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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九年四月,上海的跨国技术谈判如期启幕。
哈里森带着默克的律师团与核心技术团队抵沪,一行人入住静安宾馆。不同于上次谈判桌前正襟危坐、针锋相对的紧绷姿态,这次李承霄特地亲自赶往机场接机。一路返程途中,他不急不谈公事,只陪着哈里森闲谈,聊上海街边抽芽的梧桐树,聊城隍庙地道的特色小吃,气氛松弛又平和。
哈里森始终礼貌应答,谈吐得体,可眼底深处,一直蒙着一层淡淡的审视与审慎,分毫没有放松戒备。
整场谈判连着谈了三天,始终卡在僵局里,毫无突破。设备采购价格几经拉锯,终于敲定,配套的技术培训费也基本达成共识,唯独专利使用费这道坎,双方死活跨不过去。
中方财政预算本就有限,早已捉襟见肘,再也挤不出多余空间;可哈里森的态度寸步不让,反复强调默克深耕这项医疗技术十余年,耗费了海量研发资金与人力成本,收取专利费本就是理所应当、无可厚非的商业规则。
第四天清晨,天色微亮,李承霄独自来到静安宾馆,敲响了哈里森的客房门。
房门打开,李承霄笑意平和:“威廉,今天不谈合同,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哈里森微微一怔,随即勾起一抹职业化的浅笑,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布鲁斯,你又准备耍什么新手段?”
“去了你就知道了。”李承霄没有多说,只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黑色轿车驶出繁华的上海城区,沿沪太公路一路向北飞驰。窗外的景致层层变换,林立的高楼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片的农田村落,平整的柏油马路也慢慢变成坑洼泥泞的乡间土路。
一路颠簸了两个多小时,车子最终停在一排低矮老旧的平房前。
哈里森推门下车,抬眼扫过四周荒凉朴素的乡间景象,眉头当即紧紧皱起。
“这里是哪里?”
“启东,江苏的一个县城。”李承霄立在他身侧,语气沉稳厚重,“你知道,这里的乙肝发病率有多高吗?”
哈里森沉默不语,没有作答。
李承霄也没有等他回应,径直迈步,朝着眼前的平房走去。
县防疫站的老站长早已在门口等候。一身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布料陈旧单薄,脸上沟壑纵横,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透着常年扎根基层的沧桑疲惫。他引着两人走进简陋狭小的诊室。
诊室条件简陋得超乎想象,墙面的白漆大面积剥落,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粗糙的青砖。一张老旧掉漆的实木办公桌,上面摊着几本翻得边角卷烂、字迹模糊的病历本,旁边摆着一个磨损严重的铝制饭盒,里面整齐放着几支玻璃注射器,是这个小县城最稀缺的医疗设备。
老站长翻开厚重泛黄的登记台账,一口乡音浓重的普通话,一字一顿地翻查念诵。这座仅有百万人口的小县城,单单去年新增的乙肝病例,数字触目惊心,让人心头沉重,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五岁以下的幼童。
他抬手指向墙上一张手工绘制的统计图表,语气平淡得近乎麻木,像是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的工作汇报。泛黄的白纸上,手绘的感染率曲线从七十年代末开始,一路昂扬向上,数年居高不下,几乎没有回落的迹象。
“我们县太穷了。”老站长低声叹气,“疫苗根本供不上。去年一整年,全县新生儿里,能打上第一针乙肝疫苗的,还不到三分之一。能坚持打完三针、完成全程接种的,连两成都凑不够。”
这时,哈里森开口,用英语低声问道:“这里的疫苗,来源是什么?”
老站长听不懂英文,茫然地看向李承霄。
李承霄将话语翻译完毕,听完老站长细碎的解释,却没有立刻转述。他静静伫立片刻,望着眼前简陋的诊室、孱弱的孩童,缓缓开口:“他说,大部分疫苗是省里统一调拨,剩下一小部分,来自各地公益捐赠。但数量太少了,杯水车薪,远远不够县里的孩子用。”
哈里森站在原地,彻底沉默。
随后,老站长领着众人穿过院内泥泞潮湿的空地,走到一间挂着“注射室”木牌的平房前。门口排着短短的队伍,清一色都是抱着孩子、满脸焦灼的农村妇女。
队伍末尾,一个年轻的农村妇人坐在长条木凳上,怀里搂着几个月大的婴儿。孩子面色蜡黄,瘦小孱弱,睡得极其不安稳,呼吸急促又微弱,看着格外惹人揪心。
老站长低声介绍:“这孩子出生就查出携带乙肝病毒,母亲也是阳性。我们站里给减免了一部分费用,但剩下的花销,对普通农家来说,依旧是一辈子都攒不起的天文数字。孩子父亲常年在镇上工地打零工,月收入不到一百块。”
哈里森缓缓蹲下身,目光落在襁褓中的婴儿身上。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孩子滚烫的脸颊——小家伙正在发着高烧,孱弱的身体承受着病痛折磨。
孩子的母亲茫然地抬头,看着眼前高大陌生的外国男人,眼底没有多余情绪,只剩下被生活与病痛磋磨后的疲惫、无助与茫然。
李承霄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哈里森的背影。就在这一刻,他清晰地看见,这位素来沉稳克制、从容强势的默克高级副总裁,挺拔的肩膀,微微沉沉垂了下去。
返程回沪的车上,车厢里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哈里森靠在后座车窗边,一路缄默无言。窗外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弯腰耕作的农民、在泥地里蹒跚奔跑、面黄肌瘦的孩童,像一帧帧沉重老旧的黑白胶片,不断从眼前掠过,重重压在他心头。
车子即将驶入上海市区时,沉默许久的哈里森终于开了口。
“布鲁斯。”
“嗯?”李承霄从副驾回头。
“中国境内,像启东这样缺医少药、饱受疫病困扰的县城,还有多少?”
李承霄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沉默须臾,沉声应答:“很多。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闻言,哈里森再度陷入长久的沉默。
回到谈判桌后,整场博弈的氛围,悄然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哈里森依旧维持着职业谈判者的沉稳与礼貌,脸上挂着标准化的浅笑,但李承霄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细微的变化。往日谈判时,哈里森思考会习惯性快速叩击桌面,而如今,这个小动作大幅减少。
李承霄心知肚明:叩击越缓,心绪越乱。这位久经商场的外企高管,内心早已不复最初的笃定与强硬。
可专利使用费的核心分歧,依旧悬而未决。
双方技术团队、法务团队寸土必争,围绕专利提成比例反复拉扯博弈。从美方坚持的百分之六,压到百分之五,再僵持至百分之四。中方的底线死死卡在百分之三,双方差距不断收窄,可最后剩下将近一个百分点的鸿沟,始终无法填平,成了最后的僵局。
整场谈判过程中,李承霄始终坐在唐宋身后,安静旁观,一语不发,他看着哈里森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心中思忖:难道赌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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