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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子年正月初三，陈守业去厂里了。
不是上班，是李怀德叫的。电话是上午打来的，说年后第一批的订单催得急，广州那边的人来了消息，说新加坡那个黄志伦想追加台灯的量，还有马来西亚那个刘老板，也要追加水壶，两单加起来超过两万美元，但要确认能不能在三月底之前发货。
三月底，现在是正月初三，满打满算七十几天。台灯一台六分钟装完，两条装配线，一天能出三百台，七十天是两万一千台。刘老板那两千台，有量。黄志伦加台灯，追加的量要看是多少，如果超过两千，就要再开一条产线。
他在厂里坐了一下午，把排产表重新画了一遍，核了人手，算了料。棕色铁皮、铝合金架料、铜片、弹簧，哪个要追加采购，哪个本来库存够用，他一项一项对。
李怀德在对面坐着，抽烟，偶尔问一句，陈守业答，他就点头，不懂的不追问。这是他们之间这两年摸出来的节奏，陈守业做技术和生产，李怀德做关系和批文，两边都不越线。
对完了，陈守业把那张排产表递给李怀德。
"三月二十号之前能发货，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
"铜片。去年底上级调了一批铜料去军工，咱们库里的铜片只够用六个星期，台灯开关的铜片如果补不上，产线就得停。"陈守业用手指点了一下表格上的那一行，"你去找轧钢厂那边协调，他们有铜材的余料，让他们切片给我们。"
"你跟轧钢厂那边熟，你去说。"
"我没你好使。你是厂长，我是主任。你去说和我去说，不一样。"
李怀德吸了一口烟，烟吐出来，在灯下转了个圈。他把烟放在烟灰缸边上，搭着，烟就这么冒着，没人管。
"行，我去说。轧钢厂那边的老赵跟我有来往，这事应该能摆平。但摆平之前，你先把产线的人员安排好，别到时候料来了，人不够用。"
"我已经安排了。"陈守业把另一张纸推过去，"人员表，每个工位的工人名字都在上面，新招的两个装配工也列进去了，岗前培训两天够。"
李怀德扫了一眼那张纸，把两张表格叠在一起，夹进文件夹。
"我再说个事。"他重新拿起烟，抽了一口，"去年底，市里开了个出口创汇表彰会，咱们厂的名字在上面。有个意思，就是让咱们厂今年的外销额比去年翻一倍。"
"去年是多少。"
"全年折算下来，大概十四万美元。翻一倍就是二十八万。"
"翻一倍，就是这一年要再推出新产品，老产品的量也要增。"陈守业算了一下，"现在的三款产品，满产能一年最多能出十六七万美元。要到二十八万，差这一半，要么推新品，要么扩产线，要么两个都做。"
"那就两个都做。"
"行。新品的方向，我想做电动剃须刀。"
李怀德停了一下，把烟拿开。
"剃须刀。"
"小的，手持的，电池驱动。欧洲那边有卖，价格不低，但结构不复杂。我做过了解，主要的零件是刀头、电机和壳体，刀头的精度要求高一点，但咱们的加工中心能做，精度够。"
"你看了欧洲的产品结构。"
"看过。"
李怀德把烟在烟灰缸里掐了，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蒂，压在一起，中间的已经压扁了。他看着陈守业，没说话，过了大概十来秒，点了点头。
"那就做。你把方案给我，我去申请研发经费。"
"不用研发经费，用现有设备就能做，加班费算进去就行。"
"加班费我来批。"
陈守业站起来，把外套拿上。外面天黑了，厂区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灯光打在院子里停着的几辆平板车上，车上蒙着帆布，帆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是昨夜下的。
李怀德在后面叫了一声。
"守业。"
"嗯。"
"今年厂子的事，主要是靠你。你知道的。"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就是这么停着，说到一半，把话收了。
陈守业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冷风进来，把桌上的那张人员表吹起来了一个角，飞了一下，落回去。
"知道，放心吧，我明白的，厂长。"
他出门了。
外面是正月初三的北京，街上没几个人。路边的大树枝子都是光的，树皮在灯光里发黄，远处有人家在放鞭炮，稀稀落落，一个接一个，炸在夜里，声音沉，不脆。烟散了，飘过来一点火药的气息，淡的，很快就消了。
陈守业走在路上，把外套领子竖起来。
明年，剃须刀做出来，订单能再上一台阶。他手里的牌，还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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