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清土清了四天。
合契崖底下那片凹地不大,四丈见方,上头压着两千年的落叶、碎石和塌下来的土。头一天下去六个人,第二天加到十四个,第三天沈聿把能动弹的都调下去了,三十来个人分两班,一班挖,一班往上运。
没有筐。那条路陡得放不下扁担,土是拿麻袋一袋一袋背上去的。背到第二天中午,沈聿受不了了。
他让人搬下来一盘绞盘,在崖顶那块平地上架起来,四根木桩打死。又领着四个人在石壁上打岩钉,一尺一枚,打一枚系一道绳。
第三天麻袋就不用人背了。装满,往钩子上一挂,冲上头喊一声,绞盘一摇就上去了。
“上——!”
“慢着!底下有人!让开让开!”
“行了行了!走你!”
第四天上午,挖到底了。底下不是土。
沈聿的镐头下去,弹了一下,虎口震得发麻。他蹲下来用手把那一块土扒开,扒出巴掌大的一片。
青灰色。
平的。
他又往旁边扒。还是平的。“别挖了。”他喊,“换刷子!”
他们拿了二十把棕毛刷下来,是药庐刷药碾子用的。三十来个人趴在地上,从中间往四周刷,一寸一寸往外推。
刷到日头偏西,整片露出来了。那是一整块石台。
方的,三丈六尺见方,四边齐得像刀切的。表面磨得极平,平到能看见人影——不是照得出脸,是那种蒙蒙的、隔着一层的影子。
石台上一道缝都没有。不是拼的,不是砌的,是从整座山里削出来的一整块。
叶峰站在石台边上,没有立刻上去。
“师叔。”
岑鹤鸣被抬下来了。老人从藤椅上撑起来,往前挪了两步,两只手扶着人,看着那块石台。
“我在这山上六十一年。”老人说,“这地方我来过三回。”
“三回我都站在这片土上。”
他的手抖起来了。“我站在它上头。”
石台正中有一个孔。
圆的,一寸多一点,孔口的边缘磨得很圆润,不像凿出来的,倒像什么东西在里头进出过很多回。
叶峰蹲下去看。往里看不到底。
那个孔里头是黑的,不是暗,是黑——外头这么大的太阳,光进去半寸就没了。
“把钉拿来。”
林钰倾从怀里把那根钉取出来。
那根钉从落雁口带回来以后一直由她收着,用三层布裹着,外头再套一只木匣。她把布一层层解开,露出里头那根漆黑的东西。
一尺一寸长,四棱,钉头是平的。崖底下所有人都不出声了。
叶峰接过钉,蹲到孔边上。他没有往里插。他把钉横过来,比在孔口上头,量了一遍。
四棱的对角,正好压住孔口的边。他把钉转了个角度,再量。还是正好。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对得上。”
崖底下静了很久。
后来是韩九鹤先开口的。老人这两天一直在崖底,晚上就睡在上头那个石棚里。他拄着拐往石台上走,走到中间,忽然停住了。
“灯拿过来。”
七盏灯拎到了石台上。老人蹲下去,把脸贴到石面上,从一个很低的角度往对面看。
“都别动。”
崖底所有人站着没动。灯光斜着扫过石面。
那一片“平”里头,浮出了痕。
不是刻的,也不是凿的。是压出来的——石头被什么东西长年累月地压过,压得那一小片比周围低了那么一丝,低到眼睛看不出来,只有光斜着扫过去的时候才现形。
一对脚印。
再往旁边,又一对。
老人举着灯,一寸一寸往前挪。挪一段,停下来,用手指在那处点一下。
沈聿在后头数。“一……二……三……”
那些脚印围着中间那个孔,站成一圈。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沈聿数完,声音卡住了。“二十七!”
他自己被自己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赶紧压低了,“……二十七双。”
二十七双。
围着那个孔,一圈。“这儿还有。”
韩九鹤把灯移到一双脚印的前头。那里有两小片印子,比脚印浅得多,形状是散开的。
五道。
是指头。
“手撑着地。”老人说。
他把灯举高了些,往那一圈脚印外头照了照。
“不止一处。”
一共有九处指痕。有的在脚印前头,有的在侧面,有一处离得远,像是人往前扑了半步。
崖底下没有一个人说话。
韩九鹤把灯放下,慢慢地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沈聿赶紧去扶。
老人转过身,那只独眼看着齐照。
“齐前辈。”
齐照站在石台边上,一直没有上来。
“二十七对。”韩九鹤说,“都到过这儿。”
“都是。”
“都拿着那根钉。”
“都是。”
老人的拐往石台上一顿。“那我问一句。”
“既然拿着钉站上去了——”
“为什么不钉?”
崖底下的风停了一瞬。齐照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石台边缘,站住了。他没有踏上去。
“因为钉下去,得下头有活气托着。”
“什么意思。”
“那道盖上的孔,不是随便什么东西塞进去就行的。”齐照说,“它要的是一口活气。”
“两千年前那根钉钉在盖上的时候,底下一个人都没有。”
“不用人。”
老人抬起头,看着那块石台正中那个黑洞洞的孔。
“那根钉自己,就是那口活气。”
崖底下静得能听见上头石壁上滴水的声音。
“它被拔走的那天起,”齐照说,“底下就没气了。”
“没气托着,盖就得往下沉。”
“从那天起,才开始拿人替钉。”
“二十七对,就是二十七回拿人替钉。”
老人的声音很平。“他们每一对都上来过这儿。每一对手里都拿着钉。”
“每一对都下不去手。”
“为什么下不去手。”
“因为下头站着人。”
叶峰站在石台上,一动没动。他的脚底下,就是那二十七圈脚印中的一圈。
“钉下去,得等下头有活气。”齐照说,“可下头现在是二十六个人在替那口活气。”
“钉下去,先钉着谁?”
“他们下不去手。”
韩九鹤在石台上站了很久。
后来老人蹲下去,把拐横放在地上,握起拳头,在石台上敲了一下。
咚。
那一声听着不对。
他又敲了一下,换个地方。咚。还是那个声音。那不是敲实心石头的声音。
“空的。”沈聿说。
“不是空的。”韩九鹤说,“是薄了。”
老人的手在石面上摸着,从中间那个孔往外,一路摸到边上。
“这块石头原来有多厚,我不知道。”
“我知道它现在比原来薄。”
“被钉薄的?”沈聿问。
韩九鹤摇了摇头。“钉只钉过一回。一回钉不薄一块三丈六的石头。”
他把手掌摊开,按在石面上。“是被两千年的活气,磨薄的。”
http://www.badaoge.org/book/159231/59779070.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