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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8章 难得夫妻是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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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秉衡推开书房的门,屋里比堂屋暖和不少。

    他径直走到书桌前,拿起了那部老式红色电话。

    他拉过椅子坐下,手指在拨盘上停顿片刻,拨了驻地总机的号码。

    嘟——嘟——

    响了七声。

    “喂?”

    话筒里的声音沙沙的,但那股子软糯的劲儿,隔着三千公里的电话线,一点没打折。

    她果然在等。

    周秉衡攥话筒的手紧了紧,嗓音压得很低。

    “有没有受伤?”

    那边顿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他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没有。”

    “从早上忙到现在,吃饭了没?”

    苏星眠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带着鼻音,像是刚揉过鼻子。

    “吃了。翠花嫂子炖了羊骨汤送过来,还有馒头。小赵在旁边盯着,一口不落全吃完了。”

    她故意把话说得热闹,说得烟火气十足,好让他放心。

    周秉衡听出来了。

    “眠眠。”

    “嗯?”

    “你嗓子哑了。”

    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足足两秒,苏星眠才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更轻。

    “喊了几嗓子,没事。”

    周秉衡没再追问。

    他的小花妖,涉世未深,应付不来人类世界这些肮脏的政治。

    要压抑本性,要破解死局,要护住她的动物,还要反过来替他铺路。

    她说的越是轻描淡写,当时的情况就越是凶险。

    她本可以依赖他的。

    可她没有。

    他既为她的成长感到骄傲,又希望她能慢一点长大,可以一直躲在他身后。

    这种复杂的情绪在胸口翻滚,最终只化作一句最直接的肯定。

    “今天干得不错。你很棒。”

    他的音量没有刻意抬高,但也没有再往下压。

    “我把电报拿给马老看了,他非常重视。”

    话筒里又是一阵安静。

    那股子强撑着的沙哑和坚韧,瞬间化成了水。

    “哥哥……你在外面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我在家等你回来。”

    她停了一停,又补上一句,语气乖得能掐出水来。

    “替我谢谢马爷爷的关心。”

    周秉衡握着话筒,整个后背才真正松弛下来,靠在了椅背上。

    她听懂了。

    一听到马老,她立刻就明白这通电话不止他们两个人在场。

    她瞬间切换了角色,从他的妻子,变成了周家的晚辈,滴水不漏。

    他的花妖,聪明得让人心疼。

    “好。早点睡,别守着了。”

    “嗯。”

    “被子多盖一层,晚上冷。”

    “盖了。你那件旧军装我也拿出来了,垫在枕头底下,有你的味道,暖和。”

    周秉衡喉结动了一下。

    她总有本事用最日常的话,把他心口烫出一个洞来。

    “等我回来。”

    “等你。”

    挂断前,话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猫叫的动静。

    是那只肥兔狲打了个哈欠。

    周秉衡放下电话,在椅子上坐了两秒,才起身。

    走出书房,马长河还坐在堂屋八仙桌前。

    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续了一回,热气袅袅往上蹿。

    老头没看他,盯着桌面出神。

    周秉衡正要为耽搁了时间致歉,马长河却先摆了下手。

    “坐。”

    周秉衡重新落座。

    马长河把自己的搪瓷缸推过去,示意他喝口热的。

    “难得夫妻是少年。”

    老头的声音没了刚才的火药味,带着一层说不清的感慨。

    周秉衡接过温热的缸子,没接话。

    马长河又停了几秒,像是在回忆什么。

    “四二年冬天,我在延安养伤,子弹卡在肩胛骨里拿不出来,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

    他抬起头,看向周秉衡。

    “我老伴翻了两座山,天黑路滑,膝盖都磕烂了。她进窑洞门,问我的第一句话是,‘你今天换药了没有?’”

    “我跟她,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这话的分量,周秉衡接住了。

    马长河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闲事。

    “重情义的人,做事有底线。”

    这不是夸奖,是判断。

    一个在风浪里滚了几十年的老人,用一通他无意间听到的电话,给一个年轻人定了性。

    你连自己媳妇都护成这样,就不会是那种为了一己之私,拿国家利益当筹码的人。

    周秉衡没有客套,也没有谦虚。

    “马老,关于秦振国,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这名字一出,马长河端着缸子的手顿住了。

    周秉衡从内兜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秦老六六年被下放到红花农场,至今六年。前阵子我派人去看他,瘦得脱了相,要不是我爱人制的药丸吊着命,人早没了。”

    “吕建章用他的名字做脏事,底下的兵看见老首长的面子,从不核实。走私通道的军需物资,就是这么流出去的。”

    周秉衡把信封往前推了两寸。

    “这是秦老六年间所有通信记录的调查结果,肖家查的。没有一封信是给吕建章的。六年,一封出格的信都没有。”

    马长河的手搭在信封上,没打开。

    “秦振国,是我一手从班长提上来的兵。”

    他的声音忽然变沉。

    “六六年有人捅他刀子,我……自身难保,没能护住他。”

    他抬头盯住周秉衡,浑浊的老眼里翻过一层久违的锋利。

    “职务的事,现在给他恢复是害他。但人,必须接回京城。安安稳稳养老,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动他!”

    周秉衡从椅子上站起,对着马长河,郑重鞠了一躬。

    “我替秦老,谢谢您。”

    马长河摇了摇头,撑着桌面也站了起来。

    “别谢我,谢你那个满山跑的媳妇儿。秦振国要真在牛棚里没了,这笔账,就成了死账。”

    院门外冷风扑面。

    马长河站在门槛里,看着周秉衡扣好大衣最上面那颗扣子。

    “正月十四下午的茶……不用来了。”

    周秉衡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沉沉的夜色里。

    身后,院门吱呀一声合拢。

    马长河倚在门框上,对走过来的老伴李淑英说。

    “这小子比他爷爷会做人。刀子藏在袖子里,笑着跟你喝茶的工夫,就把你算得明明白白。偏偏你还觉得,被他算计了,一点不亏。”

    ……

    三千公里外,贺兰山驻地。

    苏星眠挂了电话,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总机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桌上放着吃剩一半的馒头和一碗凉透的羊骨汤。

    她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了回去。

    嗓子眼火烧火燎地疼。

    她端起桌角的蜂蜜水喝了两口,凉的。

    没有人会端着温度刚好的水推门进来。

    也没有人会从身后箍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头顶,用低沉的嗓音埋怨她不爱惜自己。

    苏星眠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铜珠贴着脉搏,也是凉的。

    “快点回来。”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拎起军大衣披上,推开了门。

    屋外,雪豹崽子凑过来蹭她的靴子。

    苏星眠弯腰揉了揉崽子的脑袋,裹紧怀里的兔狲往家走。

    脚下的冻土传来一阵微弱的震颤,是四号主根,在地底轻轻拱了拱她的脚心。

    像在说:老板,回去睡吧,有我们呢。

    苏星眠鼻子一酸,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

    与此同时,京城西郊。

    江朔坐在书桌前,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

    他又瘦了,脸颊塌陷,颧骨突出,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

    桌上摊着一张被捏皱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西北线全断,十人被抓,铁箱没了。”

    江朔读完,先是笑了。

    然后他猛地站起,冲到窗边的铁皮桶前,弯腰干呕了三分钟。

    胃酸灼心,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呕出满嘴的苦水。

    他扶着窗台直起身子,擦掉嘴角,慢慢走回去。

    手在桌面上摊开,十根手指都在抖。

    那条他花了三年铺出来的走私线,被娇弱的菟丝花,在一天之内连根刨起。

    他精心设计的死局,被对方反手做成了递给周秉衡的刀。

    周秉衡甚至都不用回来。

    他江朔,输给了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女人。

    江朔拿起桌上的电话,给母亲江虹拨去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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