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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瑞金又转向赵云薇,同样热情地握手:"赵主任,欢迎欢迎。你是第一次来汉东吧?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我这办公室的门随时敞开着。"
赵云薇客气地笑了笑:"沙书记太客气了,我们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该了解的了解了,该谈话的谈话了,不耽误书记太多时间。"
沙瑞金的目光在赵云薇脸上多停留了半秒,这位赵主任年纪不大,但说话滴水不漏,而且那句"带着任务来的"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沙瑞金心里微微沉了一下。他面上不显,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咱们别在门口站着了,上我办公室坐坐吧。茶已经泡好了,咱们慢慢聊。"
高育良落后两步,等沙瑞金引着周敏俊和赵云薇走进大楼之后,他才从侧门上了另一部电梯,径直回到了自己在三楼的办公室。
他走得干脆利落,该说的话在车上已经说完了,接下来的交锋是沙瑞金自己的事,他不需要再在旁边站着当背景板。
沙瑞金的办公室在五楼,面积不大但布置得干净利落。靠墙的书架上摆着几排政论书籍和汉东省的地方志,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批阅了一半的文件,旁边放着两杯刚沏好的明前龙井,茶香袅袅地升腾着。
沙瑞金引着周敏俊和赵云薇在沙发上落座,自己坐在对面,秘书小白轻手轻脚地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沙瑞金没有寒暄,也没有客套,开门见山地说:"周部长,赵主任,我知道你们这趟来的目的,达康书记辞职的事,我有责任。是我在电话里对达康书记说话太重了,给了他太大的压力。这件事我检讨。"
周敏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急不忙地放下:"沙书记,你不用一上来就自我检讨。刚才在车上,高育良书记已经把大致情况跟我们说了一遍,包括大风厂的拆迁问题、你给陈岩石同志的承诺、以及你后来对达康同志施加压力的事。我们想听一听你这边的说法,两边的信息都对上了,我们才能做出比较客观的判断。"
沙瑞金微微皱了一下眉,随即又舒展开来:"既然育良书记已经说过了,我就不重复了。我相信育良书记的人品,他说的应该是事实。我和育良书记在一些工作思路上可能不完全一致,但他以前是汉东大学的教授,为人师表这么多年,基本的人品操守我是信得过的。他怎么说,那就是什么样。"
赵云薇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在沙瑞金脸上停了片刻:"你们倒真是惺惺相惜。一个在车上把前因后果都摆得清清楚楚,一个连核实都不用核实就说'我相信他的人品'。沙书记,你们班子内部的关系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嘛。"
沙瑞金苦笑了一下:"赵主任说笑了。再好的班子也不可能铁板一块,分歧是难免的,但大是大非面前,我相信育良书记分得清轻重。他今天在车上说的那些话,肯定都是出于公心,不会掺杂私人恩怨。所以你们从他那儿听到的,基本就是真实情况了。"
周敏俊把茶杯放下,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语气也变得更加直接:"沙书记,既然你说你信任高育良的话,那咱们就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据高育良所说,大风厂拆迁这件事的症结,在于你当初对陈岩石同志的一句口头承诺,答应给大风厂批地重建。”
“这个承诺后来被陈老传给了工人,导致工人拒绝搬迁,拆迁工作停滞。而你在试图解决问题时,先找了高育良去协调地皮,高育良没有接这个活;后来你又找了李达康,给他施加了很大压力,逼得他直接向中组部递交了辞职申请。沙书记,我说的这些对吗?"
沙瑞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周部长总结得很准确,大框架是对的。但我有几点想补充说明,第一,我当时答应陈老的时候,确实有一部分是敷衍的意思。陈老年纪大了,性格又执拗,他在省委小会上当着好几个人的面提出来要给大风厂一个出路,我作为省委书记,总不能当场驳回他的面子。所以就顺着他的话头应了一声'可以考虑'。”
“我的本意是缓兵之计,想着等大风厂的拆迁推进到一定程度,职工的安置方案落实到位了,这个口头承诺自然就没人再提了。但我低估了陈老的传播能力,他把'可以考虑'传成了'沙书记答应了',性质完全变了。"
赵云薇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道:"第二点,关于我找育良书记协调地皮的事,我觉得这不叫'给他施加压力',而是正常的任务分工。他是专职副书记,我作为省委书记向他布置任务,这在体制内是最正常不过的工作流程。”
“至于后来我找李达康,那是因为拆迁工作的具体执行层面在市里,他作为京州市委书记,是第一责任人。我作为他的上级,在任务推进不顺利的时候对他提出工作要求,甚至语气严厉一些,这难道不是正常的上下级关系吗?"
周敏俊靠在沙发上,目光平视着沙瑞金:"沙书记,你说的这些从程序上讲没有错。但我问你一个更直接的问题,你觉得李达康辞职这件事,最大的问题出在哪儿?是你语气太重了,还是他对你的安排有意见,还是这件事本身就存在更复杂的背景?"
沙瑞金沉默了好一会儿。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钟,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目光在周敏俊和赵云薇之间轮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开口:"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在汉东待了这么久,真正的影响力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大。有些事,如果我和高育良换一个位置,我是说如果我坐在他这个副书记的位子上,他来当这个书记,同样的决策下去,下面的配合度可能完全不一样。"
赵云薇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沙书记,你的意思是,有人从中作梗?"
"不是'从中作梗'。"沙瑞金摆了摆手"我不愿意用这么重的字眼。但确实存在一种现象,我的某些安排,到了执行层面,总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阻力。这些阻力不是明目张胆的对抗,而是'软抵抗',就跟你踢到一团棉花上一样,使不上劲儿。”
“比如大风厂这件事,我要求尽快拆迁,下面说工人不走、程序不全、法律风险太大;我要求协调地皮,下面说指标不够、规划要调整、至少要半年;我让李达康去解决,他干脆给我来了个辞职。每一步都走不动,每一拳都打在棉花上,我也很困惑。"
周敏俊和赵云薇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里其实都有同样的念头,这个沙瑞金,怎么看都有点毛病。
自己捅了娄子,下面的人不配合擦屁股,他就觉得别人在给他使绊子。可干部做事要讲程序、讲规矩、讲可行性,你一个省委书记随口一句话,就要下面的人跑断腿去实现,实现不了还要被扣上"软抵抗"的帽子,谁受得了?
但周敏俊毕竟在组织系统浸淫多年,面上的态度依然温和:"沙书记,你说的这些困境,组织上是理解的。任何一把手在刚到一个新地方工作的时候,都会面临一个磨合期。班子里的同志需要时间了解你的工作风格,你也要时间了解当地的实际情况。”
“但是现在的问题是,磨合期还没过去,矛盾已经激化到了副部级干部辞职的程度。这个事情如果再不处理,对汉东整个班子的稳定都会造成很大的影响。"
沙瑞金点点头:"所以我才主动检讨,先把态度亮出来。达康书记那边我会再找他谈,让他收回辞职报告。至于大风厂,我现在也在重新考虑方案。周部长,赵主任,你们既然来了,不妨帮我参谋参谋如果在大风厂这件事上,我现在调整思路,不再坚持当初的口头承诺,改为通过市场化手段安置职工,然后推进拆迁,这个方向是否可行?"
周敏俊沉吟了一下:"这个思路比你坚持批地重建要务实。但具体的操作细节,需要你们汉东自己研究,我们组织部不干预地方的具体行政事务。我今天来,主要是做人的工作,把达康书记的情绪稳定住,把班子的凝聚力找回来。"
赵云薇在旁边补了一句:"沙书记,我另外有一个问题,你在刚才的叙述中,从头到尾没有提过江小易的名字。可据我们了解,江小易作为京州市代市长,是大风厂拆迁工作的直接负责人之一,而且此前他在常委会上跟你发生过公开争执。这个人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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