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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万三的银子撒得很快,在扬州八大盐商的威逼利诱下,苏州城的水终于浑了。
天刚蒙蒙亮,苏州府衙门前的青石板广场上,已经乌压压聚拢了数百人。这些人里,有平日里依附扬州盐商讨生活的中小铺面掌柜,有被停了活计的脚夫,但更多的是平日里游手好闲、拿了钱万三狗腿子好处的地痞流氓。
“钦差不给人活路啦!”
“我们的盐卖不出去,一家老小都要饿死!”
“今天衙门不给个说法,我们就死在这大门前!”
几个扯着嗓子干嚎的青皮混混,头上绑着白布条,手里举着破烂的盐袋子,硬生生把苏州府衙的大门堵了个水泄不通。外围还有不少不明真相的百姓在观望,窃窃私语。
苏州府衙内,赵孟大红官袍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暂署苏州知府,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时候,却被这群闹事的给架在了火上烤。
“大人,外头的人越来越多了,甚至还有人往墙头扔烂菜叶子和土坷垃。”一名衙役头目快步跑进内堂,急得直跺脚,“兄弟们快顶不住了。要不要拔刀吓唬吓唬?”
“拔刀?你长了几个脑袋!”赵孟一脚踹过去,压低声音破口大骂,“外面那帮人正愁没借口闹大!你一拔刀,他们只要倒下一个人,明天‘钦差逼死百姓’的折子就能飞满应天府的通政司!去,告诉兄弟们,挨打也得受着,谁敢动手,本府先砍了他!”
骂退了衙役,赵孟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匆匆向吴家园林的钦差行辕跑去。
吴家园林深处,书房内朱允熥穿着一身宽松的玄色常服,手里捧着一本《春秋》,看得颇为入神。三宝站在一旁,正一丝不苟地剥着太湖产的新鲜莲蓬,将白嫩的莲子一颗颗放在白瓷碟里。
李景隆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正在翻阅锦衣卫送来的各府物价折子。
“殿下!出事了!”赵孟连滚带爬地进了书房,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府衙被刁民围了!”
赵孟将外面的情况迅速报了一遍,末了声音发颤:“殿下,这分明是扬州那边在背后捣鬼,故意借着雪盐的事煽动民意。若是不管,苏州城就要全乱了。若是管,一旦见血,这黑锅就得扣在殿下头上。钱万三这是给咱们出了个进退两难的死局啊!”
朱允熥放下手中的《春秋》,捻起一颗莲子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民意?”朱允熥咽下莲子,语气平淡,“赵大人,你觉得什么是民意?”
赵孟一愣,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作答。
朱允熥站起身,看着庭院里随风摇曳的竹林,声音低沉:“这世上的喧嚣,多半是因为打得不够疼。所谓法不责众,不过是弱者用来掩饰贪婪的遮羞布,更是那些躲在暗处的推手用来试探底线的工具。道理讲不通的时候,棍棒就是最好的圣人。你跟他们讲律法,他们跟你讲活路;你跟他们讲活路,他们跟你耍无赖。”
朱允熥转过身,目光落在赵孟身上:“赵孟,你是文官,这事儿不归你管。回你的府衙去,泡壶好茶听曲儿。”
赵孟冷汗直流:“那外头那些人……”
“表哥。”朱允熥看向李景隆。
李景隆立刻起身,躬身道:“臣在。”
“带五百太仓卫上街。”朱允熥走回书案前,随手翻开名册,“别动刀。去柴房找些结实点的木棍。记住,先礼后兵。该劝的话,大声喊给全苏州城的百姓听。劝完了,如果不走……”
朱允熥抬眼,眼底满是冰冷:“你知道该怎么做。”
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朗声道:“臣遵旨。”
一炷香后。
李景隆点齐了五百太仓卫。这群刚刚吃了几天饱饭、手里捏着朱允熥补发军饷的糙汉子们,原本以为又要去跟太湖水匪拼命,结果每人分到了一根压手的齐眉白蜡杆。
傅忠提着一根比别人粗一圈的枣木棍,在手里颠了颠,一脸嫌弃:“表哥,这玩意儿打在身上不痛不痒的,哪有斩马刀砍着痛快?”
“你懂个屁。”李景隆翻了个身跨上战马,“杀几百个地痞流氓,那是脏了殿下的手。”
李景隆举起长棍,向前一挥。
“出发!去跟他们讲讲理去!”
......
苏州府衙门前,闹剧已经到了高潮。
赖麻子是苏州城南有名的破落户,平时靠着帮盐铺收烂账度日。昨天夜里,扬州来的大管事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带头来府衙闹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赖麻子此刻正站在府衙门前的石狮子上,扯着破锣嗓子煽动情绪。
“乡亲们!钦差大老爷不给我们活路了!断了咱们的盐引,砸了咱们的饭碗!今天要是见不到吴王殿下,咱们就在这儿不走了!”
底下的混混们立刻跟着起哄,有几个甚至开始推搡在门口结阵的衙役。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砰!砰!砰!”
那是军靴重重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五百太仓卫排成密集的阵型,踩着鼓点步步推进。黑压压的甲胄在日头下闪着寒光,为首的李景隆骑着高头大马,身侧跟着傅忠、常森和郭镇。
原本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了许多。普通百姓早就吓得退到了街角,只剩下那几百个拿了钱的地痞和混在其中的盐商还在硬撑。
李景隆在距离人群十步的地方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石狮子上的赖麻子。
他没有拿腔拿调,反而换上了一副温文尔雅的面孔,声音洪亮地说道:“诸位苏州的父老乡亲!吴王殿下知晓诸位心中的委屈。雪盐新出,难免影响到了一些人。但殿下有令,只要诸位速速散去,回府安居,钦差行辕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盐路不会断,大家的生计,殿下也会一并考虑。”
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给足了台阶,也赚足了周围围观百姓的同情。
人群中有些小盐商面露犹豫,脚步已经开始往后退。
赖麻子见状急了,要是人都散了,他那五十两银子还得退回去。他咬了咬牙,指着李景隆大骂:“少在这里放屁!当官的嘴,骗人的鬼!你们查封盐铺的时候怎么不讲理?今天拿着棍子来吓唬我们?兄弟们,别怂,他们不敢把我们怎么样!有种就把我们全打死!”
“对!不给活路我们就闹到底!”几个拿了钱的狗腿子立刻跟着叫嚣,甚至有人捡起石头朝太仓卫砸过去。
一块石头砸在了傅忠的胸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傅忠摸了摸胸口,咧开嘴笑了。
李景隆脸上的温和瞬间收敛,冷笑一声,缓缓举起右手。
“我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既然你们不要体面……”李景隆的右手猛地挥下,声音冷厉,“那就帮你们体面!给我打!”
“吼!”
五百太仓卫齐声怒吼,前排士兵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那又粗又长的白蜡杆和枣木棍。
“入他娘的!老子忍你半天了!”傅忠第一个冲了出去,手里那根加粗的枣木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接砸在最前面一个混混的肩膀上。
随着嘭的一声,那混混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砸得在空中转了半圈,重重摔在地上,当场昏死过去。
赖麻子这下慌了,他以为当官的都会顾忌影响,会互相扯皮,哪里见过这种一言不合就直接大兵团冲锋的阵势。
“别过来!杀人啦!当兵的杀人啦!”赖麻子从石狮子上跳下来,转身就往人群里钻。
郭镇冷笑一声,一个纵步跃起,棍出如龙,精准地戳在赖麻子的后膝窝上。赖麻子惨叫一声跪倒在地,还没等他爬起来,郭镇一脚踩在他的背上,反手一棍子抽在他的下巴上,满嘴的牙齿混合着鲜血喷了出来。
“法不责众是吧?”郭镇一脚踩着赖麻子的脸,用力碾压,“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是王法!”
广场上顿时变成了人间炼狱。太仓卫士兵结成三三阵,手中的棍棒如同雨点般落下。他们是真打,没有丝毫留手。平时在军营里被李景隆操练出来的满腔邪火,此刻全发泄在了这些地痞身上。
惨叫声、求饶声、骨头断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那些原本嚣张的混混们,此刻就像是被狼群冲散的羊羔,抱头鼠窜,哭爹喊娘。
半个时辰后。
府衙门前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闹事者。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两百多号人,捂着断胳膊断腿在血水和泥水里哀嚎。至于那些盲从的小盐商,早就吓得跑得连鞋都丢了。
李景隆策马上前,看着满地打滚的刁民,冷冷吩咐:“把挑头的几个,绑了扔进府衙大牢。剩下的,就让他们在这里躺着。谁敢来救,连救的人一起打。”
......
夕阳西下,太仓卫大营。
操练了一天的士兵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营房。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味和跌打酒的味道。
总旗张三把手中的白蜡杆往墙角一扔,整个人瘫倒在大通铺上,一边揉着发酸的肩膀,一边骂骂咧咧:“这帮刁民,骨头还挺硬。殿下有令不让拔刀,咱们这棍子抡了一下午,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真不如去太湖杀水匪来得痛快,好歹一刀一个利索。”
旁边床铺的李四也揉着手腕,附和道:“谁说不是呢。杀人见血那是军功,这拿棍子揍人算什么差事。累死个人,还落不着好。”
张三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准备先睡一觉。刚一躺下,就觉得后脑勺硌得慌。
“什么破枕头,里面塞了石头不成?”张三嘟囔着爬起来,一把掀开粗布枕头。
下一秒,他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在枕头底下的干草里,静静地躺着两枚足两的雪白银锭。
张三倒吸了一口冷气,说话都结巴了:“这……这......”
还没等他想明白,就听见旁边铺位的李四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张三转头看去,只见李四手里也捏着一块一模一样的银锭,整个人都在发抖。
整个营房里,陆陆续续响起了倒抽冷气的声音。所有今天参与了行动的士兵,都在自己的枕头下发现了一锭银子。
没有任何文书,没有任何口头表彰,就是简简单单、实实在在的一两银子。
吴王殿下仁义啊!
张三还在震惊之余,只见身旁的李四突然翻身下床,三两下把盔甲重新穿戴整齐,走到墙角一把抄起那白蜡杆,大步就往外走。
张三愣住了,压低声音喊道:“李四,你疯了?这天都黑了,你拿棍子去作甚?”
李四转过头,双眼因为兴奋而泛着红光,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觉得我白天没发挥好,还有几个刁民跑得快我没追上。我再去街上转转,看看还有没有敢闹事的,再去打他们一顿!”
张三看着李四那急吼吼的样子,麻溜地把银锭放好,然后也站了起来,默默穿上了盔甲。
“等我一下,我突然觉得我胳膊也不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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