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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役赵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但只是僵了一瞬。
他脸上的横肉又抖了抖,笑意换成了一种更复杂的表情,一半是恼怒,一半是不甘心,夹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供奉堂的凭证?”杂役赵哼了一声,伸手想接过去细看,“你说是就是?我还说这是我昨天丢的那张呢。”
林无没让他碰。
他把凭证往回一收,折好塞回怀里,动作干脆利落,没给杂役赵一点反应的时间。
“凭证是真是假,王管事最清楚。”林无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要是怀疑,现在就可以去供奉堂找他对质。我在这儿等着。”
杂役赵的嘴角抽了抽。
他当然不可能现在去供奉堂对质。
先不说王管事那个老狐狸会不会认账,单说他一个杂役区的打手头子,跑到供奉堂去指着管事的鼻子说你们的凭证是假的,这不是找骂吗?
但他也不想就这么放了林无。
寒渊狼胆的事他已经听说了,二百一十块灵石,够他大半年工钱了。
这小子一早上就赚了他大半年的钱,他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
更让他难受的是,林无从寒渊回来之后,包袱明显鼓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小子在寒渊可能不止弄了一颗狼胆,说不定还捡了什么别的好东西。
杂役赵的目光在林无背上的包袱上转了两圈,然后朝两个打手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打手会意,一左一右,把林无夹在中间。
“林无,我不跟你争凭证的事。”杂役赵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威胁的意味,“但是你得明白一个道理,杂役区有杂役区的规矩。你一个刚来杂役区没几天的新人,大清早跑寒渊去,回来包袱就鼓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偷了药堂的药材?”
“我偷没偷,你说了不算。”林无的语气依然平静,“药堂的药材有账本,供奉堂的进出有凭证。你去调账本,咱们一笔一笔对,看我是不是偷的。”
杂役赵被噎了一下。
这小子说话一套一套的,每一句都堵在他的死穴上。
账本?凭他一个杂役区的打手头子,哪有资格去调药堂的账本?
杂役赵咬了咬牙,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小子,别跟我玩嘴皮子。”杂役赵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让你打开包袱,你就给我打开。你一个杂役,有什么资格跟老子谈规矩?老子在杂役区混了八年,还没见过哪个新人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他说着,手腕一翻,腰间的短刀已经拔出了半寸。
刀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映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旁边的两个打手也跟着往前逼了一步,其中一个已经伸出手,作势要去抓林无的包袱。
小月站在几丈外,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喊又不敢喊出声,只能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
林无没有退。
他甚至没有看那把拔出一半的刀。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杂役赵的眼睛,然后开口说了一段话。
“苍澜宗门联合律令·杂役管理条例,第七条第三款。”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背一本早就烂熟于心的书。
“任务期间,杂役在执行宗门指派的外勤采集、押运、巡逻等任务时,享有《外勤人员临时豁免权》。在此期间,任何同门不得以私人恩怨为由,对执行任务中的杂役进行拦截、搜查、殴打或拘禁。违者,按干扰宗门公务论处,轻则杖责三十,重则逐出宗门。”
杂役赵拔刀的手停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像是被人迎头泼了一盆冷水。
“你……你怎么知道这条?”
林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继续往下背。
“杂役管理条例,第十一条第四款:若杂役在执行任务期间遭受同门无理搜查或暴力对待,有权向当值巡逻队或最近的管事堂口申诉。申诉一经查实,加害方需双倍赔偿受害者损失,并处以十日以上三十日以下的禁闭处罚。”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右手从怀里抽出来,指了指杂役赵身后。
“你后面就有一支巡逻队。”
杂役赵猛地回头。
果然,在他身后二十几丈远的地方,三个穿着外门弟子服饰的人正沿着山道走过来。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弟子,腰间挂着一块巡逻令牌,正朝这边看。
杂役赵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刀柄,那把拔出一半的短刀又滑回了刀鞘里,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巡逻队不是他能惹的。
外门巡逻队的弟子虽然修为也不高,但人家有宗门授予的执法权。
一旦被巡逻队记了名字,报到戒律堂去,轻则挨板子,重则真的会被逐出宗门。
杂役赵在杂役区混了八年,靠的就是这个位置。
要是被逐出宗门,他一个连炼气三层都没到的废物,出去能干什么?
种地都没人要。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横肉抖了几下,硬生生把怒气咽了回去。
但让他就这么认怂,他也咽不下这口气。
“行,你不让我搜是吧?”杂役赵眯着眼睛,盯着林无的包袱,“那你打开让我看看总行吧?你不用怕我抢你的东西,我就看一眼,确认你没有私吞寒渊的采集物。这可是药堂的规定,采集物归公,不能私藏。你要是敢私藏,那就是犯了宗门的规矩。”
林无看着杂役赵,沉默了两三个呼吸,然后说了一个字。
“行。”
他把包袱从背上取下来,放在地上。
但他没有直接把包袱口全部打开,而是只解开了一半的系绳,把包袱的上层掀开一角。
包袱里,最上层铺着一层灰绿色的草叶,叶片宽大,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绒毛。
寒铁草。
最不值钱的那种。
一阶下品的灵草,药性极低,唯一的用途就是给外门弟子练习炼丹的时候当废料用。
在市场上,一斤寒铁草连半块灵石都卖不到。
杂役赵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就这?”
“就这。”林无把包袱重新系好,背回背上,“寒渊外围能采到的最好货色就是寒铁草。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寒渊外围走一趟,看看能采到什么好东西。”
杂役赵盯着林无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心虚的痕迹。
但林无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让杂役赵心里有些发毛。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小子早上出去的时候还空着手,回来包袱就鼓了,怎么可能只采了几把不值钱的寒铁草?
但他又没办法。
包袱已经打开给他看了,里面确实是寒铁草,他总不能不依不饶地把人家的包袱翻个底朝天吧?
巡逻队就在不远处,他不敢做得太过分。
杂役赵咬了咬牙,把目光从包袱上移开,落在林无的脸上。
“行,你小子行。”杂役赵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阴恻恻的味道,“今天是你看得勤快,背了几条狗屁规矩,我认栽。但是林无,你记住了,晚间交账的时候,王管事要亲自核查今天所有经手寒渊采集物的人。到时候你要是交不出东西,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他说完,一挥手,带着两个打手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小月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大步离开了。
小月看着杂役赵走远,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她扶着旁边的矮墙站稳,喘了几口气,才勉强恢复过来,跑到林无身边,声音还在发抖:“林、林哥……他会不会真的去找王管事……”
“会。”林无说。
小月的脸色又白了。
“那……那怎么办?”
林无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杂役赵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朝寒渊边缘的石丘方向走去。
小月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林无走到石丘后面,确定四周没有人,才把包袱重新解下来,伸手探进包袱的夹层。
夹层是他出发前临时缝的,用的是从杂役区废弃的旧布上拆下来的线,针脚密实,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从夹层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包着一株通体淡紫色的灵草,叶片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可见,在阳光下微微泛着晶莹的光泽。
紫叶兰。
二阶上品灵草,凝血类丹药的重要辅料,市价至少在四百灵石以上。
这才是他从王管事的石洞里带出来的最值钱的东西。
寒铁草只是铺在表面的障眼法,真正的货色全藏在夹层里。
林无把紫叶兰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向小月。
“小月,你认识去黑市的路吗?”
小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认、认识……我以前帮药堂的李伯送过几次货,路过黑市的路口。”
“好。”林无把紫叶兰塞进她手里,又从怀里掏出三块灵石,塞进她的口袋,“你现在就去黑市,找一个叫‘周三指’的药材贩子。你把紫叶兰给他看,就说你想换一瓶中品疗伤散,让他给你报个价。”
小月握着那株紫叶兰,手有些抖:“可是……可是这是……”
“别问。”林无打断她,“你只管去。换到疗伤散之后,直接回杂役区,不要在路上停留。如果有人问你去了哪里,你就说去北山给你娘采药了,你不是说过你娘腿脚不好吗?”
小月的眼眶又红了。
她看着林无,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紫叶兰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转身朝山下跑去。
林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中,才收回目光。
他重新背好包袱,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转身朝宗门的方向走去。
供奉堂的账房在宗门东侧,和主堂隔着一条穿堂甬道,门口挂着块黑漆小牌,写着“账房重地,闲人免进”。
林无走到账房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了。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到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
林无在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手,扣响了门环。
铜环撞击木门,发出三声清脆的响声。
里面的算盘声停了。
然后传来王管事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谁?”
“杂役区林无,前来核对今日采集账目。”林无的声音很稳。
里面沉默了几息。
然后是一阵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响,紧接着脚步声从里面传来,越来越近。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王管事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借着屋里的灯光,他看到林无站在门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管事的目光在林无身上停留了两三秒,像是要把这个人重新打量一遍。
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把门拉开了一些。
“进来吧。”
林无迈过门槛,走进了账房。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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