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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壤以南,一百六十里,李景隆只剩十八个时辰。
赶不到黑云谷,朱棣和两万燕山卫,都得死!
风雪刚歇,李景隆站在炮车上,看完燕山卫送来的密报,目光停在地图中央。
黑云谷,联军由北向南追击,必经此地。
朱棣已经把燕字大旗插进谷腹,准备拿自己当饵,将瓦剌主力拖进去。
张玉率三千骑绕走东侧山岭,只等敌军深入,他便回夺北口。
李景隆要做的,是南面堵住另一头。
架炮,封路,开火。
只要两军按时合拢,十万联军便再无退路。可他若慢上半日,燕山卫只会剩下一地尸骨。
蓝闹儿蹲在炮车旁,用冻僵的手指在地图上量了两遍,脸色越来越难看,“九江哥,一百六十里,十八个时辰?”
李景隆点头:“对。”
“还带三百门炮?”蓝闹儿圆润的胖脸都皱了。
李景隆将密报塞进怀里:“一门也不能扔。”
蓝闹儿揉了揉胖脸,怯生生道:“九江哥,咱们带的是五万兵,三百门炮,还有数百车火药和炮弹。这么走下去,赶到谷口的人还能剩几成?”
李景隆抬眼看他,冷冷开口:“赶不到,朱棣一成都剩不下。”
蓝闹儿不再说话。
李景隆拔刀斩断一辆辎重车的绳索,刀锋指向北方。
“擂鼓,传令!”
鼓声沿着十余里的行军队伍迅速荡开,各营将校纷纷围了过来。
李景隆踩上断裂的车辕,声音压过寒风:“每人只留三日干粮。帐篷、炊具、私人行李,全部交给收容队。御寒衣、甲胄、枪械和随身弹药,一件不许丢!斥候、传令兵、骑军与各营主将保留坐骑。其余将官全部下马,把马交给炮营!”
“重炮四马并驾,弹药车两马轮换。炮队分成六列,每门炮配三组人手,半个时辰换一次。工兵提前五里开路,枪兵前后警戒。”
“谁掉队,收容队负责。主力不得停步!”
一名将领看向连绵不绝的炮车,忍不住道:“提督,军官尽数下马,遇到敌骑该如何调度?”
李景隆看向他腰间的马鞭,“你的亲兵旗还在,传令马也在。你舍不得的究竟是军务,还是自己的腿?”
那名将领脸颊瞬间涨红,他一把扯下缰绳,亲手递给炮营百户,“末将愿徒步随军!”
......
军令沿着十余里的队伍迅速传开。
两千余匹坐骑被重新编组,送往炮营和弹药队。工兵卸下备用木料,将宽木板削成轮橇,固定在炮车底部。
遇到冰面,前方先铺草绳防滑。遇到泥坑,便用树枝垫底,再铺木板。
木匠和铁匠也被分入炮队。每二十门炮配一组修械兵,携带备用车轴、铁箍、铜钉和麻绳。
沿途官驿与军屯的健马全部登记换用。军需官当场发下盖印凭票,战后可到朝鲜布政使司兑银。
整支新军迅速收紧队列,前卫枪兵先行,炮营居中,骑军守住两翼,收容队负责后方。
没有扎营,也没有生火。五万新军踩着半融的冰雪,昼夜北进。
一门野战炮陷进泥坑,四匹挽马拉得口吐白沫,炮轮依旧纹丝不动。
蓝闹儿跳进泥里,肩膀顶住炮架,“愣着干什么?推!”
十余名炮兵同时压了上去。炮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轮子缓缓抬起,又重重落回坑里。
一名年轻装填手脚下一滑,整个人跪进泥水。他想爬起来,双臂却已经使不上力气。
蓝闹儿伸手将他拽起,摸出怀中仅剩的半只烧鸡,塞进他手里,“吃。”
年轻炮手连忙摇头,“千户,您还没吃。”
蓝闹儿拍了拍炮身:“老子少吃一顿死不了。你管二号炮位,要是饿倒在半路,谁替老子装药包?”
年轻炮手看着那半只冻硬的烧鸡,眼眶发红。他低头咬下一块鸡肉,几乎没有咀嚼,便强行咽进肚里。
随后,他把剩下的鸡递给身旁战友,“每人一口!”
十几个人分完烧鸡,再度将肩膀压在炮车上。
“起!”
挽马被同时抽动,木轮猛地冲出泥坑,污水溅了蓝闹儿满脸,他抹了一把脸,咧嘴骂道:“到了黑云谷,老子要拿恩克的马下酒!”
四周士卒纷纷笑骂起来。
李景隆没有待在中军车驾里,他沿着十余里的纵队来回巡视。
哪里出现拥堵,曹国公的旗便赶到哪里。
一辆弹药车侧翻,他亲自带人卸下药箱;一匹挽马倒地,他立刻从后队换马;一名百户想把坐骑让给他,李景隆连缰绳都没碰。
军官徒步,是他下的军令。
他今天骑上马,身后的五万新军明日就敢把命令当成废纸。
冰水早已灌进长靴,每走一步,脚趾都像被针扎过。
李景隆神色依旧平静,朱棣已经把性命交到了他手上,太孙也把大明第一支成建制的火器新军交给了他。
这一仗败了,死的绝非两支军队那么简单。
讲武堂、新军操典、燧发枪和野战炮,都会成为那些守旧派攻击太孙的把柄。
他们会说火器不堪大用,会说新军浪费国帑,更会借此攻击太孙整军练兵的国策。
李景隆承担不起这个结果。
“传令前军。”李景隆停在官道最高处,望向北方,“今日不得停营。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边走边吃,天黑前务必越过清川江!”
......
与此同时,黑云谷以北。
一名瓦剌斥候骑着受伤的战马冲入营门。战马刚越过木栅,前蹄便轰然跪地。斥候被甩出数步,在雪中滚了两圈。
他的左肩插着半截箭杆,皮袄已经被鲜血染透,守营士卒将他拖进王帐。
恩克正在与几名千户饮酒,看见斥候的模样,脸上的笑意迅速散去,“出了什么事?”
斥候伏在地上,大口喘息,“五千前锋游骑,全折了。”
帐内瞬间安静。
一名瓦剌千户推开酒碗,厉声追问:“五千人,一个都没逃回来?”
“全军覆没......外围只有十余骑斥候冲出追杀。”斥候抬起苍白的脸,“属下便是其中之一。”
恩克一脚踹翻矮桌,酒水和烤肉洒在毛毡上,火盆中的炭星被溅得四处飞散。
“明军多少兵马?”
“两万左右,全部是骑兵。”
“谁的旗号?”
斥候嘴唇发颤,“燕。”
站在火盆旁的阿哈出猛然抬头,手掌瞬间压住刀柄,“燕王?朱棣?大明最能打的塞王?!”
斥候连忙点头道:“属下亲眼所见。领兵之人披黑甲、骑黑马,燕山卫皆称他为王爷。”
阿哈出快步走到地图前。
朱棣原本坐镇汉城,如今却率两万精骑出现在平壤北面,他还故意放走外围斥候......
明人狡诈,这绝不是偶遇!
“不能追。”阿哈出回头盯住恩克,“朱棣正在引我们靠近黑云谷。李景隆的五万援军也已渡过鸭绿江,两支明军准备南北夹击。”
恩克没有接话,他走到地图前,盯着黑云谷和平壤之间的距离,心中暗忖。
李景隆带着大批重车,最快也要两日,而朱棣只有两万燕山卫。
如果能在援军抵达前斩下燕王首级,漠北各部谁还敢不服?
良久过后,恩克缓缓抬头,“朱棣往哪里撤了?”
斥候忙答:“黑云谷。他们带走了缴获的粮袋,还拖走不少死马,行军速度并不快。”
恩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带粮,说明他补给不足。拖走死马,说明他准备在谷中设置障碍。”
阿哈出指向地图上的狭长山谷,“北口狭窄,两侧尽是陡坡。大队骑兵进去后无法展开,前后也难以调头。”
恩克拔出短刀,压在黑云谷的位置,“朱棣正是想借这个地方拖住本汗。可他的两万人,能挡多久?”
阿哈出的脸色依旧阴沉,“他敢把自己摆出来,便有把握等到李景隆。”
恩克看向帐中众将,沉声道:“先派朝鲜降军入谷探路。两翼各出三千骑,搜索山坡和小道。”
“瓦剌主力随后推进,弓手在前,重骑压后。若朱棣只靠拒马和死马封路,本汗便用箭雨淹死他!”
几名千户轰然起身,“遵令!”
阿哈出仍想劝阻,“李景隆一旦抵达南口,明军火炮便会封死山谷。”
恩克将短刀钉进地图,“他赶不到。就算赶到,本汗也会先砍下朱棣的脑袋!”
随即继续下令:“瓦剌六万骑立即拔营。建州三万兵随后跟进,日落前抵达黑云谷。”
“今日,本汗就要燕字旗倒在雪里!”
帐内众将齐声领命。
阿哈出看着他们退出王帐,脸上没有一丝轻松。
恩克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
“杀了朱棣,汉城唾手可得。你们女真人要辽东,本汗要漠北和朝鲜,大明挡不住我们!”
阿哈出缓缓点头,“愿从大汗军令。”
离开王帐后,他立刻返回女真营地。
李满住迎上前来,“阿玛,真要跟着入谷?”
“跟,但不入。”阿哈出翻身上马,环视身边的女真将领,“各部与瓦剌后军保持十五里。未经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越过黑云谷北口。”
“派两队斥候占住来路,提前清理积雪,保证退路畅通。”
李满住压低声音:“若恩克催促呢?”
“就说女真马耐力不足,需要休整。”阿哈出拉紧缰绳,眼神冰冷,“南面一旦出现炮声,立即放三支火箭。全军北撤,谁敢回头抢人头,军法处置!”
“遵命!”
女真各部故意放慢速度。
前方,六万瓦剌骑兵已经卷起漫天雪雾,朝黑云谷涌去。
黑云谷内,燕山卫早已完成部署。
死马与粮袋堆成两道矮墙,拒马横在谷腹。弓手登上两侧山坡,骑兵牵马藏在岩壁后方。
张玉带着三千精骑,从东侧小路悄然离开。他们要等瓦剌主力入谷,再绕回北口封锁退路。
谷腹中央,一面染血的燕字大旗迎风升起。
朱棣站在矮墙之后,缓缓拔出雁翎刀。
远处,第一批瓦剌骑兵已经越过北口。
马蹄声越来越密,一名燕山卫斥候从南面疾驰而来,翻身跪倒,“王爷,曹国公仍在六十里外!”
朱棣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色。
六十里,李景隆至少还需要大半日。而六万瓦剌骑兵,已经开始进入山谷。
下一刻,瓦剌人的号角响彻黑云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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