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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车从荒坡后绕出来时,陈二差点笑出声。
三辆木车,六个押车兵,后面跟着两个鹿角弓手。车顶盖着灰布,车轮压得很深,走得慢吞吞,像怕别人不知道它里面有东西。
“这也叫粮队?”陈二压低声音,“我带两个人就能冲散。”
薇拉没有看他,只问陆沉:“你信吗?”
陆沉摇头。
白鹿刚丢了灰鸦,不会这么快犯蠢。越像白送的东西,越要先想清楚,它为什么敢这么走。
他们埋伏的位置在荒坡侧面。
这里风大,灰草贴地长。赵谷昨晚摸过一次路,确认坡下有一段软泥,车轮压上去必定变慢。高岩用灰藤和旧铁环做了两根绊轴索,粗看像烂草,拉起来却能卡住车轮。
周老六趴在坡顶,嘴里叼着一根草。
“先射人还是先射车?”
“先射弓。”陆沉说。
周老六把草吐掉:“那两个鹿角弓手站得太散。”
“逼他们靠近。”
周老六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他没有瞄人,而是瞄第一辆车前方的泥地。
第一箭落下,钉在车夫脚边。
车夫受惊,猛地勒绳。后车跟着一顿,队伍挤在一起。两个鹿角弓手下意识往前靠,想看清箭来的方向。
第二箭才是真正的箭。
它擦着其中一名鹿角弓手的手背过去,带出一道血线。那人吃痛缩手,弓弦松开,箭射偏到天上。
“拉!”
赵谷和两个新兵同时拽动绊轴索。
第一辆车的后轮猛地一歪,半边陷进软泥。车身倾斜,灰布滑落,露出上面几袋发霉麦粉。
陈二带盾兵从侧面冲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喊。
薇拉提前说过,伏击最怕自己给自己壮声势。陈二憋得脸都有点红,还是把声音咽进肚子里,只用盾撞开最近的押车兵。
押车兵比想象中弱。
他们不是白鹿本部精锐,皮甲旧,刀也钝。真正麻烦的是后面的鹿角弓手。那两个弓手退得很快,第一时间拉开距离,试图绕过盾线射赵谷。
周老六第三箭射出,逼得其中一个弓手低头。
薇拉则从盾线后一步踏出,长剑横拍,不杀人,只把另一名弓手的弓臂震麻。
战斗结束得很快。
快得让陈二有些不过瘾。
他掀开灰布,看见麦粉和硬豆,脸上终于露出笑。
“这趟赚了。”
陆沉却没有笑。
他走到第一辆车旁,用手按了按车板。
车板很厚。
太厚了。
普通粮车不会把底板做这么厚,除非底下还藏着别的东西。
“高岩。”陆沉说。
高岩已经蹲下去了。他拿短斧敲了三下,脸色就沉了下来。
“空的。”
陈二没反应过来:“空的不是好事吗?”
高岩抬头看他:“底板下面是空的。”
陈二脸上的笑僵住。
短斧撬开暗扣时,车底传来一声很轻的呜咽。
不是怪物。
是人。
四个人被塞在暗格里,嘴里堵着布,手脚捆得发紫。最里面是一个孩子,太久没见光,被拖出来时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蜷着身体发抖。
陈二站在旁边,盾还举着,整个人像被人从后面敲了一棍。
“他们把人藏车底?”
没人回答。
押车兵跪在地上,一个劲说自己不知道。
高岩抓住他的领口,把他拖到车底旁边。
“你不知道?车底喘气你听不见?”
押车兵脸色惨白:“白鹿本部封的车,我们只管送到前哨。真不知道,真不知道!”
薇拉没有审他。
她蹲下检查那个孩子的绳结。绳结打得很熟,既不会让人很快死,又能让人一直疼。她的手停了一下,眼神冷下来。
阿栗跟来的时候背着药包,原本是防战斗受伤。现在她把药包放在地上,先给孩子擦眼睛,又一点点揉开老人手腕上的绳印。
老人醒得比孩子快。
他喝第一口热水时,手抖得碗沿一直碰牙。阿栗想扶,他却先缩了一下。
“你们是哪家的?”老人问。
“灰岭。”阿栗说。
老人茫然地重复:“灰岭……灰岭以后把我们送哪?”
阿栗答不上来。
她回头看陆沉。
陆沉蹲到老人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低一点:“先吃饭。愿意留下,就登记。想走,等路安全了再说。”
老人看了他很久,像听不懂这句话。
在白鹿那边,人从一个车底出来,通常只会进另一个车底。
这趟缴获重新清点后,数量并不惊人。
霉麦粉三袋,硬豆六袋,鹿筋箭两箱,旧皮甲几件,短刀六把。按资源算,甚至不如打一处小型怪物巢穴。
但陆沉让高岩把整块暗格车底拆下来。
陈二问:“这破板子带回去干什么?”
“给铁木和石泉看。”
陈二怔了一下,明白了。
白鹿联盟名义上互助,实际上把附属民塞在粮车底下运。这个证据摆出去,比陆沉在频道里说一百句白鹿不可信都硬。
周老六看着那块车底,忽然骂了一句。
“怪不得他们粮车走得慢。”
高岩接话:“人比粮怕颠。”
没人再说话。
回程比来时慢。
粮食倒还好搬,真正拖慢队伍的是那四个被救下来的人。老人走几步就喘,孩子一直抓着阿栗袖子,不肯松手。陈二几次想说背起来快点,话到嘴边,又怕吓到那孩子,最后只闷头把两袋硬豆扛到自己肩上。
薇拉走在队伍最后。
她没有催。
有一次孩子踩空,阿栗还没来得及扶,薇拉已经伸手托住他的后背。孩子吓得一缩,看见她没有抓自己,才慢慢站稳。
到了灰岭门口,柳婶看见车底暗格,脸色一下变了。
她没有问粮有多少,先喊人烧水,又让两个妇人把空棚收拾出来。
“别围着看。”她骂围上来的几个年轻人,“没见过人受罪是不是?”
人群散开。
那四个人被安置进临时木棚时,还不敢坐到铺好的草垫上。
老人站在门口,反复看外面的守卫。孩子抓着阿栗袖子,阿栗走一步,他也跟一步。另两个年轻些的附属民更沉默,其中一个手腕磨得露了肉,却始终把手缩在背后,像怕别人看见伤口以后嫌他麻烦。
柳婶端着热水进去,见他们都站着,火气又上来了。
“坐。”
没人动。
柳婶把碗往草垫上一放:“我让你们坐,不是让你们跪。灰岭没有这规矩。”
老人嘴唇动了动。
“不干活也能喝?”
这句话让门口几个灰岭领民都安静下来。
柳婶愣了一下,随即把碗塞到他手里:“先活着,活着才有活干。”
阿栗低头给孩子擦手腕。那孩子手腕上不只是绳痕,还有一排很旧的勒伤,显然不是第一次被绑。阿栗擦着擦着,动作越来越慢。
陆沉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忽然意识到,白鹿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只是兵强,也不是有祭司。
是他让这些人相信,自己必须先证明有用,才配喝一碗水。
这种东西比伤口难治。
伤口有药。
这类习惯,要靠很久很久的安稳才能慢慢磨掉。
“领主。”赵谷走到他身边,“押车兵怎么处理?”
“分开关。”陆沉说,“别让他们和救回来的人碰面。”
赵谷点头,又问:“要审吗?”
“先让他们听见我们拆车。”
赵谷抬眼看他。
陆沉看着院子中央那块暗格车板:“他们未必知道车底有什么,但他们知道谁封的车,谁验的车,谁给的路线。等他们开始怕自己也会被塞进车底,就会想起更多事。”
赵谷没有多问。
他发现陆沉审人越来越少靠逼问,更多靠让对方自己把心里的恐惧翻出来。
这方法慢,但有用。
陆沉站在门口,看着那块被拆下来的暗格车板。
板子上有抓痕。
很浅,但很多。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腹像被什么东西刮过。
晚上,铁木和石泉方向的俘虏供词被重新整理。陆沉把暗格车板放在供词旁边,又让赵谷把押车兵说过的话逐句记下。
区域频道里,他暂时没有发消息。
证据这种东西,扔得太早,只会变成吵架。要等铁木和石泉心里那根刺再往深处扎一点,再把这块车板递过去。
陈二站在一旁,忽然问:“领主,那几个救回来的人算战利品吗?”
陆沉看了他一眼。
陈二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脸涨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们算什么?”
陆沉沉默片刻。
“算人。”
陈二低下头。
陆沉把“粮车暗格”四个字写进战册,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白鹿用粮藏人。
下一步,截粮不只看车上装什么,还要看车底藏什么。
灰岭第一次截粮,带回来的粮不多。
但陆沉知道,这一车东西会让白鹿联盟里更多人睡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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