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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大可搬家后的第三天，于海棠下了班之后没有直接回自己原来住的地方，而是推着自行车来了西胡同十二号。
于海棠到的时候天还没全黑，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映在院墙上，被傍晚的光拉得又细又长。
院门没有锁，于海棠推开院门进去，崔大可正蹲在灶台前通炉膛，听见门响站起来，手上还沾着灰，看见是于海棠，放下手里的铁钩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你来了。”
于海棠把自行车靠在墙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目光扫过那棵枣树、墙角堆着的旧瓦片、窗台上新糊的白纸。
看了一会儿，然后进了屋。
屋里比院子暖和，炉子刚烧上，煤味还没散尽，但已经能感觉到温度在慢慢往上走。
炕上的被褥是新铺的，枕头并排放了两个，枕套一个蓝一个灰，像是临时凑的。
于海棠看着那两个枕头，目光顿了一下，又移开了，转身看了看灶台和窗户。
崔大可跟在后面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等于海棠看完了才开口：“锅换了一口新的，窗纸也糊了，炕上的席子换了。”
于海棠回过头看了崔大可一眼，然后说：“这墙得糊一糊。”
指了指正房靠里的那面墙，墙皮已经起泡了，有几块灰皮翘起来，“不然住久了会掉灰。”
崔大可说：“我明天去买纸。”
于海棠没有再说什么，把自己带来的布兜放在炕上，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一件叠好的蓝布围裙、一双新布鞋、一管没用过的牙膏、一面小圆镜子、一把梳子，还有一本旧笔记本。
于海棠把镜子放在窗台上，把梳子放在镜子旁边，摆好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把镜子的角度又调了一下，对准了屋里光最好的方向。
梳子的齿朝左，镜子的把手朝右，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崔大可站在灶台旁边看着，没有走过去，也没有问于海棠带了什么。
炉膛里的火烧得旺了些，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了起来，崔大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去拿碗。
于海棠把布兜叠好放在炕头，然后坐到炕沿上，两只手撑在身侧，又环顾了一圈屋子。
目光在枕头旁边那两个并排放着的枕头上停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炕桌上两只并排的搪瓷缸子，一只浅蓝一只深蓝，靠着摆在一起。
然后于海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是新的，黑布面，白鞋底，干净得没沾一点灰。
水开了，崔大可倒了两杯，端了一杯过来放在炕桌上，推到于海棠面前：“喝点热水，暖和暖和。”
于海棠伸手接过杯子，捧在手心里。
杯壁烫，于海棠托着杯底转了转，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冒起来的热气，没有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炉膛里煤块烧裂的噼啪声和灶台上余火蒸干的滋滋声。
于海棠忽然说了一句：“这院子比东厢房那边安静。”
崔大可说：“嗯，安静好。”
于海棠没有再说话，低下头去，终于把杯子送到唇边，小心地呷了一口。
水有些烫，烫得于海棠咧了一下嘴，又抿住了。
崔大可也在炕沿的另一头坐下来，两个人隔着半截炕桌坐着，各自端着各自的搪瓷缸子，谁也没有先开口。
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了，风从院墙外面刮过来，把枣树的枯枝摇得发出一阵细碎的簌簌声。
于海棠忽然又说：“明天我去供销社扯一块布，做两副窗帘。”
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手里的搪瓷缸子上，“那窗户朝西，夏天下午晒得厉害。”
崔大可“嗯”了一声：“那我明天去把门锁换一把。”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这回比刚才短了一些。
于海棠把搪瓷缸子里的水喝完了，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然后站起来，从布兜里拿出那床新棉被，展开，铺在炕上。
被子是红底碎花面的，叠得方方正正，一展开就占了半张炕。
于海棠弯腰把被角抻平，又拍了拍被面，把折痕拍散，然后站直了身，看着铺好的被子，侧过头对崔大可说了句：“晚上你睡里头还是外头？”
崔大可愣了一下，坐在炕沿上，手里还端着搪瓷缸子，听了这话，缸子在半空中悬了一瞬，然后放下来：“我睡外头，夜里要添煤。”
于海棠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又弯腰把被子整理了一下。
整理被子的时候背对着崔大可，崔大可坐在炕沿上，看着于海棠的背影，看着她把被角叠得整整齐齐，看着她的手在被面上抚平了最后一道褶皱，然后转过身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说了一句：“我去洗把脸。”
于海棠端起盆子出了屋，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崔大可坐在炕沿上，听着院子里水龙头拧开的声音，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脚步声从院子往门口走，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了，于海棠端着盆子进来，盆沿搭着一条毛巾，她把盆子放在桌上，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把毛巾叠好搭在椅背上。
于海棠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利索，跟以前在广播室收拾稿纸时一样利索，只是没有以前那种轻轻快快的劲儿了，每一下都像是怕把什么东西弄出声响来。
“你先歇着吧。”于海棠说，“碗明天再洗。”
崔大可说：“你先睡，我再坐一会儿。”
于海棠没有再坚持，脱了外衣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侧过身面朝墙壁，不一会儿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崔大可坐在炕沿上没有动，听着那呼吸声，又看了看窗外。
过了一会儿崔大可也躺下了，两人之间隔着一床被子的宽度。
崔大可能感觉到旁边有人躺着的存在感，呼吸、体温、翻身时被褥的窸窣声，这些都跟一个人睡的时候不一样。
侧耳听了一下于海棠的呼吸声，确认她已经睡着了，才慢慢合上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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