中组部,说明那个电话里的内容确实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赵云薇在笔记本上刷刷写了几笔,追问道:"高书记,你的意思是,李达康辞职是沙瑞金逼的?"
高育良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缓慢而郑重地开口:"赵主任,我能说的是,沙书记的某些决策方式,确实让达康书记感到了威胁。至于是不是'逼',这个词太重了,我不做判断。"
周敏俊适时地插话道:"老高,你刚才说这件事也涉及你,到底涉及你什么?你说沙书记先找了你,让你去协调地皮,你没接这个活,然后他才去找了李达康。你为什么不接?你是专职副书记,省委书记安排的工作,按理说你应该主动承担才对。"
这个问题显然比之前的任何问题都更尖锐。高育良脸上的表情不变,但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钟,车内安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路面接缝时的"咣当"声。
"老周,你是在组织系统干了二十多年的人,你应该知道,有些底线是不能碰的。"高育良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车厢每个人的耳朵里,"大风厂那帮工人,说实话,我也不喜欢。他们有些人的行为确实过了,贪得无厌,得寸进尺。但我不喜欢归不喜欢,我不能因为不喜欢就去做超出规则范围的事。”
“协调地皮这件事,如果按正常程序来走,该开会开会、该论证论证、该公示公示,我高育良双手赞成。但如果让我用'上面压下面'的方式,去从别的项目嘴里抢食来满足一个临时性的口头承诺,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同样,让我以省委副书记的身份去压京州市政府强行推进拆迁,我也不干。赵主任刚才说汉东的省一被下面的人逼成这样,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可我得说一句,我们这些人,做事都是在规矩内办,没有谁逾规越距。沙书记是省一,他的权威我们维护,但他的决策如果超出了制度的边界,我高育良有责任提醒,更有责任不去执行。这不是不尊重领导,这是对制度负责。"
高育良这番话说完,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周敏俊靠在座椅上,目光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行道树,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还是周敏俊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语气放软了一些,带着几分老同事之间的情谊在里面:"行了行了,老高,你不要搞得跟上刑场似的。咱们这次来,不是来搞清算的,是来了解情况的。李达康的事虽然严重,但也不是没有挽回的余地。他那个辞职报告还在老温抽屉里锁着呢,没报上去之前,一切都有转机。”
“咱们现在的任务是摸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把各方的情况都听到位了,然后找一个大家都体面的解决办法。至于责任,该谁扛谁扛,该谁来协调谁来协调。你在汉东干了这些年,我对你的人品还是有数的。回头见了沙书记,你们也别一上来就针尖对麦芒的,咱们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把问题摆到桌面上,别让事态再扩大了。"
高育良点点头:"老周,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也想尽快解决,这事儿拖一天,汉东的干部队伍就多一天的负面情绪。你是不知道,现在外面传的那些风言风语,什么都有,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有的说江小易挤兑李达康,有的说我高育良报复李达康,还有的说沙书记要拿李达康立威,越传越离谱。再这么下去,不等上面来处理,汉东的干部自己就先乱了。"
周敏俊叹了口气:"这就是问题了。一个班子有没有凝聚力,看的就是遇到困难的时候能不能抱成团。现在李达康这一闹,等于把盖子揭开了,下面的人看着呢,原来省委书记跟市委书记之间已经闹到这种程度了,那底下的人还怎么干活?所以我说,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最好在三天之内有个初步方案。不管最后怎么处理,先把情绪稳下来,把队伍拢住。"
赵云薇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来:"高书记,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说沙书记不批那个澄清声明,是因为不想损害自己的威信。可你有没有想过,他如果坚持不批,让李达康一个人扛着拆迁的压力,最后要么拆出群体事件,要么李达康辞职走人,这两种结果对他的威信伤害难道不比发一个声明更大?"
高育良沉吟了一下:"赵主任问到了关键处。说实话,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沙书记可能有他的考虑,他觉得自己如果能通过行政手段把这件事压下去,比公开承认自己'说错了话'更能体现一把手的控制力。只是他可能低估了这件事的复杂程度,也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
考斯特此时已经驶入了京州市区,窗外的景象从农田厂房变成了高楼大厦,街道上的车流也明显密集起来。前方不远处,省委大楼的灰色建筑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周敏俊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材料,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行了,先到这儿吧。一会儿见了沙书记,咱们重点谈两件事,第一,李达康辞职的事怎么收场;第二,大风厂拆迁的事怎么解决。至于班子里的其他矛盾,可以往后放一放。老高,你是老人了,一会儿谈话的时候你在旁边,有些历史沿革的事情你熟悉,可以帮着补充。"
"好,没问题。"高育良应道,脸上的表情依然沉稳,但目光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他知道,刚才这番话自己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把沙瑞金往死里推,也没有替李达康过度辩护,该有的态度都有了,该避的坑都避开了。至于接下来的戏怎么唱,那就看沙瑞金自己的临场发挥了。
考斯特缓缓减速,车子缓缓驶入省委大院,铁门在车后无声地合拢。沙瑞金早已站在办公楼门前的台阶下等着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只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熟悉他的人能看出来,他的眼神里藏着一种紧绷的疲惫。
考斯特停稳之后,车门打开,周敏俊率先走下来。沙瑞金快步迎上前去,主动伸出双手:"周部长,辛苦了辛苦了!本来应该我去机场接你的,实在是临时有个紧急会议脱不开身,只好让育良书记代劳了。你别见怪啊。"
周敏俊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语气不咸不淡:"沙书记太客气了,有高书记亲自接机,这规格已经很高了。我们这趟下来,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兴师动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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