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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儿在世子院安顿下来。
一连三日,谢沉都没传唤她奉茶。
她每日辰时向青棠报到,打扫茶室,收拾茶具,翻晒存茶,有空闲的时候,便筛粉制香,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阿桃倒是手脚快,没几日就和院里的婆子丫头们混熟了。
这日晌午,她从灶房讨了两个烤地瓜回来,热乎地塞给刺儿一个,“小娘子,世子爷怎么还不召您去奉茶?莫不是那日撞见您和二爷在一处,起了疑心?”
刺儿咬下一口地瓜。
“烤得正好,瓤黄如蜜,甜香漫喉,就是太烫了。”
“您倒是回答我呀。”阿桃急得拉她袖子。
“说什么?”刺儿抹净指尖,“我堵到书房门口,求他喝茶?那不是找死么。”
阿桃扁扁嘴,又气鼓鼓道:“可院里人都嚼舌根,说小娘子在含芳轩出尽风头,进了世子院却连主子的面儿都见不着,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刺儿眼皮都未抬:“她们说得没错。”
“啊?”
“我是不中用。”
刺儿将剥下的瓜皮放在碟子里,漫不经心地道,“中用的人,不会让她们嚼这么久的舌根,还能安稳坐在这里吃地瓜。”
阿桃愣了愣,噗地笑出声。
刺儿没笑。
谢沉晾着她,本就在意料之中。
那日梅园一句“莫要自误”,是提醒,也是拒绝。
她若急吼吼地扑上去,便成是送上门的砧板肉。
石狱五年都熬过来了,这点冷清,算什么?
阿桃叹口气,盘腿坐在蒲团上,两只手捧着地瓜,咬一口,又忍不住抬眼觑刺儿,憋了半天,到底没憋住,做贼似的凑近。
“小娘子,您说世子爷不近女色,是不是那个……不行啊?”
刺儿翻了个白眼,“怎么,你想试试?”
阿桃被逗得满脸通红,腾出一只手来推她,“就会打趣我!我这不是替您急嘛。”
“急什么?”刺儿慢悠悠拍了拍指尖的灰,“他不行,二爷行啊。”
“小娘子!”阿桃急得伸手捂她嘴巴,又羞又气地呸嗔两声,“您这张嘴,越发无法无天了……”
刺儿歪着头躲了一下,一脸正经,“呃,你不喜欢二爷啊?那咱有骟刀,想让他不行也容易,骟了便是……”
阿桃笑得差点把手里的地瓜扔出去。
“哎哟是我不行了,小娘子您饶了我吧……”
午后的光斑在两人之间晃了晃,茶室里满是笑闹声。
帘子就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挑开了。
“哟,你两个好清闲呀。”
笑声戛然而止。
刺儿看向闯入茶室的四个丫头。
打头的鹅蛋脸叫芸香,管院内洒扫的二等婢,穿得比旁人齐整些,腕上还戴着一只银镯子。她娘老子是庄子上的,托了关系才把她送进府里,听说贴补了不少衣裳首饰,一心想着往谢沉的床上爬。
芸香身侧的那个,刺儿更熟——
翠薇。
选婢署的老熟人。
没被选到谢沉身边,她还不死心,居然跟芸香搭上了,把手伸到世子院来,倒是个有心思的。
“刺儿妹妹,好久不见呀。”翠薇的声音甜得发腻,“在世子院可还习惯?”
刺儿没接话,看了芸香一眼:“有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芸香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一番,抬着下巴道:“窖口的棚屋里堆了不少陈年杂物,刘嬷嬷说要腾地方,你去清出来。”
窖口棚屋是后院菜窖入口的小矮房,是世子院最偏的地界,平常少有人去。
这是把她当牲口使呢?
阿桃气呼呼地,挡在刺儿前面。
“我和刺儿在茶室当差,不归洒扫管。”
“院里的事,刘嬷嬷说了算。”芸香扬眉,“怎么,当真以为世子爷抬举,当自己是半个主子了,粗活累得做不得?”
翠薇在旁笑吟吟地补刀:“芸香姐姐,人家可是骟匠出身,手上有的是力气。收拾个棚屋,那不是杀鸡用牛刀?”
芸香被逗笑了,两个跟着来的丫头也捂着嘴偷笑。
阿桃气得脸颊通红:“你们别欺人太甚!”
“我去。”刺儿看着翠薇那张幸灾乐祸的脸,把阿桃拉到身后,放下擦手的巾子,起身就走。
几个丫头对视,交换一个微妙的眼神,压低声音的窃笑此起彼伏。
刺儿只当没有听见,转身出了茶室。
-
棚屋比想象的还埋汰。
木门推开,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腐木的腥气扑面而来,又脏又潮,呛得她捂了捂鼻子。
刺儿没有犹豫,挽起袖子将那些破旧的杂物一件件搬出来,又一件件归置整齐。
一直干到日头偏西,才把棚屋收拾出个模样。她直起腰,揉了揉酸疼的胳膊,正要去搬角落那堆破木板,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就停在门口。
她心头一凛,没来得及转身——
“哐当!”
门被人从外面合上了。
紧接着是铁锁扣上的脆响。
刺儿几步冲到门口,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谁在外面?”
门外传来芸香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得意:“刘嬷嬷说了,这棚屋里的东西贵重,怕夜里有人偷。你既然在这儿收拾,就劳烦你守一宿吧。明儿一早,我就来放你。”
“芸香!”刺儿沉声,“你敢私设禁闭?”
芸香嗤笑,“你可别乱扣帽子。我们锁门,是为了防贼。”
另一个丫头小声说:“芸香姐姐,万一她夜里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这回是翠薇的声音,冷冷的,带着狠意,“一个下贱东西,皮糙肉厚的,冻一宿又死不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刺儿站在门后,一动不动。
本是想借着棚屋粗活,给世子来一出苦肉计,没料到这群人蠢得直接,反倒为她送来一把更好的刀。
她转过身,把棚屋里的东西重新打量了一遍,走到墙角,抄起那把破斧子。
锈是锈了点,刃口还在。
她掂了掂,没什么表情地走到门前。
抡起斧头便朝木门劈去。
砰!木屑飞溅。
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亏得从前在卫家,母亲把她和姐姐当男儿教养,从不拘于闺阁脂粉。骑马射箭、拳脚功夫,样样不落人后。那些年练出来的功夫,此刻全灌在这一斧头上。
砰砰砰!
木门应声裂开一道道口子。
她抬脚狠狠一踹。
碎门轰然倒地。
她没有半分犹豫,跨步而出。
斧头往后一扔,哐当落地,她头都没回,拍了拍袖口的灰,不紧不慢地往刘嬷嬷的住处去。
-
刘嬷嬷房里的窗户半开着,里头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
“嬷嬷,那棚屋我都收拾好了,利利整整的,保准您满意。”是芸香,得意又讨好。
“不错,你是个懂事的。”刘嬷嬷语气冷淡,“回头月钱上给你添点。世子那头,我老婆子也说得上话,少不了替你美言……”
“多谢嬷嬷!能得嬷嬷庇护,是婢子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呢。”
刺儿站在窗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绕到屋后,贴着墙根等待……
里头很快没了声音,芸香窸窸窣窣地走了。
又等了半盏茶的工夫,刘嬷嬷的身影晃了晃,锁上门也离开了。
刺儿拨开后窗的插销,悄无声息地翻身入屋……
刘嬷嬷的屋子不大,一张拔步床,一口黑漆柜子,一张条案。
刺儿目光扫过床铺,掀开枕头,没什么东西。又拉开柜门,翻了几件衣裳,才在底下找着一个带锁的小木匣。
刺儿拿出一截拗弯的铁丝,方才在棚屋打扫时捡的,正好用上。
铜锁簧片不紧,她却拨弄了好久,汗都急出来了。
咔嗒!锁头弹开。
她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慢慢打开匣子。
匣子里盖着一层绒布。
轻轻掀开,底下是两轴金线——
她凭直觉断定,这不是寻常的绣线。
它更细更韧,色泽金黄,泛着名贵的光,断口处有针脚压过的痕迹。最紧要的是,缠线木轴的底座上,压有藩国贡使的火漆。
漆面镌有小字:“永兴三年贡。”
这金线,莫非就是画皮案凶手绣图用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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