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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晓萌把车停在巷口，三个人步行穿过半条巷子走过来。
林野拉开一张塑料凳，江冉坐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橱窗里挂着的盐水鸭，咽了一下口水。
“老板，半只盐水鸭，一份鸭血粉丝汤，一份鸭油酥烧饼。”
钱晓萌站在柜台前面，没看菜单，直接报了菜名，然后偏头看了林野一眼，“你呢？”
“一样。”
“那再加半只板鸭，一份鸭四件。”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瘦削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正低头用一把厚背刀斩鸭子。
他听到钱晓萌报菜名，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手起刀落，半只盐水鸭被斩成均匀的薄片，码在白瓷盘里，皮朝上，肉朝下，浇了一勺卤汁，撒了几粒炒熟的白芝麻。
鸭血粉丝汤是现煮的，小锅坐在炉子上，鸭架熬的汤底滚得发白，鸭血切成细条，豆腐果对半切开，粉丝烫得软而不烂，出锅前撒了一把香菜和一小勺辣油。
鸭油酥烧饼是刚出炉的，表皮金黄酥脆，一碰就掉渣，里面是鸭油和葱花和成的油酥，咬一口满嘴香。
江冉先用右手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盐水鸭送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发出一声很轻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喟叹。
“就是这个味。我在山上两年，最想的就是这一口。”
她又夹了一片，蘸了点卤汁，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钱晓萌坐在她对面，用勺子舀了一口鸭血粉丝汤，吹了两下喝下去，放下勺子的时候偏头看着江冉：“你在山上吃素？”
“观里平时吃素。但也不是全素，有时候下山买菜会带点肉回去，自己开小灶。不过大多数时候就是青菜豆腐，偶尔煮个蛋。”
“那你能忍两年？”
“刚开始不习惯。头三个月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盐水鸭、想鸭血粉丝汤、想巷口那家馄饨店的辣油馄饨。后来慢慢就不想了。再后来连肉的念头都淡了。今天吃了这一口，发现味道还是那个味道，但没那么馋了。”
她说着，又夹了一片板鸭。
板鸭比盐水鸭更紧实，肉质咸香，嚼劲足。
她嚼了一会儿，偏头看着林野：“你怎么不吃？”
林野正用筷子夹着一块鸭四件里的鸭胗，低头嚼着。他听到江冉问，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我在吃。”
“你吃得太慢了。不像你平时吃饭的风格。”
“我平时什么风格？”
“你大学的时候在食堂吃饭，五分钟能吃完一顿。现在跟她们一起吃，一顿饭能吃一个小时。”
“那时候赶时间。”
“现在不赶了？”
“现在不一样。”
江冉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吃她的盐水鸭。
吃到一半的时候，店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年轻女人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在鸭子店门口站定，低头看了一眼橱窗里的鸭子，然后抬头看了看那块褪色的木匾，其中一个穿白色T恤的掏出手机对着门面拍了一张照片，另一个穿浅色连衣裙的偏头跟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个人转身准备走。
钱晓萌坐在塑料凳上，偏头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那两个女人身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继续喝汤。
江冉也看到了那两个人，她偏过头来看了林野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认识？”
“不认识。”
“那她们刚才在拍什么？”
“可能是拍巷子。”
江冉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吃鸭子。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那两个人又从巷子另一头走回来了。
这次她们走得更慢，经过鸭子店门口的时候，其中一个偏头朝林野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快速移开，跟同伴加快脚步走远了。
钱晓萌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处，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林野脸上：“她们在看你。”
“嗯。”
“专门绕回来再看一次。”
“看到了。”
江冉夹着一片板鸭停在半空中，偏头看了看钱晓萌，又看了看林野：“你们平时出门都这样？”
“哪样？”
“被人盯着看。”
“习惯了。”
江冉把那片板鸭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巷口方向。
“我这两年住在山上，每天能见到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下山买菜的时候遇到最多的是菜市场摊主和公交车司机。偶尔有人多看我一眼，也是因为觉得这个穿道袍的年纪轻轻不干正事。刚才那两个人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们看你的眼神。机关里有人升了，有人调了，有人出了事，周围人看他们的眼神就是那样。”
林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钱晓萌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去结账。”
她转身朝柜台方向走去。
江冉偏头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在那件深灰色薄外套的肩线和腰线上停了一拍，然后转回来看向林野。
“她挺特别的。”
“哪一个不特别？”
江冉想了想，然后笑了一下，点了点头：“也对。你身边这些人，没有一个是一般的。”
钱晓萌结完账走回来，三个人从鸭子店门口离开。
走出老门东巷子，巷口外面是一条更宽的马路。
钱晓萌的车停在马路对面的停车场里，三个人站在巷口等红绿灯。
这时候，马路对面走过来一个年轻人。
二十多岁，瘦高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和深色长裤，头发剪得很短，戴着一副细框眼镜。
他走到巷口旁边，在距离三个人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着手机，像是在等什么人。
林野的目光在那个年轻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收回来。
钱晓萌也看了他一眼。
江冉偏头看了一眼那个人，也没有多想。
绿灯亮了。
三个人迈步穿过马路。
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也迈步跟了上来，走在他们侧后方大约两步远的位置。
林野的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
过了马路之后，那个年轻人没有继续跟，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远了。
钱晓萌走到车旁边，拉开驾驶座的门，偏头看了林野一眼：“刚才那个人，你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
“在巷口站了大概半分钟，绿灯亮了才动。方向跟我们一样，过了马路就拐弯了。”
“嗯。”
“可能是巧合。”
“可能是。”
钱晓萌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江冉坐进后座，林野坐进副驾驶。
车子从停车场驶出，汇入午后的车流。
江冉靠在座椅里，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林野，我刚才在巷口的时候，看到那个人看你的眼神了。比别人更重。”
“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在山上待久了，对人的眼神敏感。山上没几个人，来一个人我就要从头到脚看一遍。看习惯了。”
林野从副驾驶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这两年修道的收获，比我想象中多。”
“修道修的是心静。心静了，看东西反而更清楚。在城里上班的时候每天被各种事推着走，根本没时间看别人的眼神。现在不一样了，时间多了，看得见的东西也多了。”
钱晓萌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江冉，嘴角那点弧度似有似无地弯了一下。
“你那个小观，在紫金山哪一侧？”
“南麓。靠近灵谷寺那边。从山脚上去要走二十多分钟的石阶，到了半山腰之后有一条岔路，往右是灵谷寺，往左就是那个小观。观不大，只有前后两进，前殿供三清，后面是住的地方。加上我一共住三个人，一个老道长，一个师姐，还有我。”
“你摔伤的消息，观里知道吗？”
“还没打电话。我姐说先别告诉她们，免得老道长担心。等我胳膊好一些再说。”
钱晓萌点了点头，继续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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