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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三章 直刃无痕·脂香破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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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默是被柴刀柄上那点黏腻的松脂香弄醒的。

    他昨夜睡在柴垛边,手里还攥着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柴刀。往常醒来,刀柄上的松脂总是硬邦邦的,得用指甲抠半天才能抠下一小块,带着一股子陈年的、发黑的黏香。可今天一摸,刀柄光滑得像被牛油蹭过,那点松脂不知何时化开了,软乎乎地糊在掌心,香得发腻,却没了那股子钻鼻子的、带着木屑味的凛冽。

    他睁开眼,愣住了。

    眼前的柴垛,不再是以前那堆歪七扭八、长短不一的乱柴,而是一座整齐得令人发指的“柴山”。每一根柴都一般粗细,一般长短,截口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码放得横平竖直,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到。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统一的光泽,像一堵用上好木料砌成的、毫无瑕疵的墙。风一吹,没有熟悉的木屑飞扬,没有松脂的晃动,连一点声音都没有——这座柴山,静得像幅画。

    “这……”陈默咂咂嘴,虎口的疤莫名痒了一下。他记得自己昨晚明明劈的是后山那批老松,木纹歪扭,结节遍布,劈起来震得虎口发麻。可眼前这些柴,木纹顺得跟流水似的,连个疖子都找不到。他随手抽出一根,掂了掂,轻飘飘的,像空心的一样,砍在银网上那种沉甸甸的、带着实感的反馈,一点都没有。

    “陈兄弟,起了?”一个温吞吞的声音响起。陈默回头,看见老仙仆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碗糖,脸上挂着他从没见过的、标准化的笑,“这柴劈得真好,根根笔直,码得齐整。我刚熬了糖,用这柴烧锅,火候肯定稳,熬出来的糖也透亮,没有一丝烟熏味。”

    陈默皱了皱眉。老仙仆以前总嫌他烧的柴烟大,熏得糖带苦味,可那苦味里,明明混着松脂的香。现在这柴,干净得像假的,烧起来能有什么味道?

    “陈叔!看我的新荷包!”阿锦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身上穿的不是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而是一件绣着规整云纹的新衫,怀里抱着的也不是那个歪歪扭扭、崩了线的旧荷包,而是一个用金线绣着草叶纹、针脚细密得找不到线头的锦囊。他晃了晃锦囊,没有熟悉的沙沙声,只有金线碰撞的细微脆响。

    连云清瑶也走了过来,仙衣上的草叶印比之前更规整,每一道纹路都像用模具刻出来的,连一丝偏差都没有。她看着柴山,淡淡赞道:“秩序井然,合乎天道。以此柴祭神,方显诚心。”

    陈默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重。他记得阿锦以前总嫌他劈的柴有毛刺,扎手;记得云清瑶从不会评价柴的好坏,只说“柴是烧的,不是看的”。这些人的话,太顺了,顺得像念台词。他低头看手里的柴,光滑得连个毛刺都没有,可他记得娘说过,“好烧的柴,都得带点毛刺,那是松脂出来的地方”。

    “桀桀……直的,齐的,干净的,这才是你想要的啊。”腻魔的声音从柴山深处传来,带着蛊惑的温柔,“不用再跟歪扭的木纹较劲,不用震得虎口发麻,不用被人嫌烟大。这柴烧起来火苗笔直,热度均匀,没有一丝浪费。你劈柴的技艺,终于登峰造极,再无人能指摘。”

    陈默没吭声,他走到柴山前,举起柴刀,对着一根最直的柴劈了下去。

    “咔嚓。”

    柴应声而断,断口处不是他熟悉的、带着松脂香的木芯,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像石膏一样的粉末,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没有松脂的黏香,没有木屑的飞扬,连劈砍的阻力都没有,轻飘飘得像砍在棉花上。他虎口的疤猛地疼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成就感的钝痛,而是像被针扎了一下的尖锐刺痛。

    他凑近断口闻了闻,没有松脂的香,没有木头的味,只有一股子类似石灰的、干燥的发霉气。他想起以前劈柴,松脂蹭在脸上,黏糊糊的,娘笑着用粗糙的手给他擦,那味道,是活的。

    他猛地抬头,看向老仙仆手里的糖碗。那糖透亮得像水晶,没有一丝杂质,可他记得老仙仆的糖,从来都带着点皂角的苦和松烟的咸。他看向阿锦的锦囊,金光闪闪,可他记得那孩子怀里旧荷包的沙沙声,是娘缝进去的、带着体温的念。他看向云清瑶的草叶印,规整得像印刷品,可他记得她之前划歪的那道痕,是指甲划破手指留下的、带着血的温度。

    “娘……”陈默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幻境里,一个模糊的身影从柴山后转出来,穿着干净得没有一丝油污的布裙,手里拿着一块软布,温柔地笑着:“默儿,劈累了吧?娘给你擦擦刀。你看这柴,多直,多齐整,以后就不用你费劲劈那些歪柴了。”

    陈默看着那身影,看着她手里那块干净得发白的软布,突然想起娘以前给他擦刀,用的是灶台边那块永远沾着油星和木屑的旧布,擦完刀,刀柄上的松脂反而更厚了,娘的手也蹭得黏糊糊的。他伸出手,想去碰娘的手,可指尖穿了过去——那手,是虚的,没有温度,没有茧子,没有松脂的黏腻。

    “你不是我娘。”陈默的声音冷了下来,虎口的疤烫得厉害,“我娘的手,糙得像砂纸,沾着松脂,黏得能把手粘在刀柄上。你这手,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也好意思叫娘?”

    他猛地攥紧柴刀,刀柄上那点化开的松脂,被他掌心的温度一焐,重新变得黏腻起来。那股熟悉的、带着木屑味的凛冽香气,瞬间冲破了幻境里那股甜腻的假香。他把柴刀狠狠往地上一杵,刀身深深嵌进那根“石膏柴”里,松脂蹭在断口处,瞬间冒起一股带着焦臭的白烟。

    “不——!”腻魔的尖啸炸响。陈默的柴刀像是劈开了什么屏障,眼前的柴山瞬间扭曲,那些整齐的柴垛像融化的蜡一样,露出了底下灰黑色的腐气。老仙仆、阿锦、云清瑶的虚影纷纷碎裂,化作银灰色的粉尘。那个“娘”的身影也淡了,模糊的脸上最后露出一丝不甘的扭曲,像在说“你终究还是选了那份麻烦的真实”。

    陈默感觉脚下一沉,整个人从幻境里跌了出来,重重摔在现实的柴垛边。他手里还攥着柴刀,刀柄上沾着真实的、发黑的松脂,虎口的疤火辣辣地疼。阿卯蹲在旁边,正往糕案上摆焦边糕,看见他摔下来,咧嘴一笑:“陈叔,做噩梦了?抱着柴刀啃了半天,跟狼抢肉似的。”

    老仙仆递过来一碗带着皂角苦香的糖,勺子在碗里晃得叮当响:“醒了就喝口糖水压压惊,你刚才嘴里一直念叨‘直柴没味儿’,跟魔怔了似的。”

    阿锦晃着那个崩了线的歪荷包跑过来,红线从破口里钻出来,在风里甩得啪啪响:“陈叔!你的柴垛还在晃呢!我听见松脂裂开的声音了,香!”

    陈默坐起来,抓起一根现实里劈的歪柴,柴身上带着天然的结节和毛刺,松脂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用指甲抠下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是那股子熟悉的、带着木屑味的凛冽香气。他虎口的疤还在烫,可这次,烫得踏实。

    他把那点松脂抹在虎口的疤上,黏腻的触感瞬间包裹住伤口,疼意里带着暖。他抬头,看着念墙上系着的红线,看着祖界草芽顶端搏动着赤金色光芒的念脉,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直柴烧起来没劲。”他掂了掂手里的歪柴,柴身上的毛刺扎得他掌心发痒,“歪柴的火才猛,松脂爆开的声儿才够味!那破幻境里的柴,连个毛刺都没有,也好意思叫柴?”

    地脉深处,腻魔的茧又裂开了一道缝。它看着钻回地缝的银灰粉尘,看着陈默脸上那抹带着松脂味的笑,根须抖得更厉害了。阿卯破了“圆糕幻境”,陈默破了“直柴幻境”,可它知道,贪念是割不完的韭菜。老仙仆想熬最透的糖,云清瑶想做最完美的守护,阿锦想晃最好听的荷包……这些念头,都还在,像埋在地下的种子,只要给它一点“无瑕液”,就能再长出新的幻境。

    它把茧缝合上,慢慢积蓄力量。下一个,该轮到老仙仆了——用他那点“想熬最透的糖”的贪念,织一个糖浆永远金黄透亮、没有一丝苦香的虚假糖锅。毕竟,只要人还活着,就永远有“想要更好”的念头,而它,只需要等着这些念头,变成困住他们的、更坚固的牢笼。

    甜泉的水晃了晃,水面浮着几点银灰色的粉尘,很快就被陈默扔进来的歪柴压了下去。风卷着松脂的香,吹过柴垛,吹得木屑簌簌落下。陈默把柴刀往肩上一扛,刀柄上的松脂蹭在他脸上,黏糊糊的,他却觉得,这黏腻,比什么都真实。

    毕竟,直柴是假的,可后山老松的歪柴,是真的。而这“真”,才是他拼了不想放手的、带着毛刺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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