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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4年10月1日，05：27AM。
地点：阿尔卑斯山脉深处，地下铁路未知避难所。
溶洞顶端的发光苔藓并不会闪烁，它们只是在漫长的黑夜里，自顾自地渗出一种苍白、黏稠的微光。这种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把四周纵横交错的地下铁路轨道，映照得像是一排排被剥光了皮肉的巨兽肋骨。
空气里飘荡着机油，死水和陈旧尘埃味。
沈炼坐在一只已经掉光了漆的军用补给箱上。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动力甲的关节软组织处，因为之前的剧烈透支而发出细微的咝咝声。那是冷却液在回流。【奇物027-老花镜】的后遗症依然没有完全褪去，指尖处有些神经质的麻木，像是在冰水里泡了太久，连带着看眼前的篝火，都隔着一层不真实的单调滤镜。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那是一道暗蓝色的微光，没有经过研究所主服务器的路由，而是走了一条老四手工搭建的，利用废弃排风管道铜线进行点对点传输的死信道。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头儿！计划有变。魏野老大出面了。”
沈炼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然后指尖一划，删去了信息。
“叔叔。”
一声轻微的、属于孩童的呼唤打破了溶洞内的死寂。
沈炼转过头。那个被称为小夜的男孩，代号261-c，正从一条破旧的防静电毛毯下面探出半个脑袋。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血族特有的透明感，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警惕。
他的腿伤已经完全愈合，但他的小手依然抓着母亲261-b的外套一角。
“怎么了？”孩子小声问，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激起细微的回音。
沈炼看着他。在027那古怪的存在性孤独感作用下，他看这个孩子不像是在看一个幼童，仿佛他眼里只是一具被时代和研究所无情碾碎的精致瓷器。
“没事。”沈炼的声音沙哑，“小孩子要多睡觉。”
“我们要换地方吗？”小夜抿了抿嘴唇，转头看了一眼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的父亲。孔度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后颈处被猎人圣火灼烧出的焦黑痕迹，正像活物一样顽强地抗拒着血族的自愈能力。
沈炼站起身，动力装甲的机械骨骼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咬合声。
“不换了。”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团逐渐微弱的篝火，目光投向溶洞最深处那条通往地表的黑暗隧道，“流亡的日子，要结束了。”
对一个孩子来说，结束流亡可能意味着安全和床铺。但对沈炼而言，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是：那台由规则、官僚和奇物构成的庞大机器，已经重新校准了齿轮，准备把他这颗脱轨的螺丝钉，重新拧回它原本的位置。
而拧螺丝的过程，往往伴随着鲜血。
【同一时间。北美零号站点，C翼区顶层】。
这里的空气里永远残留着香氛与名贵雪茄混合在一起的怪异气味。
这是外勤部总指挥官、铜笔魏野的办公室。这里的陈设和C翼区其他地方那种洁白、幽静、充满了概念几何学的现代感截然不同。这里的墙壁是用粗糙的防弹合金板直接焊死的，上面挂满了大小不一的实体战术地图，有些地图的边缘还有被高温熔毁的焦痕。
一个巨大的，由废弃坦克承重轮改装成的烟灰缸放在办公桌上，里面塞满了按灭的烟头。
魏野坐在一张破旧的木制办公椅上。他今年过六旬，一头剪得极短的银发像是一排排钢针，根根竖立。那身有些发旧的战术指挥官制服穿在他身上，依然被那副宽阔得不正常的骨架撑得笔挺。
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个身高两米零五，体型壮硕得的巨汉。
乙等特遣科“重明”科科长，齐铮。
齐铮穿着一身厚重的哑光黑重型全包围动力甲。他没有戴头盔，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细小的弹片划痕，眼神木讷、冰冷，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铁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魏野的身后，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而在办公桌的对面，坐着另一个人。
墨笔，言行。
言行穿着一身剪裁得极其合体的、一尘不染的墨黑色长款风衣。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的无片眼镜，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正夹着一根镌刻着复杂概念回路的纯银钢笔。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优雅的微笑。但那双隐藏在镜框后面的眼睛，却冷得像是一条正在寻找猎物冬眠巢穴的毒蛇。
“魏老啊。”言行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您今天越权了。调用重明科的全部武装力量，封锁了内务部在欧区的三个离线数据节点……这可不符合我们的内部审查程序。监察与审计部那边，黑笔已经连续发了三道质询令到我的终端上了。”
魏野没有立刻说话。他慢吞吞地从兜里摸出一盒发皱的香烟，抽出一根，用一盏黄铜打火机点燃。
“呼——”
一口浓重的青烟喷在了言行那张干净的脸上。
言行没有躲，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那根钢笔，断了。
“少跟老子扯什么天枢院的程序，言行。”魏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有些发黄的牙齿。他的笑声很低，“那帮躺在维生舱里连屁股都抬不起来的老家伙，他们懂个屁的战场。老子在永罚山脉和那帮狂信徒玩刺刀的时候，你还在学奇物分级呢”
“魏老，时代变了。”言行放下手中断成两截的笔，语气平静，“现在讲究的是效率，是现实的武器化。沈炼在欧区擅自解除焚天级奇物261的限制协议，这是二级重罪。内务部的逮捕令是我推动的，程序合法，证据确凿。您还有什么要说的？”
“合法？”魏野一拍桌子，那只烟灰缸猛地跳了一下，里面的烟灰洒了一地，“沈炼是老子带出来的兵！烛龙是外勤部第一序列快速反应部队！老子在任一天，内务部那些长着狗鼻子的审查官，就别想从老子的地盘上带走一个活人！”
言行的笑容收敛了一寸：“这么说，魏老是打算公开对抗执笔者议会的决议了？”
“对抗？不不不，老子是个文明人，老子跟你谈条件。”魏野收起那副暴怒的表情，突然笑了笑。他伸出布满了老茧的粗壮食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第一，撤销对沈炼和整个烛龙特遣队的通缉令，包括任何管制。恢复沈炼的队长职务和全部权限。”
言行扬了扬眉毛：“这不可能。规则就是，”
“别跟老子谈规则。第二，”魏野打断了他，声音突然沉了下去，“如果你今天不签这个撤销令。从明天早上五点开始，你激进应用部下面那帮小崽子，在外部执行任何武器化实验时，都将无限期失去【奇物089-俗世的庇护】的调用权。”
言行的手，终于停下了转动。
【奇物089-俗世的庇护】，那根绝对坚不可摧的黄铜挖耳勺，是外勤部在面对高危因果律异常时唯一的绝对安全概念面。激进应用部之所以敢在外面肆无忌惮地把各种流涡级，甚至裂隙级的奇物缝合在一起，全靠089在最关键时刻提供概念性豁免。
“魏老，089是全所公共资产。”言行的声音冷了下来。
“对啊！但是老子才是管库房的那个。”魏野冷笑了一声，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巨汉，“小齐，把东西给咱们的墨笔大人看看。”
站在后方，如同雕塑一般的齐铮此时有了动作。他面无表情地抬起那只覆盖着重甲的右臂，将两份散发着微弱蓝光的实体数据平板，精准地滑到了言行的面前。
“请墨笔审阅。”。
平板的屏幕上，赫然是两份已经由外勤部总指挥官签署完毕的草案。
《关于【奇物089-俗世的庇护】因物理疲劳进入无限期技术性维护的紧急通知》。
《关于【奇物027-老花镜】由于存在性孤独感过载申请长期休眠的备忘录》。
“027也是？”言行的眼睛微微眯起。
“沈炼昨天刚用完027，咱做个例行体检，很合理吧？”魏野耸耸肩，身子前倾，那张布满了老人斑和硝烟痕迹的脸凑到言行面前，“没有089的绝对安全，你手下的那些科研特工在面对流涡级异常时，阵亡率会上升百分之三百。没有027的概念定位，下一次再遇到类似永罚山脉那种网格化污染，你就只能用人命去填。”
魏野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你可以试试，言行。你手下那帮刚从学校毕业，连鸡都没杀过的小天才，能经得起几天消耗？到时候，你自己去跟天枢院的那帮老不死解释，为什么近期外勤部的回收成功率会断崖式下跌。看看他们是先撤了老子的职，还是先停了你激进应用部的预算。”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魏野指尖那根香烟，在黑暗中缓慢地燃烧。
言行盯着那两份草案，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是个激进的应用主义者，他不在乎沈炼的死活，但他绝对不能让089和027断供，这两件奇物是决定了激进应用部作用的战略装备。
魏野这个老流氓，精准地掐住了他的咽喉。
“好。”言行突然笑了，那股冰冷阴鸷的气息在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重新变回了那个优雅的执笔者的模样。他摘下金丝边框眼镜，用风衣的衣角擦了擦。
“魏老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这个做晚辈的，自然要给面子。撤销令我可以签。”
他一边说，一边在自己的终端上快速地滑了几下，输入了一串代表着墨笔权限的最高加密授权码。
“但是，魏老。”言行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跨过办公桌，冷冷地锁定了魏野，“沈炼和他的烛龙既然恢复了编制，那按照研究所的《异常保全条例》，他们就必须立刻无条件接受一项由总指挥部指派的收容任务。”
“什么任务？”魏野的眉头微微皱起。
言行的嘴角勾起了一丝玩味的弧度，他拿出终端开始寻找档案。
“——嘟，嘟，嘟！”
一阵急促尖锐，带着最高级别预警纹章的红色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在魏野的办公桌上响了起来。
那不是天枢院的讯号，那是老四在归队后，利用烛龙特遣队的专用底层频段，直接发送给魏野的私人终端的。
魏野脸色一变，一把抓起终端。老四那因为极度过载而显得有些沙哑、但却异常兴奋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响。
“魏野老大！出事了！监测到高危奇物信号！位于北美西海岸04号核心隔离区外围公园！能量读数正在呈几何级数跃迁！初步预测位格……至少是4级-流涡级！”
言行坐在对面，听着终端里老四的报告，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随手把断成两截的笔丢进了垃圾桶。
“您看，魏老。真是太巧了。”言行的声音里充满了愉悦，“那就让沈炼队长和他的烛龙去吧。毕竟……这也是他们的任务，不是吗？”
魏野死死盯着手中那个不断闪烁着红光的终端，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满脸笑容的年轻执笔者。
他知道，这是言行的阳谋。
一个刚刚从内务部的绞杀中脱身的流亡者小队，转头就被送进了一个至少4级的流涡级地狱。
但他没有选择。
魏野猛地掐灭了手中的烟头，将那两份长期维护暂停草案塞进抽屉，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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