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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婉清是夜里上山的。
她开车到镇口,八里山路是走上来的。到山门的时候小腿上全是泥,鞋跟断了一只,她把两只鞋都脱了拎在手上,光着脚走进来的。
叶峰在戒律堂给三十七床换方子。来叫他的那个小弟子是一路跑进来的,跑到床边喘得说不上话。
“峰哥!山门口!那个祝家的姑娘上来了!”
“她怎么来的。”
“走上来的!鞋都跑丢一只!”
“东阳出事了。”
她把一沓纸递过来。
那是名单。打印的,一页三十行,一共四页多。每个名字后头跟着年纪、住址、发病的日子。
纸是热的,边上还卷着,看得出是刚从打印机里出来就塞进包里,一路捂到山上。
叶峰翻到第二页就停住了。第二页第七行:周建国,六十二,江北纺织新村,十一天前夜里。
第九行:李秀兰,五十八,同一个小区,九天前。
第十四行:一个八岁的孩子。名字后头那一栏写着“七天前,学校操场”。
“这些人——”
“都是你治过的。”
祝婉清在台阶上坐下来,把两只脚往台阶下头一伸。她的脚底磨破了,血把泥浸成一团一团的黑。
“江边那处暗渠,半年前就封死了。你走之后我让人拿水泥灌的,灌了三车。这半年我每半个月派人去看一回,一次都没渗过。”
“城里那三处备用的,也都拆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一件一件往外倒。
这半年她在东阳做的事,叶峰只在电话里听过几次。江边那处暗渠是她半夜带人去灌的,因为白天有人盯。城西那家药厂被她收了,一半做仓库,一半改成了免费的诊所。祝家在东阳的三处铺面全变卖了,钱进了一个账户,账户的名字叫“陈”——那是落雁口第一个死在她眼前的人的姓。
她身上有一股味道,是医院走廊里那种消毒水的味,混着车里的汽油味,蹲下来才闻得出来。
“东阳现在干净得很。”她说,“一个新中毒的都没有。”
“发病的全是老人。”
叶峰把那四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百零九个名字。
半年前他在东阳前后治过四百多人,其中三百八十来个是那种“泡在里头”的——死煞泡在血肉之间,没扎根。那种他一次能拽干净。剩下的六十几个不行。
再剩下一批,是拽了一半的。
那是他自己定的。当时人太多,时间太紧,有些人身子撑不住一次拽干净——他就拽一半,留一半,把留下的那一半用药压住,压着慢慢来。
他记得当时纪清瑶问过他一句:留着的那一半怎么办。他说:先让人活着。活着才还得起。
这一百零九个名字,全在那批人里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六天前。”
“怎么发的。”
“不一样。”祝婉清说,“有的是半夜起来喘不上气,有的是走着走着腿软了,有的是没有征兆,早上叫不醒。”
“送到医院,什么都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是对的。”叶峰说。
他把那四页纸卷起来,捏在手里。
“不是新中的毒。”
祝婉清抬起头。“他没有下新东西。”叶峰说,“他就是把我留在人身上的那一半,叫醒了。”
台阶上的灯是新拉的,一根线从戒律堂扯过来,吊着一只灯泡,被风吹得晃。灯泡下头有一圈虫子在打转。
“他怎么叫醒的。”
“我不知道。”
叶峰蹲下来,跟祝婉清平视。“但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
“他要我回去。”
祝婉清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脚底那块泥用手抹掉,抹掉一层又是一层。
“峰哥。”她说。
“嗯。”
“东阳那边现在有一种说法。”
“说什么。”
“说那些人本来就是你治的。”祝婉清的声音很轻,“说你治的时候留了一手,留了个后门,人不发作是你压着,发作也是你放的。”
“说这半年他们家里人每个月按时给你烧香,烧的是活人的香。”
“说得很难听。”
她说到这儿声音抖了一下,忽然抬起头。
“我在那边跟人吵过三回!我说他要是想害人,他犯得着在你们那儿蹲两个月吗!我说你们那时候躺在床上是谁一针一针给你们扎的!”
“吵完了人家还是那么说。”
叶峰听完,没有生气,也没有笑。他站起来,往山门那边走了两步,看着底下那条黑黢黢的山路。
“他们说得对了一半。”
祝婉清猛地抬头。“那一半是我留的。”叶峰说。
“峰哥——”
“我留的。”他说,“不是别人替我留的,也不是我治不了。”
“是我当时定的:这一批人,我只拽一半。”
“为什么。”
“因为一次拽干净,他们要死一大半。”
叶峰转过身。台阶上那盏灯泡在他背后晃,把他的影子在地上甩来甩去。
“那时候留一半是对的。”
“我今天也还这么留。”
“下一回再碰上这种事,我还是这么定。”
祝婉清坐在那儿,眼圈红了。“区别在哪儿。”她问。
“区别是我那时候只有这一条路。”
叶峰把手里那卷纸捏紧了。“现在我有本事把另一半也拽了。”
山门口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戒律堂里有人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完有人给他捶背,捶了几下,两个人小声说了两句话。
纪清瑶端着一盆热水从台阶那头过来了。她一句话没说,把盆放在祝婉清脚边,蹲下去,拿手托住她的脚踝往水里放。
祝婉清“嘶”了一声,脚往回缩。
“别动。”
“清瑶,我自己——”
“别动。”
纪清瑶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镊子,就着灯光把她脚底的碎石一颗一颗挑出来。挑一颗往盆沿上一放,叮的一声。挑到第七颗的时候,祝婉清的眼泪掉下来了,掉在水里。
她自己抹了一把。“今天风大。”她说。
纪清瑶没接话,低着头继续挑。
祝婉清把鞋从台阶上拿起来。
“还有一件事。”
“说。”
“第一个发的那个人。”
她把那四页纸抽回去,翻到第一页,指着最上头那一行。
“十六天前,凌晨两点,江北老城区。”
“姓陈,七十九,退休以前在纺织厂看仓库。”
“他老伴是疗养院里的。”
叶峰的手停住了。“去年冬天,”祝婉清说,“你在疗养院给最后一批人施针,收工往外走,有个老太太从床上探出身子拉住你的手。”
“她拉着不放,跟你说了半天话,说她老头子腿脚不好,问你能不能顺路去她家看看。”
“你说改天。”
祝婉清抬起头看着他。“第一个发作的,就是那个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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