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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被抢走的才是真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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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杂役舍的灯火早就灭了,整排土坯房黑压压地蹲在山脚,像一排趴着打盹的老牛。

    林无压着步子从舍区东侧绕进去,没走正门,翻过后墙的矮土墩,踩着一块松动的石板落进后院。

    院里有口井,井绳磨得发亮,轱辘上搭着半截湿毛巾。

    林无没点灯,摸黑打了一桶水上来,脱掉外衫,就着冰凉的井水从脖子往下浇。

    水流顺着脊沟淌下来,带着硫磺和草灰混合的灰白色泡沫,在月光下显得浑浊。

    他搓了三遍,又换了一桶水,把脖子、腋下、袖口这些容易藏气味的地方反复擦洗,直到皮肤泛红,才把空桶放回井沿。

    湿衣服不能穿,他从床底翻出一件压箱底的旧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但胜在干净,没什么杂味。

    换上之后,他没急着收拾,而是从墙角那堆杂物里翻出一个灰陶瓶,拔开塞子倒了一点在掌心。

    劣质跌打酒的气味刺鼻而浓郁,带着草药的苦和酒精的冲,往空气里一散,立马把那股淡淡的硫磺味压得干干净净。

    他把跌打酒搓在膝盖和手肘上,又在衣领和袖口抹了一些,然后从杂物堆里扒拉出几块干净的破布条,胡乱缠在左手腕上,做出受伤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沿上,调整呼吸,让心跳慢慢降下来。

    眼睛闭上,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所有的细节。

    藏经阁的对话,燕凝霜的反应,周长老拿走的那本《古法行气残篇》,矿坑里的鬼影,那枚刻着“玄”字的令箭,莫长老顺走的那本笔记……

    每一步都踩在线上。

    但线还没断。

    林无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已经偏西,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盘腿坐在床上,把那十几条经脉路线的图谱在脑子里重新默画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穴位、每一条分叉都刻得死死的,没有任何遗漏之后,才合衣躺下。

    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像是一个累极了的杂役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但他没全睡。耳朵在暗处开着,听着屋外的风声和虫鸣。

    一夜无事。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大亮,舍区就热闹起来了。

    杂役们打着哈欠从各自的屋里出来,有的去伙房领馒头,有的扛着锄头往灵田方向走,有的拎着木桶去井边打水洗漱。

    没人注意到林无屋里还亮着灯。

    林无坐在窗边,把窗纸捅了一个细小的窟窿,从这个角度往外看,能瞧见炼丹峰的山门,和那条通往莫长老洞府的青石台阶。

    他没去伙房,也没去灵田。

    他就这么坐着,隔着那指头大的窟窿,盯着炼丹峰的方向。

    日头从东边的山脊线翻上来,金红色的光照在炼丹峰的白墙上,把整座山头镀了一层暖色。

    莫长老的洞府大门紧闭着,门口那棵老槐树上挂着的一串风铃一动不动,连个鸟都没落。

    半个时辰过去了,还没动静。

    一个时辰。

    林无看到莫长老那两个平日里跟着跑腿的弟子从山门外转了一圈又回去了,手上没拎任何东西,脸上带着一种无所适从的茫然,像是主子临时打发他们回去了,没给任何交代。

    林无收回目光,靠在墙上,嘴角动了一下。

    莫长老果然没有声张。

    那本笔记的价值,他比谁都清楚,但他也清楚这东西来路不正,一个杂役在黑市上买的,他一个长老硬生生抢过来,这事要是捅到宗门上层,别人先不管笔记真假,光是他强抢低级弟子财物这条罪名就够他喝一壶的。

    所以他只能憋着,自己偷偷看,一个人关起门来琢磨,连随行的弟子都遣散了,就怕走漏风声。

    林无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从床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抬手挡了挡光,然后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路上遇见了几个杂役,有人跟他打招呼:“林无,今天不去灵田啊?”

    “跌打酒擦多了,浑身疼,想上山找点草药敷一下。”林无扬了扬左手腕上缠着的破布条,脸上挤出一个憨厚又带着点疲惫的笑容。

    对方也没多问,扛着锄头走了。

    林无一个人沿着后山的小道往上走,脚步不快不慢,中间停下来两次,假装弯腰采了两株不起眼的野草揣在怀里,像是在认真找药的样子。

    但他的方向一直没有偏,绕了半圈之后,他拐进了昨天那个废弃矿坑的入口。

    洞口的光线还是暗的,地面上的痕迹比他昨晚离开时更杂乱了,多了一些新的脚印,凌乱,深浅不一,像是有人在这附近徘徊过。

    林无蹲下来,用手指量了一下其中一枚新脚印的长度,又看了看鞋尖的磨损形状。

    不是鬼影的。

    鬼影昨夜的鞋印他记得很清楚,前掌受力重,边缘整齐,是那种专门做夜行用的软底靴。

    而眼前这些新脚印,鞋底宽、纹路粗,后跟磨损得更厉害,巡逻弟子的标配靴子。

    看来昨晚那声令箭落地之后,戒律堂的人确实来过。

    林无没有在原地多停留,他沿着岔洞口走进去,来到昨晚藏笔记的那条岩缝前。

    石片还卡在缝口,他伸手指把石片拨开,往里面探了探,空的。

    他嘴角动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废纸。

    纸上写的东西他昨天就准备好了,是一条经脉路线图,看起来有板有眼,穴位标注清晰,行气路径也画得漂漂亮亮的,但只要照着练,走到一半经脉就会被堵死,轻则气血逆行吐两口血,重则当场走火入魔。

    他把废纸塞进岩缝,推到最深处,然后把石片重新卡好,甚至在上头撒了一层灰,让石片看起来像是自然掉落的。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几步,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几脚,踩出几个方向凌乱、深浅不一的鞋印。

    有一个鞋印脚尖朝着洞口的方向,步幅大,间距宽,像是一个人在匆忙中转身逃出去留下的痕迹。

    他看了一眼,满意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出了矿坑。

    走出洞口之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一个闪身,猫着腰钻进洞口左侧那片灌木丛里,从灌木的缝隙里找到一棵老槐树,三两步攀上去,卡在一根粗壮的枝桠上。

    枝叶茂密,把他整个人挡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经过的人就算抬起头来看,也只能看到一团浓密的树冠。

    他挑的这个位置很好。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整个矿坑的入口一览无余,能看到谁进去、谁出来,甚至能隐约听到洞口里的动静。

    太阳慢慢爬到头顶,正午的光线毒辣,晒得树皮发烫。

    林无趴在枝桠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像一根长在树上的枯枝。

    一个时辰过去了,矿坑那边没什么动静。

    两个时辰。

    林无的腿开始发麻,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调整了重心,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洞口。

    就在他以为今天可能等不到的时候,洞口的方向出现了一个影子。

    不是从外面走过来的,是从矿坑深处往外走的。

    那个影子在洞口停了一下,站在光线和阴影的交界处,像是被正午的阳光刺了一下眼睛。

    他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短打,看起来和普通的散修没什么区别,头上还戴了一顶斗笠,压得很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林无认出了那个人的站姿,两脚微微分开,重心落在前脚掌,右手自然垂在身侧,随时可以拔刀的姿势。

    鬼影。

    他换了一身衣服,换了一副行头,但那套职业性的站姿改不了。

    林无屏住呼吸。

    鬼影站在洞口,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人在附近之后,快步走进了岔洞口。

    他的动作很熟练,几乎没有停顿,直奔那条岩缝的方向。

    林无在树上看到他在岩缝前蹲下来,伸手拨开石片,往里面探了一下,动作明显顿住了。

    他摸到了那张纸。

    鬼影把废纸抽出来,没有立刻展开,而是先拿在手里翻了翻,像是在确认纸张的新旧程度和折叠方式。

    然后他展开那张纸,对着从洞口漏进来的光线看了一眼。

    他看了很久。

    林无看不到鬼影的表情,但他能看到鬼影的动作,那人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没有急着收起来,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在岩缝和废纸之间来回切换了好几次,像是在判断什么。

    然后鬼影把废纸叠好,塞进怀里,快步走出了矿坑。

    他没有离开,而是站在洞口外面的一棵枯树旁边,从腰间摸出一截短竹管,拔开塞子,对着天空吹了一口气。

    一蓬青白色的烟柱从竹管里喷出来,笔直地升上半空,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那种特有的青色烟气,在碧蓝的天幕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烟痕,持续了约莫三息,然后被风吹散。

    信烟。

    林无的目光追着那缕青烟,直到它完全消散在天际。

    他的心里那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鬼影传回去的信息,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目标已将真本转移,只有错误副本留在原处”,要么是“目标警觉度极高,真本下落不明”。

    无论是哪一种,鬼影和他的幕后主使接下来的第一反应,一定是继续追踪那本“不翼而飞的真笔记”,而不是来找他这个杂役的麻烦。

    而与此同时,莫长老那边,正守着那本真笔记在洞府里死磕。

    老头功力深厚,经验丰富,架不住那本笔记本来就是林无从藏经阁抄来的残缺片段编纂而成,缺了前因后果,缺了标注解释,光是十几条经脉路线图摆在那里,没有上下文和配套心法,任他怎么琢磨也理不出一个完整的逻辑。

    三五天之内,他绝对走不出那个死胡同。

    林无从树上滑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叶和灰尘。

    两股势力,一本假的笔记,一个躲在暗处的杂役。

    至少未来这几天,他安全了。

    他回到杂役舍,关上门,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逐条推演那十几条经脉路线图的可行性和替换方案。

    脑子烧了一整个下午,推翻了三条路线,补了两处他自己发现的逻辑断层,还把第五条路线和第七条路线做了一次交叉比对,发现它们在某个穴位的标注上有出入,他反复验算了四遍,最终确认第七条路线是对的,第五条路线是错的,而这恰好和他在藏经阁听到的《枯荣功》的问题如出一辙。

    有人在功法里埋了雷。

    林无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床底摸出一个灰布钱袋,掂了掂——里头装着他攒了大半年的全副家当,几块下品灵石,碎得不成样子,边角都磨圆了。

    他把钱袋系在腰间,拉开门走了出去。

    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杂役舍的屋檐一直延伸到土路的尽头,通往那座在夕阳下微微泛着光的藏经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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