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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清晨，医堂后院的药圃还浸在淡青色的晨雾里。
林无刚用冷水洗了把脸，准备活动活动筋骨，院门便被人一脚踹开。
“嘭“的一声，朽木门板撞在土墙上，震得篱笆上的露珠簌簌滚落。
冯师兄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巡逻队员，腰间佩刀随着步伐铿锵作响。
他手里攥着一份羊皮纸，边缘压着鲜红的朱砂印，在晨光里晃眼得紧。
“林无。“冯师兄站定，抖开羊皮纸，“北域荒漠异象加剧，宗门临时征调名单提前执行，延后批文作废，即刻随队出发。“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林无瞳孔微缩。
他没急着开口，目光在冯师兄脸上停留片刻，那张平日里还算沉稳的国字脸，此刻额角隐隐渗着细汗，嘴唇紧抿，眼神闪躲。
再看身后两名巡逻队员，站姿笔直，却都刻意避开与他对视。
有意思。
“冯师兄，“林无缓缓开口，语气平缓如常，“弟子的诊断批文是顾医师亲开，医堂备案可查。
这调令提前，是何缘由？“
冯师兄捏着羊皮纸的手指紧了紧，喉结滚动一下，才压低声音道：“外门大师兄李天霸，昨夜亲自去执事堂走了一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他说你这编号队列里，有好几位师弟正处于突破瓶颈的关键期，需要北域荒漠的特殊灵气刺激。
若因一人延后，导致集体任务延误，耽误他人突破，将追究执事堂失职之责。“
“执事堂那边……扛不住这个压力。“
林无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果然。
三天缓冲期，已经到了。
他没再争辩什么，转身朝顾医师的厢房走去。
冯师兄和两名巡逻队员紧随其后，像押解犯人。
顾医师正坐在案前研磨药粉，见这架势，山羊胡动了动，没说话。
“顾医师，“林无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弟子的调令提前了，这便要出发。
您之前开的内服疗伤药，能否再给弟子一瓶？
北域路远，怕途中伤势反复。“
顾医师沉默片刻，从药柜深处取出一个拇指大的白玉小瓶，递给他。
“一日一粒，勿过量。能保你经脉不崩。“
林无双手接过，当着众人的面，倒出一粒暗褐色的药丸，仰头服下。
药丸入喉，一股温热顺着食道滑入腹中，他刻意运转一丝微弱的真气，催动药力上行，面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几分。
“多谢顾医师。“
他再行一礼，转身随冯师兄离开医堂。
路过水房时，林无停下脚步：“冯师兄，容弟子取件铺盖，北域天寒，总得有个御寒的物事。“
冯师兄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林无快步走进水房，破败的屋内依旧弥漫着霉味。
他蹲下身，状似整理铺盖卷，手指却精准地探入被褥夹层，抽出那柄淬毒短刃，缠上破布，塞入靴筒内侧。
接着，他捡起脚边三块核桃大小的碎石，掰开鞋底早已被他预先割开的夹层，将碎石塞入前掌、足弓、后跟三个位置，按压平整。
鞋底微微下沉，落脚的重心发生微妙偏移。
他站起身，故意踉跄一下，扶住墙壁，气喘吁吁。
门外传来巡逻队员不耐烦的脚步声。
“来了。“林无应声，抱起那卷破烂铺盖，佝偻着背，步履虚浮地走出来。
冯师兄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挥挥手示意继续走。
演武场上，晨光已盛。
二十名外门弟子稀稀拉拉站成几排，有的在检查储物袋，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干脆盘腿打坐。
林无站在队列最后，目光如刀，快速扫过人群。
他的视线，在某五个弟子身上顿住。
那五人分散在队列不同位置，看似互不相识，但腰间都系着同一种材质的令牌，暗青色的丝绳，编织手法独特，尾端打着一个不起眼的平结。
与黑蛇腰间那枚储物袋的系绳，一模一样。
林无心中微沉，面上不动声色。
其中一名方脸弟子正与身旁人低声交谈，目光扫过林无时，明显多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像猎犬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随即，他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低头整理腰间佩剑。
林无心中冷笑。
果然不止一波人盯着他。
就在这时，演武场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大师兄来了！“
“是李师兄！“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李天霸一身锦袍，负手而行，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气派十足。
他径直走到队列前方，目光扫过众人，脸上挂着招牌式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诸位师弟，此行北域荒漠，路途艰险，但也是机缘所在。“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上位者的从容，“本师兄在此送行，望诸位平安归来，不负宗门厚望。“
说罢，他迈步走入队列，逐一拍着众人的肩膀鼓励。
走到林无面前时，李天霸停下脚步。
“林无师弟。“他语气温和，眼神关切，“听说你伤势未愈，此行北域，可要多加小心。“
他的手掌落在林无肩头，力道适中。
林无低下头，露出“感激“的神色：“多谢大师兄挂怀，弟子定当竭尽全力。“
李天霸的手掌顺势下滑，沿着林无的腰侧“不经意“地掠过。
林无感觉到腰间一沉，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他的衣襟与腰带之间。
“这是本师兄私人赠送的一枚回春符，关键时刻可保命。“李天霸收回手，声音提高了几分，让周围人都能听见，“师弟此行不易，莫要辜负了。“
林无“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大师兄恩德，弟子没齿难忘！“
李天霸满意地点点头，转身面向全体队员，朗声道：“本师兄在此宣布，本次任务完成后，参队弟子每人奖励十块中品灵石！“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和议论。
十块中品灵石，对这些外门弟子来说，是好几个月的俸禄。
“大师兄威武！“
“谢大师兄赏赐！“
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李天霸笑着摆摆手，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林无站在原地，目送李天霸的背影消失在演武场入口，脸上的“感激“缓缓收敛。
他装作整理衣襟，手指探入腰间，摸到那枚回春符。
符纸质地细腻，边缘微微泛黄，上面的符文繁复而精致。
翻到背面，他指尖感觉到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一个针尖大小的印记，刻在符纸的折叠层内侧。
追踪印记。
林无心中毫无波澜，只觉得可笑。
他装作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形微微踉跄，借着站稳的机会，目光快速扫过身后。
队列末尾，一个瘦弱的弟子正低头检查包裹，浑然不觉林无靠近。
就是你了。
林无右脚“不慎“踢中一块凸起的青石，整个人向前一栽，手忙脚乱地扶住那名瘦弱弟子的肩膀。
“对不住，对不住……“他歉意地连连点头，左手顺势从腰间滑过，那枚回春符无声无息地落入对方敞开的包裹口。
瘦弱弟子吓了一跳，扶稳林无后，皱眉道：“你这身子骨，能不能行啊？“
“能，能，多谢师兄。“林无赔着笑，退开两步，重新站回队列。
瘦弱弟子嘟囔两句，低下头继续整理包裹，浑然不知自己多了件“护身符“。
半个时辰后，队伍集结完毕。
冯师兄清点完人数，挥手下令出发。
二十名外门弟子鱼贯走出演武场，沿着宗门主道，朝着西山方向行进。
林无走在队列最后，步伐“虚浮“，呼吸“急促“，每走几步就要“扶墙喘息“。
方脸弟子走在队伍中间，目光时不时扫向后方，落在林无身上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断魂谷的谷口，晨雾尚未散尽。
二十人列队停在谷口的界碑前，冯师兄摊开地图，开始分配任务。
“队列分三组，第一组正面推进，第二组左右策应，第三组殿后侦察……“
林无站在队列末尾，目光越过众人，望向谷内。
那片他熟悉的、被瘴气笼罩的幽深谷地，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绿色。
他的手指，无声地探入靴筒，握住那柄冰凉的刀柄。
身后，方脸弟子的目光再次扫来。
林无微微侧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个弧度。
他向前迈出一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冯师兄听见：“冯师兄，弟子愿领殿后侦察之职。“
冯师兄愣了一下，方脸弟子的瞳孔也微微收缩。
林无站在那里，面色平静，仿佛只是说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晨风拂过谷口，卷起他的衣角。
那双眼睛，比谷底的瘴气还要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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