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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陈守业第二次去广州。
这趟是秋季广交会。他带了两个人，还是小张和小周，另外还有一个新来的翻译，叫小卫，刚从北外毕业分配来的，二十三岁，英语说得好但广州话一个字不懂。
第一天摆摊，摊子上多了两样新产品。
一个是电热水壶。壶是铝合金的，容量一升，壶嘴是弯的，带防烫手柄，发热盘在壶底，用了和电热杯一样的防干烧设计。壶盖是套进去的，拧半圈锁死，开壶的时候要两个手，一个按壶身，一个拧盖，这个设计是陈守业加的，李怀德当时说多此一举，但陈守业说这样卖点更好，商家喜欢说安全功能。这只壶的防干烧加上防溢设计，往说明书上写，能写满半张纸。
另一个是台灯。灯架是铁的，可以折叠，灯座是陶瓷的，灯罩是铝皮压的，开关在灯座侧面，拨动式，用手指一拨就开。这个台灯的成本是四块二，定价折算成外汇是一块美元。体积小，重量轻，一个纸箱装六台，方便运输。
小张在摊位上忙活，摆了一圈，把样品的角度都调到最好看的方向。小周在旁边看着，手插在裤兜里，后来忍不住，也过去帮着摆。摆完两个人站在摊位后面，像是站了个架式，左右一人，都不说话。
第一个来的是去年那个新加坡的黄志伦。
他穿了件香港买的浅蓝色衬衫，领口挺括，袖子折到肘部。他从展台这头走到那头，每样东西都拿起来翻了一遍，最后把台灯放在桌上，来回拨了几次开关。
拨开，灯亮。拨关，灯灭。他拨了大概七八次，然后停了。
"这个开关，会不会用一年就坏了。"
"用三年没问题。"陈守业说，"开关里面是两片铜片接触，铜片的厚度和弹力都按照两万次使用周期设计的。一天开关十次，可以用五年。"
"你是说，如果我的客人拿这个开关练手，练五年，才会坏。"
"对。"
黄志伦把台灯放下，端起电热水壶。他把壶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把壶盖拧了拧。拧到一半，壶盖咬住了，拧不动了。他换了个方向，继续拧，还是拧不动。他停下来看了看，终于找到了方向，两手一起，拧开了。
"这个盖子……"他停了一下，"是设计的，还是做的时候没控制好。"
"设计的。"陈守业把壶拿过来，演示了一遍，"要先按住壶身，再拧盖，这样壶不会翻倒。单手开不了这个壶。这是防止放在桌上被小孩碰倒、单手错误开盖而烫伤的设计。"
黄志伦看他演示完，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给我一个台灯和一个壶的样品。今晚拿回去用。明天来谈数量。"
第二天，他来的时候带了另外一个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黑框眼镜，西装是深蓝色的，领带夹是金色的。黄志伦介绍说，这是他的合作商，马来西亚吉隆坡的刘老板，做五金电器的。
刘老板把两个样品放在桌上，用广东话跟黄志伦说了几句，然后转过来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陈守业。
"你这台灯，在香港你们没有卖过。"
"没有。这是新品。"
"在香港有没有类似的产品。"
"有。英国造的，德国造的，日本造的，都有。"陈守业指了指台灯，"但他们的价格，至少是我们的三到四倍。"
刘老板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推完没动，就这么撑着。
"你的质量跟他们比，差多少。"
"开关寿命我们是两万次，英国那个我查过，他们标的是一万次。灯架折叠结构，我们用的是弹簧咬合，英国的是摩擦卡槽。我们这个折叠过三千次以后，弹力不会减弱超过十个百分点。"他拿起台灯折了一下，然后展开，再折，再展，连着做了五次，每次的折叠阻力都一样，"你刚才看见了，每次折叠的手感是一样的。"
刘老板看了三秒，脱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一下。
"台灯，我要两千台。电热水壶，我要五百台。"
黄志伦站在旁边，用手指抠了一下大拇指的指甲，抠完看了看陈守业，说："加上我自己，台灯要三千台。"
小张坐在摊位角落的椅子上记数，铅笔头往本子上戳，戳错了，把本子拿到脸前吹了吹，重新记了一遍。
这趟广州七天，最后签了十三笔单，总金额折算下来超过八万美元。
回京的火车上，陈守业靠着车窗，窗外是夜里的乡野，远处有几点灯光，暗暗的，不是很亮，像是快要耗完的灯泡在最后挣一挣。
小张坐在他对面，已经睡着了，头靠在背包上，嘴微张。小卫靠着车厢门在看书，书是薄的，英文的，翻得很快。
陈守业把眼睛闭上。
这次的订单，八万美元，按当时的汇率折算，是差不多三十二万人民币。一台台灯四块二成本，卖出去一块美金，折合四块钱，利润出不来，但薄利多销，出口越多，厂里能争取到的供货指标就越多，能申请的设备就越多，工人的加班补贴就能多出来一点。
他没有算钱。他在算另一件事。
从今年四月广交会到这次十月广交会，半年时间，外销量翻了两倍多。按照这个速度，明年春交会，如果能再推两款新产品出来，订单量有可能突破十万美金。十万美金，这个数字李怀德听了会高兴，厂里会高兴，上面的人也会高兴。高兴了，就好说话。好说话，他在厂里的处境就更稳一点。
处境稳一点，他夜里出去做的事，就多一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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