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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谷北口,瓦剌人的号角连响三次。
最先冲进谷中的,不是瓦剌骑兵,而是两千余名朝鲜降军。
他们举着木盾,扛着长梯,被瓦剌督战队从后方驱赶。稍有迟疑,箭便射进后背。
“向前!”
“冲破明军拒马,免你们死罪!”
朝鲜降军踩着积雪,朝燕山卫矮墙涌来。
谷腹太窄,两千人挤作一团,盾牌撞盾牌,长矛压长矛。前面的人想慢,后面的人却推着他们往前。
朱棣站在拒马后,死死盯着前方。
亲卫低声道:“王爷,他们只是探路。瓦剌弓手就在后面,您先避一避锋芒。”
朱棣转头看他,眉头皱起:“我避他锋芒?取刀!”
亲卫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朱棣已经一把抽出他腰间的长刀,踏上粮袋堆成的矮墙。
“燕山卫!”
两侧山坡上,弓手同时拉开弓弦。
朱棣盯着越来越近的朝鲜降军,直到最前排越过第一处陷马坑,才将长刀向下一劈。
“放!”
弓弦齐响,箭雨从两侧山坡交叉落下。冲在最前面的朝鲜降军成片倒地。后队被尸体绊住,盾阵瞬间散开。
“第二轮!”
又是一阵箭雨。开始有人扔下兵器,转身逃跑,却迎面撞上瓦剌督战队。
瓦剌骑兵挥刀连斩数人,强行把溃兵压回谷中。朝鲜降军无路可退,只能踩着尸体继续冲。
三十步,二十步。最前方的木盾已经撞上拒马。
“推开!快推开!”
十几名降军合力抬起拒马。藏在后方的瓦剌弓手立刻抛射,箭矢越过降军头顶,落入燕山卫阵中。
两名燕山卫中箭倒地,朱能提着铁锏冲上矮墙,一锏砸碎木盾,盾后那人的脑袋跟着塌了下去。
“王爷,瓦剌主力上来了!”
北口之外,马蹄声骤然加重。数千瓦剌骑兵下马步战,借朝鲜降军遮挡,推着大盾直逼拒马。
后方骑射手则沿两侧来回奔驰,不断向谷腹抛箭。
朱棣一刀斩断伸过来的长矛,翻过矮墙,直接撞进敌军人群。
亲卫脸都白了,连忙嘶吼着:“护住王爷!”
朱能骂了一声“操,王爷等等我啊!”,随后率五百骑兵从左翼压入。亲军护住朱棣右翼,长盾与长矛同时向前。
朱棣不管箭,也不管身后,他只往前杀。
一名瓦剌百户举刀扑来,朱棣侧身让开刀锋,肩膀撞入对方怀里。长刀随即从肋下刺入,又从后腰穿出。
拔刀,再劈。鲜血落在雪上。
“燕王在此!”朱棣踩住尸体,厉声喝道:“谁来取本王首级!”
瓦剌前阵出现一瞬迟滞。
就是这一瞬,朱能率三百锐士从左侧撞入,亲卫从右侧压上。矮墙后的燕山卫也拔刀出阵,把刚刚推开的拒马重新夺了回来。
谷中施展不开骑术,瓦剌人只能用命往前填。
可燕山卫的甲更厚,阵更稳。前排持盾,后排出矛,第三排专门补刀。朱棣则钉在最前面,哪里人多,他便杀向哪里。
北口山坡上。
恩克骑在马上,隔着混乱的人群看见了那面燕字旗。
旗帜下面,一名黑甲将领正提刀砍人。
“那就是朱棣?”
斥候连忙点头:“正是燕王!”
恩克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竟敢亲自下场。”
旁边千户道:“大汗,明军拒马未破。谷中挤不下更多兵马,不如暂退,调重弓来射。”
恩克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朱棣。
草原上的汗王,最不能容忍别人比自己更勇,尤其此人还是大明塞王。
“传令重骑,下马压上!本汗不要活口,只要朱棣的脑袋!”
又有两千瓦剌精锐挤入山谷。
朱棣身边的压力骤增。
一支箭擦过他的头盔,崩飞半截红缨。另一名瓦剌勇士从尸堆后扑出,长矛直刺朱棣咽喉。
朱能来不及救。
朱棣却抬手抓住矛杆,猛地向怀中一拽。瓦剌勇士脚下失衡,整个人扑到近前。
刀光落下,分头行动。
朱棣把夺来的长矛掷了出去,正中后方瓦剌旗手胸口。
旗帜倒地!
“他们的旗倒了!”
“杀出去!”
燕山卫齐声怒吼,竟越过拒马,向前反推十余步。
瓦剌前军本就挤作一团,后方还在不断加兵。旗帜一倒,号令顿时混乱。前队想退,后队却仍在向前。
朱棣抓住机会,长刀直指北口,“朱能,撞过去!”
朱能咧嘴大笑:“早等着了!”
五百名披甲骑士从岩壁后牵出战马,翻身上鞍。他们没有拉开速度,只排成三层,以甲胄和马身硬顶敌阵。
轰!
瓦剌前军被撞得连连后退。
朝鲜降军先崩了。
他们扔掉木盾,从两侧爬坡逃命。瓦剌步卒也被裹挟着后撤,尸体堵住谷道,踩踏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恩克连斩两名逃兵,也没能稳住阵脚。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他看了一眼谷中尸体,只能咬牙下令:“鸣金!”
铜锣声响起,瓦剌人拖着伤兵退出北口。
这一战,他们在谷中留下了两千余具尸体。燕山卫死伤不足四百,却守住两道拒马,一步未退。
朱棣回到矮墙后,扔掉卷刃的长刀,亲卫替他解开肩甲。
一支箭头卡在甲片里,距离脖颈只有两指。
朱能看得眼皮直跳:“王爷,下次还是让末将站前面。”
朱棣拔出箭头,随手在地上,“你站前面,他们认得你是谁?”
朱能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出声。
......
北口之外,瓦剌人开始扎营。
火把一排排亮起,将半片雪地照得通红。
恩克没有连夜再攻。
六万骑兵奔驰数十里,又在谷中鏖战一个多时辰,人困马乏。继续填命,只会让军心先崩。
王帐内,恩克砸碎了酒碗,“朱棣杀了本汗两千人。”
“大汗,明日调重弓和火油,先烧拒马。”一名千户道。
恩克擦去手背上的酒水,眼中杀意未散,“今夜休整。五更造饭,天亮总攻。明日本汗亲自入谷!”
众将齐声领命。
阿哈出坐在末位,始终没有说话。朱棣越是凶,他越不想让女真人入谷。至于瓦剌死多少,与他何干?
......
黑云谷内,燕山卫正在修补拒马,转移伤兵。
朱棣站在山坡上,望着北面密密麻麻的火光,淡淡道:“他们要歇一夜。”
朱能松了一口气,道:“正好,咱们也能喘口气,曹国公明日午时前应该能到。”
朱棣却摇头,斩钉截铁道:“不能让恩克睡,等他睡好了,明日便能继续攻上一整天了。”
朱能心中一紧。
一个时辰后,二十名斥候先沿猎户道离开山谷。他们摸清了瓦剌游骑的换岗时辰,也在雪地里留下了返回标记。
一千燕山卫换上缴获的皮袄,牵马绕上西坡。
战马被留在背风林中,最后两里,所有人步行接近,朱棣也在队伍里。
朱能压低声音:“王爷,夜袭交给末将即可。”
朱棣将毡帽压低,沉声道:“白日里,恩克隔着山谷看了本王半天。到了晚上,本王也该去看看他!”
一千人沿着山脚快速移动。
瓦剌营内刚刚吃过热食,许多士卒已经入帐。草料车集中堆放在西侧,附近还有抢来的粮袋、烈酒和皮货。
外围哨兵将燕山卫当成白日溃散的前军,直到有人开口索要夜令,才察觉情况不对。
朱棣抬手一挥,潜伏在两侧的弩手同时扣动机括,三处岗哨顷刻失声。
燕山卫迅速分为三路:一路烧草料,一路毁粮车,最后一路负责斩断马桩、制造混乱。
朱棣取出火折,点燃裹油麻布,抛入草料堆。火焰迅速窜起,他随即放出一支火箭。
“烧粮,断马!”
“半刻钟后,西坡撤离!”
数十支火箭同时落入后营,草料、帐篷和粮车接连起火。
战马受惊挣断缰绳,在营中横冲直撞。刚刚入睡的瓦剌士卒仓促爬出营帐,许多人连皮甲都没来得及披。
朱棣带人冲进粮营,刀锋连续斩断马桩。
装满烈酒的陶坛被砸碎,酒液流过雪面。火把落下,一道火线迅速烧向旁边的帐篷。
半座后营都被惊动,号角声、喊杀声、马嘶声响成一片。
三路纵火队已经开始撤向西坡,朱棣却带着百余亲军留在最后。
他看见王帐方向亮起火把,这才用蒙古话放声喝道:“大明燕王朱棣在此!”
王帐周围瞬间大乱,大批瓦剌亲军放弃救火,朝着朱棣所在的位置涌来。侧翼撤退的燕山卫压力骤减,很快冲出营栅。
恩克披着皮甲冲出王帐,他看见失控的战马,也看见正在燃烧的粮草,更看见了火光下那道黑甲身影。
“朱棣!”
“封锁西坡!”
“所有骑兵出营,给本汗追!”
朱棣隔着燃烧的粮车与他遥遥相视,随后,他抬刀指向王帐,露出一抹讥笑。
远处的追兵正在合拢,朱棣猛然转身,下令道:“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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