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秤盘上的指针在二等和一等之间轻微晃动了两下,最终稳稳停在了二等偏上的位置。
王管事低头看着那根指针,沉默了两三个呼吸,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林无。
他没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这小子没糊弄他,这东西确实值钱。
“二等上品。”王管事把狼胆从秤盘上拿下来,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不少,“按供奉堂的定价标准,二等上品的寒渊狼胆,单价是两百一十块下品灵石。你的胆囊保存完整,没有破损,按整颗计价,两百一。”
他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布袋,解开系绳,从里头数了两百一十块下品灵石出来,码成一摞,推到林无面前。
灵石码得很整齐,每一块都是标准大小,泛着淡淡的灵光,堆在一起看上去颇为可观。
林无没有立刻去拿那些灵石,而是先看着王管事的动作。
他看到王管事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账簿,翻开最新的一页,提笔蘸墨,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写的什么内容林无看不清,但大致能猜到,寒渊狼胆一颗,二等上品,收购价两百一十灵石,经办人某某,日期某日。
王管事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手稍微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细小的墨点,晕开成一小团暗色的印记。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团墨迹,皱了皱眉,但也没在意,把毛笔搁回笔架上,合上账簿,放回了抽屉。
“灵石在这儿,你数一下。”王管事指了指桌上那堆灵石,“出了这个门,少了一颗我可不认账。”
“不用数了。”林无伸手把灵石揽进自己的包袱里,动作不紧不慢,一颗一颗地码好,然后把系口扎紧,“王管事的账,我信得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很平淡,既没有刻意恭维,也没有带着讽刺,就好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王管事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只是摆了摆手:“行了,灵石拿了就赶紧走,别堵在柜台前面碍眼。我这还有别的账要算呢。”
林无点了点头,背起包袱,转身往外走。
他走出供奉堂大门的时候,晨光已经变得明亮了不少,照在青石板地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
门外的两个外门弟子已经不在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看到人出来就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屋檐。
林无没在门口停留,径直朝杂役区的方向走去。
他走出大约五十步,拐过供奉堂侧面那条被杂物堆堵了一半的小巷时,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声音从巷子尽头的方向传过来,夹杂着叫骂和推搡的动静,还有一个女孩压抑的哭声。
林无脚步一顿,侧身靠在墙边,探头往前看了一眼。
巷子尽头是一片空地,平时是杂役们晾晒药材的地方,现在空地上站着四五个人,为首的正是杂役赵。
杂役赵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膀大腰圆,脸上横着两道伤疤,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他正站在一个瘦小的女孩面前,手里攥着一卷皮纸,冲着女孩嚷嚷着什么。
那女孩背对着林无的方向,看身形大概十五六岁,穿着杂役区统一的灰布衣裳,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扎着,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是小月。
林无认出了她。
他对这个女孩的印象不深,只知道她是杂役区年纪最小的一个,平时负责洗晒药材,性格怯懦,说话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在杂役区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此刻她站在杂役赵面前,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脑袋垂得很低,像是要把自己藏进地里去。
“你聋了还是哑了?”杂役赵的声音很大,震得巷子两边的墙壁都带上了回音,“我说了,今天轮到你去寒渊采凝血土,你听不懂人话?”
小月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赵、赵哥……昨天不是我……昨天是林哥去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杂役赵一把把皮纸拍在她旁边的木架子上,发出啪的一声响,“任务单子上明明白白写着你的名字,你还敢跟我犟?你是不是觉得我杂役赵说话不顶用?”
小月被那一声响吓得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步,眼眶已经红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敢掉下来。
“可是……可是我没去过寒渊……我……我怕……”
“怕个屁!”杂役赵伸手推了她一把,力道不算大,但小月瘦得跟竹竿似的,被这一推直接往后踉跄了两三步,差点跌坐在地上,“谁还不是第一次去?你林哥不也是第一次去?他能活着回来,你就不能?你比他娇贵?”
小月站稳身体,低着头,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几个字:“那……那我回去拿点东西……”
“拿什么拿?现在就走!”杂役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任务单子上写的是今早卯时出发,现在已经卯时过半了,你再磨蹭,耽误了药堂那边用凝血土的时辰,你担得起责任?”
他说着,又朝小月逼近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拦在了杂役赵和小月之间。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上还沾着没干透的狼血,指甲缝里嵌着泥土。
杂役赵一愣,下意识偏头看过去,就看到林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寒渊的夜风。
“林无?”杂役赵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你不是去寒渊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回来了。”林无把手收回来,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到杂役赵面前。
那是一张供奉堂出具的任务凭证,上面盖着供奉堂的印章,写明了任务编号、执行人、任务内容和完成情况。
杂役赵接过凭证,低头看了几眼,眉头先是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但紧接着又皱了起来。
“供奉堂的凭证?”杂役赵抬起头,看着林无,眼神里带着点狐疑,“你小子什么时候跟供奉堂搭上关系了?”
“今天早上。”林无把凭证收回来,折好,塞回怀里,“奉刘长老手令去寒渊采凝血土,刚回来交完差。王管事亲自收的货,凭证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杂役赵的表情明显有了一些变化。
供奉堂在宗门的地位虽然不如内门长老高,但也是实打实的实权部门,掌管着宗门绝大部分的物资流通和灵石调拨。
能在供奉堂挂上号的人,哪怕是杂役,也不是能随便拿捏的。
杂役赵看了看林无怀里露出的凭证一角,又看了看旁边缩着肩膀的小月,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似乎在权衡什么。
“行,你有供奉堂的凭证,你牛。”杂役赵最终还是退了一步,但语气依然带着不甘心,“但小月这边的事你管不着。任务单子是药堂那边下的,跟我没关系,我只是负责传话的。她不接任务,药堂那边怪罪下来,挨板子的不是我。”
“谁说我要管她的事?”林无淡淡道,“我刚才去寒渊那边清理战场的时候,发现狼尸周围还有几株凝血土的伴生药材,我一个人搬不完。小月以前在药材房干过,认识药,我带她去帮忙。你要是不信,可以去供奉堂问王管事,我的任务还没彻底了结,后续收尾需要人手。”
杂役赵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林无怀里的凭证,又看了一眼小月,最后把手一摆:“行行行,你林无现在有供奉堂撑腰,你说了算。人你带走,到时候药堂那边怪罪下来,你自己去扛。”
“没问题。”林无说完,转头看了小月一眼,“跟我走。”
小月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林无,眼眶里的泪珠还没干,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快步跟上林无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穿过杂役区的主路,沿着一条荒草丛生的小径往宗门北面走。
林无走得不快不慢,一直走到出了宗门的巡逻范围,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没有人跟来。
“林、林哥……”小月跟在他身后,声音还带着点哭腔,“谢谢你……刚才要不是你……”
“不用谢。”林无打断她的话,语气没什么波澜,“我有其他事要你帮忙。”
小月眨了眨眼:“什么事?”
林无没立刻回答,从包袱里掏出那块包着狼爪的布,递给她:“拿着,放进你怀里。”
小月愣了一下,但还是接过布包,塞进了自己怀里。
“你跟我去寒渊,帮我把剩下的药材采回来。”林无说,“到了地方,你在外围等我,我进去取东西。拿到之后,我们原路返回。”
小月虽然不太明白林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赶路。
到达寒渊边缘的时候,已经接近午时。
阳光照在这片灰黑色的石砾地上,温度比夜里高了不少,但依然透着一股阴森的凉意。
林无在之前搭过避风处的那片矮墙旁边停下来,指了指前方不远处那片被枯草覆盖的斜坡:“你在这儿等我,不要乱跑,不要生火。如果有野兽靠近,就用石头砸地面,制造声响,我能听到。”
小月往四周看了看,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林无不再多言,转身朝寒渊深处走去。
他走了大约两百步,拐过一座石丘,眼前出现一道被藤蔓遮掩的石缝。
这地方是他昨晚猎杀狼之后,在周围探查地形时无意中发现的。
石缝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往里走了十几步,就豁然开朗,露出一个半天然半人工的石洞。
石洞不大,约莫一间屋子大小,洞壁上嵌着一颗小拇指大小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微光。
洞里的潮湿气味很重,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石洞靠里的位置,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排木架。
木架上摆着各种药材和灵草,有些是林无认识的,有些他叫不出名字。
以他有限的药材知识,能认出的有凝血草、紫芝、玉髓花、蛇涎藤……都是品相不错的灵草。
而在木架最角落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个木匣。
打开木匣,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几株通体银白的灵草,月华草,三阶灵草,炼制定魂丹的主药之一,在市场上随便一株就能卖出上千灵石。
林无的目光在月华草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去动那些月华草。
三阶灵草的目标太大了,一旦丢失,王管事的追查力度绝不会像丢几株普通灵草那么简单。
他现在只是个炼气二层的杂役,扛不起这种级别的风波。
他挑了两株凝血草、一株紫芝和一截蛇涎藤,都是二阶以下的灵草,品相中等,拿出去卖掉能换几百块灵石,但又没有贵重到会让王管事大动干戈。
他把这些东西用布包好,塞进包袱里,又在洞里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留下自己的痕迹,然后侧身从石缝里退了出来。
走出石缝,阳光重新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林无眯了眯眼睛,刚准备往回走,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声音的方向正是小月等他地方。
他心里微微一沉,快步朝那个方向赶过去。
绕过石丘,林无看到小月正站在矮墙旁边,脸色煞白,面前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正是杂役赵,身后还跟着两个杂役打手。
杂役赵双手叉腰,脸上挂着那种抓到把柄的得意表情,看着小月,语气阴阳怪气的:“哟,你不是跟着林无去采药材吗?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发呆?林无呢?他人去哪儿了?”
小月嘴唇哆嗦着,双手攥着衣角,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林、林哥他……他去里面拿东西了……”
“拿东西?”杂役赵笑了,笑得很大声,“拿什么东西?我倒是好奇,他去寒渊拿什么好东西——是不是偷了供奉堂的药材,想要私吞?”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林无从石丘后面走了出来。
杂役赵的目光立刻锁定了林无,上下打量了一遍,发现林无背上的包袱比之前鼓了一些。
“哟,回来了?”杂役赵往前走了两步,挡在林无面前,“包袱里鼓鼓囊囊的,装的什么好东西?拿出来看看呗?”
林无没说话,只是停下脚步,看着杂役赵。
“怎么?不敢拿出来?”杂役赵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朝着身后的两个打手招了招手,“来来来,你们两个去帮林兄弟‘看看’包袱里装的是什么,别让人家林兄弟自己动手,累着人家。”
两个打手对视一眼,朝林无围了过来。
林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胸口的衣襟上,隔着布料,能摸到供奉堂那张凭证的边角——纸质的,边缘有些硬,上面盖着暗红色的印章印记。
那两个打手走到林无面前,一个伸手去抓他的包袱,一个挡在他侧面防他逃跑。
林无没有退。
他反而往前迈了半步,胸膛几乎撞上那个抓包袱的打手的手掌。
然后他从怀里缓缓抽出那张供奉堂凭证,举过头顶。
阳光透过纸张,把那枚暗红色的印章照得清清楚楚,上面的云纹篆字在光线里泛着沉沉的暗光。
“这是供奉堂盖章的完整任务凭证。”林无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寒渊边缘,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谁想查我包袱里的东西,先当着王管事的面对清楚凭证上的明细再说。”
杂役赵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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