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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
一个梳着大背头的洋人提着一只牛皮铁箱,趾高气昂地跨上场地中央。
一声脆响,箱子应声弹开。
围观的江湖客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那箱子里哪有什么罗盘符纸,竟是满满当当的黄铜精密仪器、探针,还有刻度盘,每一样都透着一股大乾人从未见过的怪异气息。
罗伯特熟练地组装着仪器,率先发话。
“鄙人是大英帝国高级勘探员,罗伯特。既然这第一局看的是张宅的财运,那咱们就用真凭实据说话,看看谁能先一步精准定位这宅子里的财眼。”
庆四爷袖口一抖,一面罗盘滑落掌心。
他掐出一个寻龙指诀,脚下踩着禹步,绕着戏台边缘慢悠悠地转起圈来。
看着罗伯特手中摆弄的金属疙瘩,庆四爷嗤笑出声。
“洋玩意儿确实倒腾得花哨。可惜啊,这地气是活的,风水是会走的。你们手里这些个死物,也妄想窥探大乾的乾坤气数?”
罗伯特对这番嘲讽充耳不闻。
他举着一根连接着表盘的探针,贴着地面四下横扫,眼珠盯着疯狂跳动的指针。
片刻之后,他在院落东侧的一棵百年老香樟树下顿住脚步。
刺耳的蜂鸣声从仪器中传出,表盘上的指针疯狂飙升。
罗伯特豁然转头,目光中满是笃定,手中探针直直指着香樟树下的泥土。
“这里的磁场反应最为强烈,地下埋藏着巨量的贵金属!张宅的金库,也就是你们所谓的财眼,就在这棵树下!”
此言一出,主座上的张老太爷眼皮猛地一跳,显然是被这怪异的洋仪器点中了自家要害。
就在众人以为大乾地修要先失一局时,庆四爷的脚步蓦然停住。
他站定的位置,不偏不倚,正是连接后院与前廊的入口处。
那里赫然安置着一口半人高的大青花水缸,缸内水莲浮动,几尾肥硕的锦鲤正甩着尾巴吐泡泡。
“洋鬼子,今儿个算你运气好,四爷我免费教教你什么叫祖宗传下来的真学问。”
“你找的那地界儿,底下的确是有金气盈野。可那算什么狗屁财眼?那是张家早年废弃的苏宅老库房!里头埋着的不过是几件用来镇宅的死物,那是死财!”
庆四手中罗盘金光流转,指针直指身前的青花水缸。
“张家祖上是做布帛生意的,讲究的是个流水不腐,财源广进!这宅子的风水大局,叫作金蟾屯水!”
“这口破缸看着不起眼,底下却连着暗渠,引的是外头浦江的活水!水气进得来,从这前廊绕一圈,再从后院顺势溜走。活水生财,生生不息!这他娘的才是张宅真正活着的财眼!”
张老太爷的脸颊一松,激动地说道。
“四爷真乃神人!”
“这金蟾屯水的局,正是当年老朽掏了半座金山,求着龙虎山的高人暗中布下的!此中隐秘,连我那当家做主的儿子都不曾透漏半个字。那香樟树下的银窖,早些年就叫老朽搬空了。这口破水缸,才是咱们张家百年不倒的命根子!”
此言一出,罗伯特脸上的笃定瞬间碎裂,颧骨连带着脸颊上的肌肉疯狂抽搐。
苏和斟一拍座椅扶手。
“第一局看盘,大乾胜!”
压抑许久的江湖客与世家子弟们再也按捺不住。
“洋鬼子,拿着几块破铜烂铁也敢来大乾丢人现眼!”
“滚回你们的租界去吧!”
一片沸腾中,马修手中的手杖在青石板上一磕。
“诸位别高兴得太早。”
“不过是侥幸赢了一局死物。这第二局,咱们比医修,医活人!”
他的手指随意向后方一划。
两副简易担架被几个粗壮的洋教条子匆匆抬上戏台。
担架上躺着两个张府护院。
两人的右臂皆被撕裂出拳头大小的血洞,周边的皮肉翻卷着,呈现出紫黑色。
黄绿色的脓水混着黑血不断往外涌。
“这两人前日在野驼岭中了火枪,铅弹留在骨缝里,伤势分毫不差,都已经发了高热。”马修说道,“规矩很简单,谁先让病人站起来,谁就赢。”
话音未落,洋人阵营里大步跨出一个穿着白大褂、身形干瘦的洋大夫。
这洋大夫连个招呼都不打,手里的手术刀已然顺着护院的伤口狠狠扎了下去。
“啊——!”
护院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死死咬住嘴唇。
刀锋粗暴地挑开腐肉,一颗带着黑血的铅弹掉落在地。
下一秒,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那洋大夫竟一把扯下脸上的白口罩,整个人俯下身,直接将嘴唇狠狠贴在了那护院化脓溃烂的血洞上!
前排的几个女眷脸色瞬间惨白,捂着嘴转过身去,干呕声连成一片。
哪怕是在刀尖上舔血的江湖客,此刻也不禁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头皮止不住地发麻。
顾白站在角落里,双目微微眯起,体内的气血本能地翻涌警戒。
这哪里是治病救人?
这分明是某种吞噬血肉的邪法!
洋人的底牌,果然碰不得常理。
令人骇然的是,随着那洋大夫大口大口地将黑血与腥臭的脓液吸入腹中,护院原本高烧昏迷的脸色竟肉眼可见地褪去了死灰。
那翻卷的紫黑皮肉竟如同活物般细微蠕动起来,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骇人的血洞表面便结出了一层厚厚的暗红色血痂!
洋大夫随手抹去嘴角的黑血,满意地拍了拍护院的肩膀。
那护院犹如大梦初醒,竟真的撑着担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陆民和深吸一口气,面庞上满是凝重。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针灸布包,手腕一抖,数根金针精准无误地刺入另一名护院伤口周围的大穴。
紧接着,他将宽大的手掌虚悬于溃烂的创口之上。
顾白眸光一凝,清晰地捕捉到陆民和掌心处那隐隐流转的微弱波动。
是行炁!
只听一声闷响,那枚深嵌在骨头缝里的铅弹竟生生吸扯出来,凌空跃进陆民和的掌心。
陆民和动作不停,指尖飞速挑开一个瓷瓶,将生肌粉细细密密地撒在翻卷的皮肉上,又捏碎一颗丹药,就水给护院强行灌下。
护院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高热带来的潮红也褪去了大半,伤口处的脓水彻底止住。
可那伤口终究只是止住了恶化,离结痂长肉、下地活动,显然还需要长久的静养。
马修慢条斯理地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
“时间到。”马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额头见汗的陆民和,嘲讽道,“陆大夫的手段固然温和精妙。可惜,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死神可不会大发慈悲,给你们慢条斯理熬药静养的时间。”
“你太慢了,这在战场上,就是个死人。”
陆民和看着自己这边仍旧虚弱躺在担架上的伤者,又看了看对面那个已经被洋大夫折腾得能下地行走的护院,苦涩地拱手抱拳。
“技不如人,我认栽。这一局,确是我大乾不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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