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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次日,滂沱大雨如注。江朔宁正给周颜盛粥,外面轰隆的雷声一声接一声。
震得窗纸都在发颤,恨不得把天劈开一道口子。
周颜被这雷声吓得一缩肩,勺子磕在碗沿上叮当一响,抬头望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天色,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雨下得真吓人……”
江朔宁把粥碗轻轻放到她面前,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窗外。
雨幕又密又急,狠狠敲在檐角,水声轰鸣。
院内老槐树的枝桠任由狂风摧折,四下摇摆,好似随时会被连根掀起。
周政胤立在廊下,抬眼遥遥望着这片漫天风雨。
突然,小鹿子撑着伞冲进昭阳殿,上台阶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伞脱了手,在风里翻了几个滚。
周政胤快步冲进院中一把扶住他,小鹿子却顾不上站稳,踉踉跄跄地连滚带爬冲进殿里。
“奴才……奴才叩见公主。”
小鹿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路跑过来的,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匀。
江朔宁和周颜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
旋即,江朔宁急步上前,正要开口问,小鹿子抬起头看向她,眼眶通红,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再也忍不住了,哭喊道:
“朔宁姐姐,不好了!宝忠公公出事了!”
江朔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迎面砸中。
“宝忠公公,出什么事了?”
周颜也站了起来,手里的勺子也掉在地上,怔怔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小鹿子。
小鹿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眼泪,声音发抖:
“枚选侍昨夜突然死了,今早发现,是被人活活勒死的。宫里传遍了,说有人看见宝忠公公昨夜出现在惠和宫附近,枚选侍手里还攥着一块宝忠公公的玉佩。
人赃并获,皇上大怒,已经把人押去慎刑司了,说要绞杀……”
江朔宁猛地抓住桌沿,指节泛白。小鹿子急得直掉眼泪:
“朔宁姐姐,这件事明摆着就是栽赃嫁祸!昨夜宝忠公公明明跟禁卫司的周末和钱伍在一起。
三个人一同离开的内务府,怎么就成了宝忠公公谋杀枚选侍了?那是要杀头的大罪啊!”
窗外又是一个闷雷滚过,震得窗纸扑扑作响。
江朔宁闻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枚选侍死了,宝忠被栽赃,谁有这个本事一夜之间布局、杀人、嫁祸、惊动皇上?除了崇嫔,她想不出第二个人。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可这疼让她保持清醒。
“你先起来,地上凉。”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稳,“把昨夜的事,从头到尾再给我说一遍。一个字都不要漏。”
话音刚落,周颜听到“枚选侍被人勒死”的几个字后,脸色霎时惨白。
她猛提起裙摆就往外冲,声音撕心裂肺:“我要去看她……我要去看她!”
“公主!”小檀急忙追出去。
江朔宁心头一紧,厉声喊道:“阿胤,快拦住公主!”
周政胤当即转身冲出殿外。
雨幕又密又急,劈头盖脸砸下来,周颜疯狂地跑下台阶,裙摆瞬间被泥水溅得污浊不堪。
周政胤几步追上,一把攥住她的胳膊,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直往下淌:
“人已经死了,你现在跑过去又能如何?”
周颜拼命挣扎,哭泣道:“你放开我!那是养了我十一年的养母!她怎么会是被宝忠公公害死的……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
周政胤不管不顾,死死抓着她,把她往廊下拖,雨水把两个人都浇了个透彻。
江朔宁站在殿门口,看着周颜悲痛欲绝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刀。
可她却不能哭。
宝忠还在慎刑司等着,每耽误一刻,他就离死近一步。
她转过头,不再看周颜,弯腰扶起跪在地上的小鹿子。
她的指尖在发抖,声音却竭力压得平稳:“快说。宝忠耽误不得。”
小鹿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眼泪,哆嗦着嘴,说得断断续续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一阵接一阵,轰隆隆地从屋顶碾过去。
(下)
江朔宁撑着油纸伞急步朝御书房走去,脚下的泥水溅得裙摆到处都是,她却浑然不觉。
只死死盯着被雨幕挡住的前方,脚下的步子又快又急,像踩在刀尖上。
小鹿子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碾。那块玉佩就是宝忠先前丢的那块。
被人捡了,正好拿来栽赃嫁祸。可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玉佩偏偏落在崇嫔手里,偏偏在枚选侍死的时候出现,偏偏宝忠昨夜恰好不在内务府。
她想到这里,脚下忽然一软,差点跪进泥水里。
昨夜宝忠不在内务府,是因为钱伍和周末去找了他。
那两个人从禁卫司出来,大约是听到了杨帆训斥她的那些话,转头就去告诉了宝忠。
宝忠知道她受了委屈,坐不住,才会离开内务府。
是自己的原因。
她死死攥着伞柄,指节泛白。
如果不是她昨夜去找杨帆,如果不是杨帆那通大嗓门把钱伍和周末引过来,如果不是宝忠知道了她被训斥的事,他昨夜就不会离开内务府,就不会给人留下把柄。
谋杀妃嫔,株连九族的大罪。刀悬在宝忠头上,而刀柄是她亲手递出去的。
雨水顺着伞沿淌下来,滴在她的肩头,凉意渗进骨缝里。
她咬紧了牙,把喉咙里那口酸涩的哽咽硬生生咽回去。
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加快了步子,鞋底踩过水洼,溅起一片泥花,嘴里无声地念着。
宝忠,你撑住。我一定会救你。
御书房内。
皇上正龙颜大怒,龙袍袖口因震怒而微微发颤,指着跪在地上的冯禧厉声质问:
“冯禧,宝忠可是你的人!他一个御前的太监,岂能谋害朕的妃嫔?他到底与枚选侍有何过节?他杀人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满屋子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头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冯禧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脊背弓得极低,声音惶恐又委屈,像被冤枉透了:
“皇上明鉴。奴才是待宝忠如亲儿子一样,怎料他竟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是奴才管教不严,奴才万死难辞其咎。”
他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哭。可那埋在阴影里的嘴角,却分明弯着一点极浅的弧度。
皇上盯着他看了两息,目光沉沉的,像压着一块化不开的墨:
“朕在问你,他为何要杀枚选侍?慎刑司是一群饭桶吗,一直审问不出来?!”
冯禧伏在地上,额头紧贴着金砖,声音又慌又怯:
“皇上息怒……宝忠那小子嘴硬得很,慎刑司的人问了一上午,他只说冤枉二字。旁的什么也不肯说,刑具都上了几轮……”
他顿了顿,像是不忍心再说下去,声音低了几分:“奴才瞧着,他大约是咬死了不开口,想求个痛快……”
“求个痛快?”皇上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一跳,茶水泼了一桌,“他谋害朕的妃嫔,还想求个痛快?”
满屋子的奴才伏得更低了。殿外的雨声哗啦啦地灌进来。
冯禧跪在湿冷的光里,一脸悲切惶恐,可那低垂的眉眼深处,静静浮着一层冷冷的笑意。
半晌,他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怯,像是不敢说,又像是不得不提:
“皇上有句话,奴才不知当讲不当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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