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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谷是在第三声鸟叫后停下的。
灰雾荒原里有鸟声不奇怪。奇怪的是那声音太短,像有人把哨子塞进鸟喉咙里,只准它吐出半截。
他抬手。
身后的两个新盾兵立刻蹲下。动作还有点慢,盾面也压得不够低,但至少没有开口问为什么。
这是薇拉昨晚才训出来的规矩。
前面的人停,后面的人就停。前面的人蹲,后面的人就蹲。斥候在雾里最怕的不是敌人,是自己人一句“怎么了”。
赵谷没有回头。
北岔口的灰草轻轻晃了一下。
一只灰鸦落在断石上。
它比普通乌鸦小,羽毛像沾了灰,眼睛却不是黑的,而是带着一点暗红。它站在断石上歪头看着他们,爪子上绑着一截细骨管。
新盾兵周平下意识摸向短弩。
赵谷用两根手指按住他的弩臂。
周平僵住。
赵谷从怀里摸出半块霉豆饼,掰碎,丢到泥里。
灰鸦没有飞。
它跳下来啄了一口,还很放松地抖了抖翅膀。
这就更不对。
野鸟怕人。怪鸟也怕杀气。只有被人喂熟的东西,才会在陌生脚步前低头吃食。
赵谷装作没看见那截骨管,带着人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他忽然抬手,示意两名新兵继续前进,自己却贴着沟边滑了下去。
沟里湿冷,烂草盖住半边腿。
赵谷没有嫌脏。他把身体压低,沿着灰鸦刚才叫过的方向绕了一圈。
很快,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趴在枯草下面,身上披着灰草编成的伪装,嘴里咬着一枚短哨。手边有个小竹筒,竹筒口露出几根灰羽。
赵谷的刀抵住他后颈时,对方没有求饶。
他先咬牙。
赵谷像早就等着这一口,刀柄往他下巴上一磕。
一枚藏在后槽牙下的毒囊混着血吐出来,落在泥里,冒起一点白烟。
周平正好绕回来,看见这一幕,脸都白了。
“他要自杀?”
“他要灭口。”赵谷说。
“灭谁的口?”
“自己的。”
周平不说话了。
被抓的斥候很瘦,手腕上有鹿角纹刺青,却不是白鹿本部兵的装束。他的衣服更破,鞋底用两层兽皮缝过,腰间挂着三截骨管。
赵谷没有立刻审。
他先搜身。
骨管三截,灰羽六片,一小包霉豆粉,一张用兽皮画的巡逻图。
图很粗糙,却足够让赵谷脸色沉下来。
上面标着灰岭西墙、灵田、旧矿洞方向,还有猎风箭塔转向的大概间隔。最刺眼的是领地南侧一条短线,旁边画了一个小碗。
周平看不懂:“这是什么?”
赵谷盯着那个小碗:“柳婶送饭的路。”
周平喉咙动了一下。
一张小图,把灰岭很多日常都变成了漏洞。
赵谷把斥候嘴堵上,又用灰藤绳反绑双手。他没有把灰鸦射死,而是让周平用布蒙住鸟眼,活着带回去。
“为什么不杀?”周平问。
赵谷说:“活鸟会找旧笼子。”
周平没听懂。
赵谷也没解释。
回到灰岭时,陆沉正在任务木板前看手印。
赵谷把兽皮图铺到木板旁边。
陈二凑过来看,第一眼没看出问题,第二眼看到那个小碗,脸色立刻变了。
“他们连柳婶送饭都盯?”
高岩接过骨管,刚想拆,被灰鸦啄了一口,差点骂出整条街都能听见的话。
林萤盯着灰鸦的眼睛,伸手按住它的背羽。
灰鸦挣扎得很厉害,喉咙里发出短短的哨音。
林萤皱眉:“喂过污染血。很淡,不像血鹿图腾那么重,但它记路。”
陆沉看向她:“能不能让它带路?”
“能。”林萤说,“但它也可能把我们带进笼子。”
赵谷点头:“所以不能跟太近。”
当天傍晚,灰鸦被放出。
它先在灰岭上方绕了一圈,像在确认方向。猎风箭塔已经锁住它,却没有射。陆沉站在塔下,看着那只小黑点钻进灰雾。
赵谷带两个人远远跟着。
他没有走直线,而是故意落后很远,只看灰鸦落过的树、停过的石头、惊起的草虫。
周平跟到一半,额头上全是汗。
他不是累,是紧张。
灰鸦飞得不快,却总在快要看不见的时候停一下。那停顿太像等待,像前面有人拿着一根看不见的线,在一点一点把他们往某个方向拽。
“还跟吗?”周平低声问。
赵谷没有立刻答。
他蹲下,摸了摸地上的泥。泥面有两种痕迹,一种是野兽爪印,另一种很浅,像有人用草束扫过。扫得很仔细,但扫过的地方反而比旁边干净。
“不跟鸟,跟扫痕。”
周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灰鸦是给他们看的。
扫痕不是。
赵谷带着两人偏离灰鸦方向,钻进一片低矮灰灌木。灌木枝上挂着几根黑线,线很细,颜色和枯枝差不多。周平差点碰到,被赵谷一把拉住。
黑线尽头连着一枚骨哨。
只要有人撞断线,骨哨就会落进下面的空陶片里,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暗哨知道有人来过。
周平看着那根线,后背发凉。
他刚才要是快半步,灰岭的“反追踪”就会变成别人记录里的笑话。
赵谷用两根木刺固定住黑线,再一点点把骨哨取下来。他动作很慢,慢得周平几乎不敢呼吸。
骨哨入手后,赵谷没有笑,也没有松气。
他把骨哨递给周平:“拿好。别响。”
周平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只会咬人的虫。
他们继续往前走,终于在一块塌陷石碑后面找到第二个哨位。
哨位已经空了。
地上还有余温,灰里埋着半截没烧完的豆饼。赵谷把豆饼拨出来,闻了闻。
“和我们丢给灰鸦的一样。”
“他们知道我们会喂?”周平问。
“他们知道灰鸦会吃。”
赵谷把那半截豆饼收起来。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是怕,而是被人提前算到一步后,心里会有一种很细的烦躁。好像你以为自己在追猎,走了半天才发现自己也在别人的路线上。
回程时,赵谷没有从原路走。
他故意绕过一片浅水,又让周平把脚印踩乱。另一个新兵不明白,问:“他们都跑了,还用这样吗?”
赵谷说:“斥候走过的地方,第二天也会说话。”
那新兵听得半懂不懂。
周平这次懂了一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印,默默往旁边补踩了两脚。
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枚骨哨。
“没追到人。”赵谷说,“但找到了第二个哨位。”
骨哨比刚才那枚更短,里面塞着一小撮灰羽。高岩拆开后,在骨哨内壁发现细小刻痕。
不是字。
是方位。
陆沉把灰羽放到灰雾地图上。
地图边缘亮了一小块。北岔口外的雾退开,露出三条细线。其中一条绕开正路,连向白鹿外围粮道。另一条很浅,通往枯木林更深处。第三条只亮了一半,像被什么东西遮住。
陈二眼睛发亮:“粮道。”
“也可能是给我们看的粮道。”陆沉说。
陈二愣了愣。
赵谷把兽皮图收起来:“白鹿知道我们会抓斥候。这个人身上的图太好懂。”
“诱饵?”周老六问。
“半真半假。”赵谷说,“真东西给得太少,我们不会动。假东西给得太假,我们不会信。”
陆沉看着地图上的三条细线,心里反而稳了些。
敌人开始认真了。
这不是坏事。
轻视灰岭的白鹿会乱打,认真起来的白鹿会露出习惯。只要有习惯,就能被抓。
夜里,被抓的斥候终于开口。
不是因为挨打。
陆沉没有让人打他,只让他听见外面灰鸦的叫声,又让高岩故意在门外拆骨管。
那人熬到后半夜,声音嘶哑地问:“你们怎么知道鸦哨?”
赵谷站在木棚阴影里,说:“鸟叫得太干净。”
斥候沉默了很久。
他大概没想到,自己不是输在系统提示,也不是输在刑讯,而是输在一声太规整的鸟叫上。
陆沉没有继续问。
有些问题,等对方自己害怕时再问,答案会更多。
他回到领主大厅,把新开出的北岔口路线画到大图上。画到柳婶送饭那条短线时,他笔尖停了一下。
从明天开始,送饭路线要换。
猎风箭塔转向间隔要乱。
灵田边的守卫不能固定时间换岗。
灰岭以前靠墙挡住敌人。现在敌人还没到墙下,就已经开始数他们每天怎么活。
陆沉在地图旁写下两个字。
视野。
资源是资源。
视野也是。
而且后一种资源,丢了的时候,往往要等刀架到脖子上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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