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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把矿坑口的碎石照得惨白,像是撒了一地碎骨头。
林无的脚步在洞口边缘停了一息,没有立刻进去。
他的目光扫过地面,洞口那些被他刻意留下的浮土印记变了,有几道痕迹不是他自己踩出来的,鞋印更窄,前掌受力更重,像是有人踮着脚尖走过。
痕迹延伸到洞口右侧的岩壁阴影里,消失在一块半人高的碎石后面。
他没看那块石头,也没转头。
他弯下腰,装作系鞋带的样子,手指在靴筒外侧摸了一下,触到一小包硬物,那包硫磺粉和草灰混合的劣质***还在,三枚,绑在小腿上,被裤管遮得严严实实。
林无直起身,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了矿坑。
洞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五度,阴冷潮湿的气流从深处涌出来,带着铁锈味和腐木味混在一起的怪味。
林无走了十几步,在第一个岔洞口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经脉重构》的抄录笔记,借着洞口漏进来的月光翻开,假装在认真研读。
他的耳朵没有闲着。
呼吸声。
压得极低,但在矿坑这种密闭空间里,再轻的呼吸也会被石壁放大。
声音从右后方传来,距离大约七八丈,位置在洞顶一根下垂的钟乳石后面。
那人藏得很刁,选的是一处视觉盲区,从洞口方向看过去,那块钟乳石正好挡住了全部身形。
林无的手指在笔记页面上轻轻划过,翻了一页。
他在心里数数。
三、二、一……
风声从他右后方的头顶压下来,带着一股极淡的药味,像是某种掩盖体味的草药膏。
林无没有回头,没有拔剑,他整个人往左前方猛地一扑,右腿同时往后横扫,踢翻了提前埋在那堆浮土里的几块碎石。
碎石滚动的声音盖住了他落地时的闷响,也触发了他进洞前就布置好的机关,一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蛛丝从洞壁上断裂,带动上方一块松动的小石块落下来,砸在地面上一个浅浅的凹坑里,凹坑里提前倒了一小撮硫磺粉和草灰的混合物。
石块砸下去的瞬间,灰白色的烟雾猛地炸开,带着一股呛人的硫磺味弥漫了整个岔洞口。
鬼影显然没料到这一手。
他的身形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双手本能地护住口鼻,但视线已经被烟雾完全遮挡。
林无利用这一瞬间的空白,整个人贴着地面滚向侧方的岩壁,右手同时探进裤管,摸出那三枚***的其中一枚,咬开蜡封,往自己刚才站立的位置丢了过去。
第二团烟雾炸开,比第一团更大,整个岔洞口像是被塞进了一朵灰色的云。
鬼影落地之后没有盲目追击,而是在烟雾中迅速调整姿态,脚步后撤,贴着石壁站定,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他没有被烟雾干扰判断,反而第一时间选择了防守站位,等待烟雾散开再重新锁定目标。
但林无不需要烟雾散开。
他利用这短短两息的时间,已经把那本笔记塞进了岩壁上一道天然的裂缝里,裂缝只有两指宽,深度足够,他把笔记推到底,又顺手从地上捡了一块扁平的石片卡在缝隙口,挡住视线。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滚向暗处,后背贴着一块潮湿的岩石,屏住呼吸,整个人和石壁融为一体。
烟雾开始变薄的时候,鬼影动了。
他没有去找林无的位置,而是直接扑向林无刚才站立的区域,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杀人,而是那本笔记。
他在烟雾中蹲下身,手掌在地面上快速扫过,摸了一圈,什么都没摸到。
他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让林无确认了对方的来意。
不是仇杀,不是宗门内斗的灭口,是冲着那本《经脉重构》来的。
鬼影站起身,烟雾已经散了大半,月光重新照进洞口,照出他的轮廓,一身夜行衣,脸被黑布蒙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冷而锐,像一把淬过火的刀。
他没有看林无藏身的方向,而是快速扫视了整个岔洞口的岩壁,显然在判断笔记可能被藏匿的位置。
然后他的右手探向腰间,摸出一枚黑色令箭。
林无的眼睛眯了一下。
令箭——这玩意儿是宗门巡逻队专用的传讯工具,黑的代表紧急求援,一旦发射出去,方圆三里内所有人都能看到。
鬼影不是宗门的人,但他手里有宗门制式的令箭,这说明宗门内部有人在给他提供装备,而且级别不低。
令箭的引线被拉开的瞬间,林无的手已经摸到了脚边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
他没有犹豫,手腕一抖,碎石贴着地面飞出去,精准地砸在鬼影持令箭的手腕上。
不是砸飞,是砸中手腕内侧的尺神经位置——人体最敏感的痛点之一。
鬼影的手指条件反射地一松,令箭从他的掌心脱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响,在矿坑里回荡开来。
响声不算大,但在深夜的山里,足够传到不远处那片巡逻火把的方向。
鬼影低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令箭,又抬头看了林无藏身的方向一眼。
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冷锐的刀光里多了一丝真正的杀意,不是任务式的冷漠,而是被人摆了一道之后生出的怒意。
但他没有冲动,他的目光在令箭和林无藏身的岩壁之间快速切换了一次,然后做出了一个极其果断的决定,
他伸手抓住自己脑后的发髻,扯断一缕头发,用两指夹住,嘴里快速念了一句什么,那缕头发在月光下突然自燃,发出一蓬青白色的火焰。
火焰消失的瞬间,鬼影的身形也跟着模糊了,像是被月光稀释了一样,从实变虚,从虚变无,原地只剩下淡淡的青色烟痕。
遁术。消耗自身精血的那种短距离遁术,代价不小,但见效极快。
林无从岩壁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令箭掉落的位置,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做工精细,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玄”字。
玄字部。宗门戒律堂专属的暗卫编制。
林无把令箭翻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在计算什么。
他没有把令箭收起来,而是直接丢回了原地,然后迅速退到裂缝边,把那本笔记从岩缝里抽出来,重新塞进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肩膀塌下来,背微微弓起,眼神变得慌乱而惶恐,整个人从一个冷静的猎手变回了一个被吓破胆的杂役。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在洞口晃动。
“什么人!那边什么动静?”
莫长老的声音从洞口传进来,带着酒后特有的沙哑和暴躁。
林无没有出声,而是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墙根,缩成一团,用双手抱住头,做出一个被吓傻了的标准姿势。
火把的光涌进岔洞口,照出满地狼藉的碎石和烟雾残留的灰白色粉末。
莫长老提着灯笼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个巡逻弟子,人人佩刀,神色警惕。
莫长老的目光先落在地上那枚黑色令箭上,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林无。
“怎么回事?”莫长老的声音沉下来,灯笼往前一照,光线打在林无煞白的脸上,“你是什么人?大半夜跑到矿坑里来干什么?”
林无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带着哭腔:“莫、莫长老……弟子是杂役区的林无……弟子、弟子晚上睡不着,想到后山来采点草药……刚走到洞口,就有个黑衣人冲出来要抢弟子的东西……弟子吓坏了,躲在石头后面不敢动,那人丢了这东西就跑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像是真的被吓破了胆。
莫长老没有立刻相信,他提着灯笼在岔洞口走了一圈,目光扫过地面上的痕迹,碎石、烟雾残留、令箭掉落的位置,还有鬼影遁术留下的青白色烟痕。
这些痕迹拼在一起,确实验证了林无的部分说法:确实有人在这里动过手,而且对方用了遁术逃离。
“你丢了什么东西?”莫长老的目光落在林无胸口,那里鼓鼓囊囊的,明显塞了东西。
林无像是被看穿了一样,浑身一抖,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胸口,眼神躲闪:“没、没什么……就是一本普通的药草图册……”
这个动作太多余了。
莫长老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大步走到林无面前,不由分说,一把扯开林无的衣领,那本《经脉重构》的抄录笔记从林无怀里滑落出来,掉在地上,翻开的那一页正好画着一幅完整的经脉偏移路线图,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批注。
莫长老弯腰捡起笔记,翻了两页,脸色变了几变。
他不是不识货的人,这本笔记里记载的内容他只看几行就知道分量,经脉重构,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摸不到门路的东西,而这本笔记里竟然画了十几条完整的路线图,有些路线的思路他闻所未闻,但光看经脉走向就知道不是胡编乱造的。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莫长老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无的声音更低了:“是、是弟子在黑市上买的……花了三年的积蓄……”
莫长老没有再多问。
他把笔记合上,塞进自己的袖子里,然后转头对身后的巡逻弟子挥了挥手:“没事了,一个杂役遇上宵小之徒,东西已经被抢走了。你们去外面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我处理完这边就来。”
四个巡逻弟子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多嘴,转身走出了矿坑。
等脚步声远了,莫长老才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无,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施舍:“你这本笔记是从黑市买的?那种地方卖的东西真假难辨,搞不好是哪个骗子拿来糊弄人的。我先带回去让人鉴定一下,如果是假的,烧了就是,省得流传出去祸害别人。”
林无低着头,肩膀轻轻抖动着,像是在哭:“长老说的是……弟子、弟子也是被坑了……”
莫长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了,赶紧滚回去睡觉。今晚的事你最好给我烂在肚子里,要是让我听到外面有人在传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弟子不敢!弟子什么都不知道!”林无赶紧摇头,整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缩成一团。
莫长老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矿坑,灯笼的光在洞口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矿坑重新暗下来。
林无蹲在原地,维持着缩成一团的姿势,安安静静地数了二十息。
确认洞口没有任何动静之后,他才缓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那些惶恐和慌乱的表情像潮水一样褪去,露出底下那张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脸。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位置,那本笔记确实被拿走了,但没关系,那本来就是他在藏经阁抄录的副本,全部内容他已经一字不差地刻在脑子里,拿不拿走都一样。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那枚令箭上的“玄”字。
戒律堂的暗卫,盯上了他。
或者说,盯上了他在藏经阁里接触到的那些东西。
林无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矿坑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里,脑子里飞速转动着。
今晚这一闹,至少暴露了两件事:第一,宗门高层已经有人在关注那些被人为篡改过的功法问题;第二,那些人不想让真相被翻出来,所以他们派了人来拦截。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潮湿的石壁上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线,两条线交叉成一个“X”。
然后他用指腹把那道“X”抹掉,转身朝矿坑外走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硫磺和草灰混合的气味,从他衣服的每一个褶皱里往外散。
他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袖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味道太重了,这种劣质***的残留气味在干燥环境下至少能留两三天,要是被人闻到了,结合矿坑里那一地的灰白色粉末,傻子都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必须尽快处理掉。
他加快了脚步,月光照在他脊背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在碎石路上弯曲延伸,像一条无声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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