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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江朔宁踏上昭阳殿的石阶,深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尽数压下,举步走入院中。
“姑姑!”
周政胤忽然从身后唤住她。她闻声旋身回头,正撞见少年唇角扯出一抹意味难明的笑。
江朔宁微微蹙起眉头:“不去殿外值守,这般傻笑什么?”
周政胤一步步朝她走近,微微俯身,与她视线平齐,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拂过她的面颊,语声轻缓:
“姑姑出去这么久,我睡不着,便在这里等着,还给姑姑留了饭菜。”
江朔宁心底顿生不适,不动声色往后退开两步,神色平淡:
“我不饿。往后说话,不必靠得这样近。”
周政胤却依旧向前逼近,低声追问:“方才我这般靠近,算不算刻意撩拨姑姑的心?”
江朔宁身子蓦然一震,眉宇间涌上冷意,沉声道:
“阿胤,休要胡言。长幼尊卑的分寸,你忘了?我是你的姑姑。”
“认得。”周政胤答得毫无停顿,唇角依旧噙着笑意,眼底翻涌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方才姑姑耳朵红了,莫非是……”
江朔宁眸光一敛,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语气冷而清醒:
“你不必捕风捉影,拿这套说辞来试探我。白日我同你说的道理,是教你莫要伤害旁人,不是让你转过头,用在我的身上。”
周政胤笑意未散,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缓缓开口:
“旁人是旁人,姑姑是姑姑。姑姑能看透我撩动周颜,那为何不愿承认,我如今这般靠近,也扰到了你?
若道理只能够约束我,约束不了姑姑自己,那这番道理,又算什么。”
江朔宁被他这套异于常人的说辞说得心头一震,眼眸里浮起几分探究,静静望着他,心底暗自思忖。
阿胤的脑回路竟和旁人不同。常人听闻劝言,大多自省收敛,他反倒抓住言语缝隙,反过来诘难于她。
一念及此,心中泛起茫然。从前一心督促他读书,盼他通晓谋略、明辨是非。
可此刻她不禁自问,这般做,究竟是好是坏。
诗书赋予他思辨之才,他不用来对付仇敌,反倒用来拆解她的防线。
停顿一瞬,江朔宁抬眸看向他,目光冷得像冬夜的霜。
“阿胤,你如今读了许多书,学会了拿道理当刀使。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教你的那些道理,是用来对付仇人的,不是用来捅我的。”
说完,她没有给他留半句回话的机会,转身便朝寝殿走去。
裙摆掀起一阵风,利落得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周政胤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越来越深。
黑暗里的那个声音适时响起,像蛇信子舔过耳廓:
“你看,听我的没错吧!她教你光明正大,可她自己做的哪一件是光明正大的?听她的,你永远都是那个跪在青石地上的可怜虫。
记住了,男人的手段有很多种,其中最省力的,就是利用女人对你的爱慕。她们一旦动了心,眼就瞎了,心就软了,你要什么她们都会双手捧上来。
这叫兵不厌诈,兵者诡道也。哪有那么多光明磊落的手段?成王败寇,赢家才有资格讲道理。”
周政胤垂下眼,嘴角的笑意没有散,眼底却多了一层冷而沉的东西,像一口井,深不见底。
“若不是姑姑今天点破,我还真不知何为撩拨少女的心。这个手段的确卑鄙,可卑鄙归卑鄙,好像确实很好使。
以后我可以用这套虚情假意去对付别的女人,让她们为我所用。但唯独你,我的心是真的。”
他抬起眼望向她消失的方向,目光安静又笃定。
夜风从他身侧穿过去,吹得廊下的灯明明灭灭,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又细又长。
(下)
寝殿内。
周颜坐在软塌上,正在提笔写字。面前的矮几上摊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
墨迹还没干透,有的字写得歪了些,像是写到一半分了神。
烛火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暖黄的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神色寂寥无声。
小檀乖巧地站在一旁,望着桌上的字,她一个也不认识,只挠着头努力在辨认。
江朔宁铺好床铺,把那只布偶兔子放在枕边,又走到桌前点燃了安神香。
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淡淡的香气在殿内散开。
“公主,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
她忙完,便朝着软塌前走去。
周颜背对着她,笔搁在纸上,墨汁洇开了一小团,像一朵不小心落上去的云。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了一句:
“朔宁,阿胤呢?”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迟疑,像怕问出来会听到什么不想听的答案。
殿内的香雾缓缓升腾,把两个人的影子笼在一起,又轻轻分开。
江朔宁收敛神色,走到软塌前,莞尔一笑:“在外头值守呢。”
周颜低着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闷闷地说道:“夜里冷,别让他值守了。”
江朔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目光落在矮几上摊开的纸上。
她借此想换个话头让她开心些,便拿起一张写好的宣纸看了看,笑盈盈道:
“公主的字写得真好,秀气又端正,像您的人一样。”
周颜笔尖未停,声音淡淡的:“枚选侍以前教过我写字。”
江朔宁握着那张纸的手微微一顿。枚选侍。
那个抚养了周颜十一年却从没善待过她的人,居然好心教她写字?
江朔宁没有追问,目光重新落在纸上,当看清上面写的字时,她脸色顿时一白。
“公主,您为何知晓这首诗?”
小檀见她不对劲,当即凑上来探头:“朔宁姐姐,公主写的什么?”
周颜闻言放下笔,扬起头朝江朔宁甜甜一笑,便伸手从她手里取过那张纸,放在眼前,欢喜道:“阿胤送我的诗。”
说着她低下头,轻声念了起来: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少女独有的天真和欢喜,像在念一件很美的宝贝。
直到念到那句:“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江朔宁心头猛地一颤,指尖攥紧了袖口。
周政胤究竟想干什么?
周颜念完最后一句,抬头看向她,眼里带着干净的好奇:
“朔宁,你知道这首诗的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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