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账房不大,四面墙壁都钉着木架子,上头密密麻麻塞满了账本。
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黑漆桌子,桌面上摊着几本翻开的账簿,旁边搁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发黑,火苗跳了两跳,在墙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王管事已经坐回了桌子后面,两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林无,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看一件刚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旧货。
林无站在门边,没往里走,也没退出去。
他垂着手,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跟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把门闩上。”王管事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沙哑。
林无照做了。
他伸手把门闩推上,木闩落进铁槽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
王管事等他闩好门,才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林无面前,距离不过两步。
他比林无矮了小半个头,但那股子管事的气场摆在那里,压人的气势倒是不缺。
“你今天早上交的那颗狼胆,二等上品。”王管事盯着林无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但你去寒渊,不可能是只杀了一头狼吧?”
林无没接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王管事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桌沿上,两只手抱在胸前,“寒渊深处那片石缝里的东西,你动了多少,我心里有数。我让你去采凝血土,没让你翻我的私库。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
他这话说得很直白,几乎是把底牌直接摊在了桌面上。
林无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王管事说的是什么石缝?我今早在寒渊外围猎了一头落单的寒渊狼,取了胆就回来了。外围那片地形我熟,没什么石缝。”
王管事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没料到林无会直接否认。
“小子,跟我装傻?”王管事的语气冷了几分,“你以为我没去查过?那片石缝入口的藤蔓是新被拨开的,洞里的脚印也是新的,码头上第三排木架上的凝血草少了两株,紫芝少了一株,蛇涎藤少了一截。我自己的东西,我闭着眼睛都能数清楚。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林无没有急着辩解。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封面是用粗糙的草纸糊的,边角磨得起毛,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采集日志·林无”。
他把册子翻开,翻到中间某一页,转了个方向,递到王管事面前。
“王管事,您先看看这个。”
王管事狐疑地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册子上写的是今日寒渊外围的采集记录,字迹潦草但能辨认,记录的内容很详细,何时抵达寒渊边缘,何时发现狼踪,何时猎杀,何时取胆,何时返回。
每一项都标注了具体时辰和地点,旁边还画了几笔简易的地形图,标注了风向和气温。
王管事的目光扫了一遍,没发现问题,刚要开口,林无又补了一句。
“您翻到第二页,看最下面那条备注。”
王管事翻过去,看到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比上面的内容更潦草,像是匆忙间补上去的:
“辰时三刻,寒渊外围北侧石丘附近发现异常气流,地表温度骤降约两成,疑似地下阴脉波动。依据《采集避险细则》第三章第六条,遇高危气象异常,所有深入作业须两人一组并登记备案,否则视为无效工伤,宗门不予担责。”
王管事看到“无效工伤”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那行字上移开,抬起来看林无,眼角的肌肉跳了跳。
“你什么意思?”
林无把册子从他手里接回来,合上,不紧不慢地塞回怀里,然后抬起头,正视着王管事的眼睛。
“王管事,我今天去寒渊之前,您只给了我一张任务单子,上面写的是‘凝血土采集·单人·外围’,没有备案高危登记,没有安排搭档。”林无的语气依然平稳,像是背课文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按照宗门《采集避险细则》的规定,今天这种气象异常等级下,单人作业出了事,宗门不担责,当事管事需负全责。”
王管事的脸色变了。
他的嘴角往下压了压,腮帮子上的肉绷紧又松开,手指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你今天去寒渊的时候,天气好得很,哪来的气象异常?”王管事的声音明显比刚才沉了几分,带着压制的怒意。
“有的。”林无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展开来,是今天早上从杂役区墙根下撕下来的一张宗门气象通报,上面用红笔圈了“北山区域·辰时后有阴脉波动可能”一行字,“宗门气象堂今早发布的通报,贴在东墙公告栏上,我出门的时候顺手撕了一份。您要是怀疑,可以去气象堂查底档。”
他把那张纸也递了过去。
王管事没接。
他只是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那行被红笔圈出来的字,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不需要别人把话说透,他自己就能把利害关系算清楚。
今天他指派林无去寒渊采凝血土,确实没有做高危登记,也确实没有安排搭档。
按照宗门规矩,如果林无在寒渊出了事,他作为指派管事,至少要背一个“违规派单”的罪名,轻则罚俸降职,重则逐出供奉堂。
而现在林无手里捏着气象异常的通报,捏着采集日志上的备注,等于捏住了一个把柄,他随时可以把这件事捅到执法堂去。
王管事的脑门上开始冒汗了。
但他还不至于慌了手脚。
“行,你有备而来。”王管事的语气软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但依然带着试探,“那你说说,你今天到底在寒渊采到了什么?那些灵草,你藏哪儿了?”
林无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王管事差点从桌子上跳起来的话。
“我没藏。那些东西,我作为‘未登记的来历不明物品’,暂存在吴师兄那边的失物招领箱里了。”
王管事的瞳孔猛然缩紧。
“你说什么?!”
“吴师兄,外门执事,负责北山巡逻队的那位。”林无不紧不慢地补充道,“今天上午我在寒渊外围碰到他的巡逻队,跟他打了个照面。王管事应该知道这个人,出了名的死板较真,眼里揉不得沙子。”
王管事当然知道。
这个人他岂止是知道,简直是头疼。
吴师兄是外门出了名的犟驴,认规矩不认人,执法堂的人见了他都要绕道走。
要是那些灵草落到了他手里,再配上林无那张能说会道的嘴……
王管事不敢往下想了。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脑门上的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黑漆桌面上,洇开几团深色的水渍。
“林无,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王管事的语气已经彻底软了。
他甚至不自觉地用上了“商量的口吻”,而不是“管事的口吻”。
林无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往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王管事,我不想怎么样。”林无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今天来,是为了跟您对账的,您账本上记的那颗狼胆,是二等上品,两百一十块灵石。但寒渊外围的狼,能结出二等上品狼胆的,至少是十年以上的老狼。这种狼的领地意识很强,方圆三里之内,不可能只有一头。”
王管事眯起眼睛,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我在猎杀那头狼之后,在它巢穴附近发现了几具狼尸的残骸,从骨骼磨损程度来看,应该是更早之前被其他猎兽弟子猎杀的。它们的狼胆被取走了,但尸体没处理干净,按照宗门规定,猎杀妖兽后若未及时处理尸体,导致腐烂污染采集区,需追究猎杀者的责任。”
他顿了顿,看着王管事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而那些残骸的腐烂程度,大概是七八天前留下的。算算时间,那几天正好是王管事亲自带队去寒渊‘巡视’的日子。”
王管事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明白了。
林无不是在跟他谈灵草的事。
林无是在告诉他,我不光知道你私藏高阶灵草的事,我还知道你在寒渊猎杀妖兽没有按规定处理尸体,污染了采集区。
这件事要是捅出去,执法堂查下来,他损失的绝不仅仅是几株灵草那么简单。
“你……”王管事的声音有些发干,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你到底想要什么?”
林无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站直了身体,整了整衣襟,然后看着王管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管事,我今天来对账,是因为我发现您账本上记录的那颗狼胆收购价,有些不对劲。”
王管事愣了一下:“什么不对劲?”
“二等上品的寒渊狼胆,市场收购价确实是两百一十块灵石不假。”林无慢慢说道,“但宗门对杂役的外勤采集有专项补贴——高危环境作业补贴三成,气象异常补贴两成,单人超额完成任务的额外奖励一成。三项加在一起,这颗狼胆的实际应得价格,应该是两百一十乘以一点六,也就是三百三十六块灵石。”
他顿了顿,又说:“但您给我的,只有两百一十。”
王管事的嘴角抽了抽。
他做账这么多年,当然知道有这笔补贴。
但他一直以为林无只是个刚来几天的杂役,根本不知道这些门道。
没想到这小子连补贴比例都背下来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林无说,“这笔补贴,我不要。”
王管事愣住了。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我只要您答应我一件事。”林无继续说道,“今天的账本上,把我今早采到的凝血土数量,改成‘损耗过半’。”
王管事的眉头拧了起来:“损耗过半?你要干什么?”
“我有我的用处。”林无没有解释,“您只要在账本上把损耗做大,剩下的事我自己处理。作为交换,我去把吴师兄那边的‘未登记物品’取回来,物归原主。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王管事盯着林无,盯了很久。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把这笔账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
损耗做大,意味着他账面上要多出一笔亏空。
但这笔亏空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大事,他有的是办法在季度结算的时候平掉。
而林无答应把灵草取回来,还闭口不谈违规派单的事,这笔买卖,他不亏。
“成交。”王管事最终吐出两个字,然后从抽屉里翻出账本,提笔蘸墨,在今天的账目那一页,把“凝血土·二十斤·无损耗”改成了“凝血土·二十斤·损耗过半,实收九斤”。
他写完之后,放下笔,看着林无:“满意了?”
林无看了一眼账本上的修改,点了点头。
“那灵草呢?”王管事追问。
“明天一早,我会去吴师兄那边取回来。”林无说,“吴师兄今天不当值,要明天才接岗。您放心,不会出岔子。”
王管事深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行,那你走吧。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咱们两清了。”
林无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到门口,拔开门闩,拉开房门。
门外的晚风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吹散了账房里沉闷的油灯味。
他迈过门槛,走出去两步,又停住了脚,侧过头,对门内的王管事说了一句话。
“王管事,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王管事皱了皱眉:“说。”
“杂役区那个叫小月的姑娘,今天差点被杂役赵逼着一个人去寒渊。”林无的声音不高不低,“她没有修为,没有搭档,连寒渊的路都不认得。要是真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没等王管事回应,就大步走出了庭院。
身后的账房门没有立刻关上。
王管事站在门口,看着林无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的拐角处,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把门关上,转身走回桌边,低头看着那本被修改过的账本。
油灯跳了跳,在账页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
王管事伸手摸了摸那行“损耗过半”的字迹,墨水还没干透,手指上沾了一层淡淡的墨痕。
他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低声骂了一句:“这小子……真是个祸害。”
但他也没再多说什么,合上账本,塞回抽屉里,吹熄了油灯。
账房陷入一片黑暗。
而甬道另一头,林无已经走出了供奉堂的范围,沿着墙根往杂役区方向走去。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宗门的各处院落里陆续亮起灯火,巡逻队的火把在远处晃动,吆喝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林无加快了脚步。
晚间的宵禁快要开始了。
http://www.badaoge.org/book/160532/58847994.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