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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国胜在保卫处的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晚上。
在食堂里买了两个玉米面饼子揣在口袋里，又灌满了一暖水壶热水，然后回到保卫处办公室，把门关上，把桌上的文件收拾到一边，腾出一块空桌面，铺开一摞信纸。
钟国胜先在一张空白纸上列了一个提纲，想清楚要写几块内容，然后才在第一页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下标题，“关于利用城外闲置土地建设劳动农场的初步建议。”
钟国胜写得慢，每一段都要想清楚了才落笔。
第一页写选址和用地规模，城郊五到十公里范围内，有水源、有路、土地平整，至少要二十亩。
钟国胜把“水源”两个字底下划了一道横线，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优先选择靠近河流或水井的地块，确保旱季灌溉不断。”
又加了一条备注：“划地过程须经属地村委及公社联合确认，所有手续留档备查，防止日后被翻旧账。”
翻到第二页写前期投入和建设周期，需要盖土坯房、仓库、猪圈，还要买两辆平板车和全套农具，犁、耙、锄、镰、铁锹一样不能少。
写第三页的时候钟国胜停得最久。
人员安置方案要写得稳妥，第一批安置十到十五人，从厂里现存的问题人员中筛选。
钟国胜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带队管理人员须从政治可靠、吃苦耐劳的职工中选拔，拟由车间推荐、革委会审定。”
最后写产出预期，秋收之后，粮食和蔬菜可以供应厂区食堂，在末尾补了一行：“长期来看，农场可自给自足，未来若扩大规模，还可容纳更多人。”
写完之后，钟国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有些地方字迹潦草，钟国胜拿了一张新纸重新誊了一遍。
誊写的时候比第一遍还慢，每一个字都力求清楚，该分条的地方分条，该加括号的地方加括号，确保李怀德看的时候不用猜是什么意思。
写完之后，钟国胜又改了两个措辞，“问题人员”改成“有待改造人员”，“地”改成“可耕地”。
改完之后放下笔，把三页纸按顺序摞好，又看了一遍，才放进抽屉里。
钟国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
天已经黑透了，厂区里静悄悄的，看了看手表，快九点了。
钟国胜打开暖水壶倒了一杯热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玉米面饼子，掰成小块泡进热水里，等饼子泡软了才吃，吃完了把杯子洗了，又坐回桌前把抽屉里的三页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才重新放好。
锁抽屉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第二天上午，钟国胜拿着那三页纸去了李怀德的办公室。
李怀德正坐在桌前看一份文件，看见钟国胜进来，把文件放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钟国胜坐下，把那三页纸放在桌上，推到李怀德面前：“李主任，那天你说的那个事，我写了个大概的框子，你看看。”
李怀德拿起那三页纸，从第一页开始看。
看得很仔细，看完了第一页翻到第二页，看完了第二页翻到第三页，看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又把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才把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压了压。
李怀德抬起头看了看钟国胜，又低头看了看那几张纸，说：“你写得很细。”
李怀德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选址、建房、农具、种子、人员管理，每一条都想到了，连水源和手续留档都写了，我没想到的你也写上了。”
钟国胜说：“办这种事，最怕中途翻旧账，手续留了档，到时候谁来查都说得清。”
李怀德点了点头，把三页纸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桌角：“这个留在我这儿，我回头让孙干事抄一份存档，原件我留着。”
伸手拿过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时候缸底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你说得对，手续要留档，每一道手续都要经得起查。”
李怀德又停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辞，然后说：“钟老弟，你这个规划写得好，具体怎么落地你不用管了，我来办，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这事别让人知道是你出的主意。”
钟国胜站起来说：“那行，我先走了。”
李怀德也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钟国胜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我说过，这事办成了，你记头功。”
钟国胜没有接话，点了点头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钟国胜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然后下楼往保卫处走。
当天下午，李怀德把孙干事叫到了办公室。
李怀德把那三页纸递给孙干事：“你先看一遍，看完之后给我抄一份存档。”
孙干事接过来翻了翻，翻页的时候眉头微微抬了一下，看完之后问了一句：“这是谁写的？”
李怀德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句：“你先抄。”
李怀德没有说是钟国胜写的，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孙干事没有再问，拿着那三页纸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李怀德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看着桌角那摞文件最上面那份，那是周文斌今天早上刚送来的汇报，说又从赵广德的一个旧亲戚家里查出了一些东西。
李怀德把那份汇报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脑子里已经在想农场选址的事。
城郊哪个村子有空地、哪个村的支书好说话、哪块地离大路近，这些事比抄家更麻烦，但是必须做。
李怀德慢慢把搪瓷缸子放下，从抽屉里找出一张信纸，翻出通讯录，开始给区革委那边一个管农业的熟人写信。
信写得很短，没有署名，也没有写具体内容，只有一句话：“过两天有事面谈，方便的话你那边帮我先留意一下城郊有地可用的村子。”
李怀德把信封好，压在桌角的档案夹下面，等孙干事回来时顺便送出去。
傍晚下班的时候，钟国胜从保卫处出来往九十五号大院走。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碰见了南易，南易正端着一碗东西从东厢房出来，看见钟国胜就喊了一声：“钟队长，吃了没？梁拉娣刚包的饺子，给你端一碗尝尝。”
钟国胜停了一步：“还没吃。”
南易把碗递过来：“那正好，趁热吃，白菜猪肉馅的，梁拉娣剁的馅，我和的面。”
钟国胜接过来看了看，碗里码着十几个饺子，个个白胖饱满，皮儿薄得能看见里面透出来的青白和粉红。
道了声谢，端着碗回了自己那间屋。
屋里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炉子灭了，钟国胜把碗放在桌上去生了炉子，等火着起来屋里有了热乎气，才坐下来拿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饺子还是温的，一口咬下去猪肉的鲜和白菜的甜混在一起，不咸不淡正好。
钟国胜慢慢吃着，把一碗饺子都吃完了，又把碗洗了擦干，打算明天还给南易。
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想农场的事落下去之后李怀德会怎么走下一步，想崔大可搬走之后九十五号大院能安静一阵子，想正月十六该准备的东西哪样还没买齐。
钟国胜把这三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都差不多了，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信纸，又找出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一张清单，窗纸两刀、棉布三尺、红纸、蜡烛、新被面一床。
一样一样列好，又在末尾添了一条：“正月十六。”
写完之后、钟国胜看了一遍，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跟之前那几张纸条并排放着。
洗了把脸，躺到炕上，闭着眼听院子里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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