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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失声惊呼,欲要上前追赶,却发觉自己身陷樊笼,一层无形隔膜将她与世人隔绝开来。周身缠满细密的提线,顺着身后那双手的操控,抬手、言语、作色,周身竟无一处是自己的。
这是她,亦是玉和,更是玉家上下所有人……这念头像一股寒气自足底腾起,直冲天灵盖,令她只想蜷身抱紧自己——
忽然,灵台一阵钻心刺痛,她猛地回神,惶然四顾。
玉和仍立在窗棂前,背对着她,对她方才经历的一切浑然不觉。她再回想那番感受,竟已模糊不清,当真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
她正不知如何措辞,便听玉和长叹一声:“你去吧。此事到此为止,日后也不必再来了。”
玉朝张口欲言,又觉无话可说,索性缄口,对着玉和深深一揖。转身与他擦肩之际,忽闻一个极轻的声音:“抱歉。”
她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前行。推开木门时,玉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似在问她,又似喃喃自语:“修行是何滋味?是不是只要修了行,便不再是蝼蚁了?”
“无甚滋味。”玉朝缓缓阖目,跨出门去。“依旧不是。”
冬日昼短,天色才交申酉,便已昏暝下来。库房内黑魆魆不辨物影,唯有玉朝掌中擎着一颗夜明珠,徐徐放出荧荧柔光,照得方寸之地幽亮。
“他真同你这般所说?”旁侧玉祁就着那点珠光,正伏案翻检簿册,登载此次炼丹一应物料的调拨数目。
屋内一时极静,只闻得笔下簌簌声。
“自然。”她心中尚惦着玉和那番话,不免语声闷闷,有些蔫。
“那你呢?当真想好了,不消我帮手?”
“不必。”
“往日也曾这般痛过么?”
“七叔说的是我灵台?”她伸手轻抚上眉心那点朱砂痣,指腹下是凹凸不平的旧痕。“不曾,今日还是头一遭。”
“旺相择了何处?”
“南面那间丹室,离库房最近,搬运物料也便当些。”
玉祁执笔的手一顿。他已筑基,黑夜中视物如同白昼,本不需这夜明珠的微光。只是玉朝执意要擎着,他便也不说破。
“南方火气过旺,西方属金,炼灵砂丹正金气相济。”
说着垂目看那簿册上开列的物料:上品辰州水银三斤,舶上伏火硫黄三斤,洁净真土和细磁粉两斤,六一泥,地榆、苦参、甘草各两斤,枣肉和炼蜜三斤……
品类委实繁多。此番炼丹事起仓促,诸般药材矿料都需从头炮制整治,耗费的人工功夫只多不少。
“物料之事你不必挂怀,我来料理便是。”
玉朝不觉轻呼一声,掌中夜明珠晃了几晃,珠光摇漾颤颤:“七叔几时瞒着我修成了袖里乾坤的小神通?”
玉祁抬手拿笔杆轻轻敲了敲她额头,失笑道:“浑想什么呢?七叔不差这些气力。如今天色已晚,你且先回房安歇。横竖事已至此,也不争这一日半日,明日再去丹室不迟。”
“好,那七叔也早些歇息。”玉朝将夜明珠按在玉祁的簿册之上,转身正待举步,忽听玉祁缓声说道:“玉朝,你不是孤身一人。”
玉朝脚下一顿,怔了半晌,先前被玉和那番话惹来的几分郁塞之气,竟如潮水平退,霎时散了个干净。她低低应了一声,唇角不觉弯起,踏着轻快步子,径自去了。
玉朝转出库房,便见青杏在廊下缩着肩等。见她空手出来,青杏面上微露诧异,探着头往她身后张了张:“小姐,今日不往丹室去了?”
“莫看了,回寝院。一应物料七叔自会处置,明日一早,咱们径去西面丹室。”说罢,笼着袖子便往园子里走,青杏连忙提着裙角跟了上去。
走了半廊,青杏觑着她脸色,小声问道:“小姐先前定的不是南面那间么,好端端的怎又改到西面了?
“七叔的主意。”
青杏夸赞道:“西面好,玉七爷眼光素来不错。”
玉朝莫名其妙,斜睨她一眼,问道:“有何好的?你真信那劳什子的金气?”
青杏只抿嘴轻笑,也不辩白。一时抬头望那天色,寒空沉沉,星子稀微,四野静得只剩风声,人立在这天底之下,直如蜉蝣寄世,渺小得不值一提。
她望了半晌,方慢慢收回目光,落在玉朝的背影上,神色淡淡的,竟瞧不出是什么心思。
一路无话,到了寝屋,玉朝先卸了厚重的外衫,递与青杏挂在衣架上。抬眼见半卷帘子,忽地想起昨夜之事,便吩咐道:“青杏,回头把这帘子撤了罢。”
青杏应了一声,随口笑问:“小姐是要换新花色么?”
“不是,撤了屋里倒觉敞亮些。”
青杏也不多问,搬过一张脚踏,站上去慢慢卸帘钩。玉朝踱到屋中央空地上,立定了,徐徐吸一口冷气入腹,又缓缓吐出来,调了几回呼吸。
青杏瞧见不觉稀奇:“小姐这是做什么?”
“五禽戏。七叔说我太过疲懒了,得多动动。”她将双袖轻轻挽起,露出一双雪白的手腕,摆开了架势。
青杏莞尔一笑:“小姐能有这个心,自是再好不过。”
说罢,她便放轻缓了手脚,不再言语。
窗内烛影摇摇,映得一片昏黄。院中方塘里,前日翻肚浮起的死鱼,早被群鱼啄食得只剩几片残鳞,余下的鱼儿浑不觉生死有命,只顾摆尾游嬉。正游着,忽地又有三四条身子一僵,白肚朝天,静静浮在了寒水之上。
次日五更刚过,玉朝便起身梳洗了,带着青杏往丹室来。才进西配房,便见玉祁已在里头料理物料,案上瓶罐码得整整齐齐,药料都分作了小包。
玉朝吃了一惊,走近前去:“七叔几时来的?莫不是一夜未睡?”
玉祁头也未抬,只哂笑一声:“你若筑基了,也能这般神满不思睡。此次炼丹匆忙,我先帮你把一应药石炮制停当,待你起火后,我便不插手了。”
“多谢七叔。”玉朝也不推辞,只道七叔是炼丹的老手,有他相帮,省却许多手脚,说不定用不了三日便可起火。想着,便也挽了衣袖,上前一同整理。
正忙活间,玉祁忽问:“此番炼丹,你找了何人看炉守火?”
“不过是炼灵砂丹,前后也就十日光景,我与青杏轮值便够了,不消再劳烦旁人。”
此事她未与青杏商量,只因心中自有计较。一来是为堵七叔的嘴;二来青杏若再对炉鼎下手,那便一起死罢;三来她血之事隐秘,知道的人越少越妥当。
玉祁不知她心中所想,闻言瞥了一眼旁侧低头拣药的青杏,是个手脚麻利的,可惜了。
他心中并无波澜,左右不过一个婢子,舍了便舍了。玉朝纵使一时心软难受,也不过一阵儿的事,既踏上了修行这条路,生离死别、取舍割舍,往后见的只会更多。
他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平平道:“有桩事,我想着你也该知道。”
“何事?”
“玉和昨夜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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