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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得后山的碎石路泛着青灰色的光。
林无贴着墙根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落地的时候脚掌先着地,再慢慢把重心压下去,踩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声响。
宗门宵禁的规矩他很清楚,每晚戌时三刻敲第一遍锣,巡逻队开始沿主干道巡查,抓到未经报备在外面晃荡的人,不管是谁,先押到戒律堂关一夜再说。
他刚从供奉堂出来的时候,第一遍锣还没敲,但从供奉堂走到杂役区要穿过一条主甬道和两座偏院,路上至少会遇到三班巡逻队。
林无没走大路。
他在供奉堂侧门的石阶上蹲了几息,确认四周没人,然后翻身钻进了一条夹在两座院墙之间的窄巷。
这是他在杂役区待了几天之后摸索出来的捷径,墙缝里长满了野藤,地面凹凸不平,正常人不会走这种路,但对一个需要在宵禁前赶回住处的人来说,这条巷子能省下至少一炷香的时间。
巷子尽头是一段矮墙,墙那边就是后山的废弃矿坑。
林无翻过矮墙的时候,鞋底踩碎了一块松动的瓦片,发出一声脆响。
他立刻停住,整个人贴着墙壁,屏住呼吸。
远处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火把的光在树影间晃了一下,然后又往另一个方向移了过去。
林无等了三息,确认巡逻队走远,才从墙根下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路,朝废弃矿坑的方向摸过去。
矿坑在后山的山坳里,以前是宗门开采低阶灵铁矿的地方,后来矿脉枯竭就废弃了,只剩下几个深不见底的洞口和一堆乱石。
平时没人会来这种地方,因为矿坑深处阴气重,容易滋生低阶阴兽,外门弟子都不愿意靠近。
但对于林无来说,越没人来的地方,越安全。
他走到矿坑入口的时候,月光正好被云层遮住,四周陷入一片短暂的黑暗。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发抖。
“林……林哥?”
是小月。
她从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脸色在月光下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冻得有些发紫,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好一会儿了。
“嗯。”林无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东西换到了吗?”
小月用力点头,把小布包递过来,手还在微微发抖。
林无接过去,打开布包。
里面躺着一瓶灰褐色的瓷瓶,瓶身粗糙,塞子是用旧布搓成的,上面还沾着一点干掉的药渣。
瓶子不大,比他的拇指大不了多少。
他拔开塞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刺鼻的药味冲上来,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酸腐气。
林无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把瓶子放到月光底下,借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里面的药粉——颜色发灰,颗粒粗大,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没磨碎的草药梗子。
“周三指给你的?”
小月点头:“他看了紫叶兰之后,说这个品相的紫叶兰市面上不多见,愿意用一瓶中品疗伤散加十五块灵石换。我……我讲了一下价,他加到十七块。”
她从口袋里掏出十几块灵石,零零碎碎地捧在手心里,递给林无。
林无没接灵石。
他盯着那瓶疗伤散看了好几息,然后把塞子重新塞回去,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这个药有问题。”
小月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有、有问题?”
“周三指出给你的价格倒是公道,但这瓶疗伤散不是中品,是下品。”林无把瓶子放在手掌上,指腹摩挲着瓶身的粗糙表面,
“下品疗伤散里掺了三成以上的铁线灰,铁线灰这东西本身没毒,但它会跟灵草里的灵力起反应,生成一种叫‘浊灵质’的东西。吃了这种药,外伤倒是能止住血,但浊灵质会沉积在经脉里,短期内看不出什么问题,时间长了就会堵塞灵脉,让修为停滞不前。”
小月的脸色更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细微的气音。
“不过你不用自责。”林无把药瓶收进怀里,“你能换到这个价格,已经做得很好了。周三指那边,下次我去会会他。”
他说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看了一眼矿坑四周的地形。
废弃矿坑的入口处有一块突出来的岩石,站在上面可以俯瞰通往这边的两条小路,视野很好。
“你在这里等我。”林无指了指那块岩石,“站在上面帮我看着路,如果有人过来了,你就学三声鹧鸪叫。”
小月愣了一下:“林哥……你还要去哪儿?”
“去找真正能买好东西的地方。”林无说,“宗门后山这片废弃矿坑,往下走半里地,有一条地下暗河,暗河边上就是宗门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人摆摊的地方。”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递给小月:“要是有人问你在这里干什么,你就说你是药堂的学徒,白天在矿坑里丢了一块药铲,趁着夜色溜出来找的。不要提我,也不要提黑市的事。”
小月接过破布,攥在手里,用力点了点头。
林无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矿坑深处走去。
矿坑越往深处走越黑,头顶的洞口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下一条细细的光线。
林无从怀里摸出一块火石,敲亮了一根用松脂浸过的细木条,举在手里当火把用。
火光不大,只能照亮前方三四尺的距离,但对于走这种地下通道来说已经够了。
他沿着矿坑的主巷道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湿漉漉的泥土,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水腥气。
快到暗河了。
果然,又往前走了几十步,前面开始传来水流的声音,哗哗的,不大,但在空旷的地下洞穴里回荡着,听起来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林无熄灭手里的木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暗河边的光线。
地下暗河的河岸上,有星星点点的火光在跳动,像是有人支了几盏油灯,零零散散地摆了一排。
那就是黑市摊档的位置。
黑市这种东西,在哪个宗门都存在。
宗门口头上严禁私下交易,但总有一些东西是不方便走明路的——来路不正的灵草、从战场捡回来的法器残片、某些丹药的配方残页……这些东西拿到宗门的交易堂去卖,不光要被抽三成税,还要被问来源。
而在地下黑市,没人问那么多,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出了这个洞口就谁也不认识谁。
林无沿着河岸走过去,目光扫过沿途的摊位。
摊主们或坐或蹲,有的在低头捣药,有的在擦拭法器,偶尔有人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带着警惕和审视,但也没人主动搭话。
黑市的规矩就是如此,不问来路,不攀交情,你买你的,我卖我的。
林无没有急着停下来。
他走得很慢,目光在每个摊位上停留一两秒,像是在看货,实际上是在观察。
他在找一个特定的摊位。
钱商人。
这个人在宗门黑市里做了很多年生意,据说以前是外门弟子,后来因为犯了事被逐出师门,但没离开宗门范围,就在后山这片地下暗河边安了家,靠倒卖药材和低级法器为生。
他跟王管事有过几次交易,上次林无从王管事的石洞里摸东西的时候,无意中扫到过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里提到了“老钱”这个名字,提到了一批从外面运进来的“货”。
林无当时就留了个心。
他沿着暗河走了大概四五十步,在一盏昏黄的油灯前面停了下来。
摊位上摆着几排瓶瓶罐罐,旁边的木板上放着几捆晒干的草药,品相都不算好。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瘦长脸,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正低着头用一把小刀削一根木签子。
林无蹲下来,目光在摊位上的草药堆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一个灰扑扑的陶罐上。
“这几株白芨怎么卖?”
钱商人头也没抬,继续削他的木签子:“一株四块灵石,不讲价。”
“四块灵石一株?”林无伸手拿起一株白芨,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眼,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你这些白芨晒得太干了,药性流失了三成以上,四块灵石一株,买到手里就是亏的。”
钱商人削木签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了林无一眼,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你是新面孔。”钱商人的语气不冷不热,“以前没见过你。”
“刚来杂役区没几天。”林无把白芨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以前在外面采过几年药,懂一点行市。”
钱商人放下手里的木签,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然后咧了咧嘴,露出一排被烟叶熏黄的牙齿:“懂行市好啊。懂行市的人不容易被骗,但也容易被人盯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林无身后的暗河入口瞟了一眼。
林无没有回头。
他知道钱商人说的是什么,这种地下黑市里,买家和卖家之间不一定只有交易关系。
一个新面孔出现在这里,如果没有点背景撑腰,很容易成为某些人的目标。
被抢都是轻的,有时候连命都会丢在暗河边上。
“我在杂役区能有什么背景。”林无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摊位上。
是一小块黑褐色的东西,指甲盖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一种琥珀色的光泽。
钱商人的目光落在那个小东西上,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然后瞳孔猛地一缩。
他放下手里的木签,伸手想把那块东西拿起来仔细看,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怕碰坏了一样。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他的声音明显变了,变得又低又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你别管我从哪儿弄来的。”林无说,“你就告诉我,这东西你收不收。”
钱商人咽了一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黑褐色的东西。
千年茯苓。
准确地说,是千年茯苓外层剥下来的一小块残片。
这种东西在整个苍澜修仙界都属于有价无市的珍品,普通茯苓在灵药铺子里几十块灵石就能买到,但上了年份的茯苓就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了。
百年茯苓已经算是好东西,五百年以上的可以入高阶丹方,而千年茯苓——那是能用来炼制续命丹主药的材料,别说杂役区了,就是内门长老的私库里也不一定有几块。
而林无手里的这块,虽然只是外层残片,但品相上乘,裂纹均匀,透光性好,至少也是千年以上的老货。
钱商人做了这么多年的药材生意,一眼就能看出真假。
但他脑子里也在飞速地转着另一个问题,一个杂役区的新人,怎么可能拿得出千年茯苓的残片?
“这玩意儿……”钱商人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这玩意儿不是杂役区能出得来的东西。你小子……你是从供奉堂那边弄的吧?”
林无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把手摊开,让那块茯苓残片躺在掌心里,等着钱商人的反应。
钱商人的眼神闪烁了几下,然后舔了舔嘴唇,伸手在摊位底下翻了翻,翻出一个小玉瓶,放在林无面前。
“这是清脉丹,真正的上品货色,我自己都舍不得用的。”钱商人把玉瓶往前推了推,“一颗清脉丹,可以洗掉经脉里沉积的浊灵质,让你体内灵力运转畅通三天。你那个疗伤散里掺的铁线灰,吃了以后经脉里会结一层灰膜,影响灵力流转。服一颗清脉丹,能把这些灰膜全部洗掉。”
林无没有去拿那个玉瓶。
他只是看着钱商人,目光平静,像是在等对方开出更好的条件。
钱商人咬了咬牙,又从摊位底下摸出一块东西,拍在玉瓶旁边。
一块令牌。
黑铁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外”字,边缘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旧了的老东西。
“外门的通行令牌,伪造的,但做得很好,巡逻队的人看不出来。有了这个令牌,你夜里进出宗门后山就不会被拦了。”
林无的目光在令牌上停了一下。
这东西比清脉丹更值钱。
清脉丹是消耗品,吃了就没了。
但一块伪造的外门通行令牌,意味着他可以在夜间自由出入宗门的大部分区域,不用再像今天这样翻墙钻巷子躲巡逻队。
他伸手把清脉丹和令牌一起收进怀里,然后把那块千年茯苓残片放在钱商人的摊位上。
钱商人一把抓起茯苓残片,仔细看了几眼,然后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布包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
“小子,你很会做生意。”钱商人压着声音说,“以后有什么好东西,直接来找我,价格好商量。”
林无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但他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突然提高了声音,语气变得怒气冲冲,像是被坑了一样。
“你这卖的是什么破烂玩意儿?!说好的是中品疗伤散,结果给我的是下品货!你当我是第一天出来混的吗?!”
他的声音在地下洞穴里回荡开来,引得附近的几个摊主都纷纷抬头看了过来。
钱商人愣了一下,刚要开口解释,林无已经把手里的那瓶疗伤散重重地摔在了摊位上,瓷瓶在木板上滚了两圈,差点掉到暗河里。
“我不跟不讲信用的人做生意!”林无的声音愤怒而响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下次别再让我看到你!”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重,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走出十几步之后,他拐进了一条岔道,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钱商人坐在摊位后面,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了看被摔回来的那瓶疗伤散,又摸了摸怀里那块千年茯苓残片。
他咂了咂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然后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小子……演戏演得还挺像。”
与此同时,在矿坑入口外的一块大石头后面,一个黑影正蹲在那里,手里握着一只传音符。
他刚才一直盯着黑市的入口,看着林无走进暗河,又看着他怒气冲冲地出来。
他没有听到林无和钱商人的对话,只听到了最后那几句吵嚷。
黑影低头对着传音符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收起符纸,悄悄退进了灌木丛里,消失在夜色中。
林无走出矿坑的时候,小月还站在那块大石头上,冻得直搓手。
看到他出来,她赶紧跳下来,跑过去:“林哥,没事吧?”
“没事。”林无拍掉肩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矿坑的方向,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该演的戏,都演完了。”
他的手指无意中碰到了怀里的那枚令牌,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料传过来。
有了这东西,很多事就好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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