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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修得意地大笑出声。
“一比一平!接下来,第三局!”
偌大的张家大院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大乾引以为傲的岐黄之术,竟被洋人那种邪法逼平。
角落里,几个江湖客捏着拳头。
“娘的,连陆神医的手段都压不住这帮黄毛鬼……接下来的相面,咱们真有胜算?”
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第三局可是胡三娘亲自下场。她供奉的东北出马仙,看相摸骨,铁口直断,从没走过眼,定能煞一煞洋人的威风!”
“难。”一个穿着短打的干瘦老者连连摇头,“洋人的命修邪乎得很。刚才那医修你没瞧见?连喝脓血这种妖法都能使出来,谁知道相面他们又会用什么阴毒招数!”
议论声此起彼伏。
洋人阵营中,一个高瘦的洋人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此人名叫马丁。
他没有拿任何法器,只是用那双眼睛,直勾勾地扫过全场。
胡三娘手中的拐杖拄在青砖上。
这位老太婆佝偻着背,慢悠悠地走上戏台,那双眼睛紧紧盯住马丁。
马修把玩着胸前的怀表。
“既然是比相面,算熟人多没意思。大乾不是讲究不知底细,一眼看穿么?那就在场外随便挑一个。”
他手中的手杖精准地定格在戏台边缘一个缩头缩脑的身影上。
“就他了。”
那是个穿着粗布短衫的汉子。
他叫杨大力,东城酱油铺的伙计,本来只是来给张宅后厨送趟酱油,寻思着在前院凑个热闹,等主家高兴了赏几个铜板,哪曾想这事竟落到了自己头上。
杨大力双腿一软,声跪倒在地。
“大人饶命!青天老爷饶命啊!”他磕头连连,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俺就是个卖酱油的,大字都不识一个,俺什么都不知道啊!”
马修嫌恶地掏出丝帕捂住口鼻。
“不需要你知道什么。”
他手指微动。
两个洋人保镖大步上前,将瘫软的杨大力架起,粗暴地按在戏台正中央的一把椅子上。
马修环顾四周,傲慢地说道。
“规矩听好。不许问话,不许摸骨,更不许查阅任何卷宗户籍。只能凭你们自己的眼睛看。一炷香的时间,把此人生平大事写在纸上。谁写得准,写得多,谁就是赢家。”
随着一声铜锣敲响,戏台边上一根线香被点燃。
胡三娘没有急着拿笔,反而将拐杖横在膝上,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法印。
她嘴唇极速开合,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仿佛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悄然附在她的身上。
而对面的马丁,则迈开腿,直挺挺地走到杨大力面前半步的距离。
他弯下腰,那双眼睛锁住杨大力的双眼。
杨大力本能地想要转头,但在对上那双洋人眼睛的瞬间,他浑身一僵。
下一秒,杨大力眼底写满了空洞。
他嘴角无意识地歪斜着,一滴口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整个人彻底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呆滞之中。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顾白眸光骤然收缩,体内诸业录的天赋本能地示警。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戏台上的空气中正弥漫着一股奇异波动。
那绝不是大乾相术中望气或观星的手段!
这洋人根本不是在看相。
他在强行搜魂!
顾白咬紧了牙关。
这分明是类似于大乾失传已久的摄魂术!
这洋人竟能直接侵入一个普通人的脑海,强行攫取对方的生平记忆!
线香燃尽。
“时间到。”
随着马修的宣判,胡三娘打了个激灵,她抓起桌上的狼毫笔,在宣纸上笔走龙蛇。
马丁也在此刻收回了目光。
失去束缚的杨大力浑身大汗淋漓,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骇。
“展示你们的答案。”
两张宣纸被同时举起。
一张墨迹淋漓的大乾文字,一张密密麻麻的西洋字母。
庆四爷阴沉着脸走上台,目光扫过胡三娘的宣纸。
“生于六月初一,属猴。幼年丧父,随母改嫁。十岁做学徒,十四岁出师,二十一岁自立门户,字号杨记。三十六岁丧母。一生劳碌,无大财亦无大灾。上有一兄早逝,命中无子,下有一女,已远嫁。”
字字句句,清晰无比。
台下有认识杨大力的街坊,立刻忍不住失声惊呼。
“准!太准了!大力家的情况,就是这样,分毫不差!”
大乾这边刚要松一口气,洋人阵营里的翻译官却已经踏前一步,手里捏着马丁的那张洋文宣纸,操着生硬的大乾话大声朗读。
“出生于六月一日,猴年。父亲早亡,母亲改嫁。十岁做学徒,十四岁学成。二十一岁建立自己的生意,名为杨记。三十六岁母亲去世。一辈子劳碌,没有财富也没有灾难。一个哥哥早死,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嫁到了很远的地方。”
两份答案,跨越了语言与体系,竟是惊人的一致。
分毫不差。
“神了……真是神了!”几个乡绅打扮的老者连连擦拭额头的冷汗,眼中满是敬畏。
“可这怎么算?”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两人连杨大力哪年哪月出师都写得一模一样,难不成这第三局算平手?”
戏台上的马修抬起那根手杖,遥遥点向庆四爷手中那张宣纸的下半截。
庆四爷眉头紧锁,视线顺着手杖的方向继续下移。
“发妻病故,未再续弦。”
洋人翻译官紧随其后。
“妻子死于疾病,没有再娶。”
依旧是严丝合缝!
大乾阵营这边的众人的心全都悬到了嗓子眼。
庆四爷目光落在宣纸的最后一行。
“老母于三年前病故,寿终正寝。”
翻译官冷笑一声。
“三年前,母亲被其亲手毒死!”
整个庭院彻底炸开了锅。
“放他娘的狗臭屁!”一个武师指着洋人的鼻子破口大骂,“杨大力在东城菜铺干了十几年,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杀,街坊邻居谁不知道他是个出了名的软蛋?他能杀人?还是弑母?”
“就是!我看这帮黄毛鬼就是血口喷人,想赢想疯了!”
附和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胡三娘却在这漫天的喧闹中,佝偻的身躯一颤。
她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又化作一片颓然。
“别吵了。”
老太太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杨大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局,是老婆子我输了。是我心软,坏了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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