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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是宗门深处,内门区域与外门交界的一片更为幽静的所在。
但林无的脚步并未朝向那片令外门弟子敬畏的区域,他只是借着那个方向的屋檐阴影,绕了一个大圈,确保彻底甩开任何可能残留的视线后,才重新折返,第二次踏进了外门医堂的门槛。
这一次,他没有在前堂停留,而是直接绕到后面,找到了正在翻晒药材的顾医师。
顾医师抬起眼皮,山羊胡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又干嘛?
“顾医师,”林无的脸上堆起一种混合着恳切和虚弱的表情,声音也恰到好处地放低,“弟子这伤,经您妙手,虽暂缓了恶化,但终究是药毒未清,经脉不稳。弟子思前想后,这水房阴冷嘈杂,实在不利于静养恢复。更怕万一调息时出了岔子,耽误了三日后征调,反倒辜负了您开的这份诊断证明。”
他顿了顿,观察着顾医师的神色,继续道:“弟子斗胆,想求您一件事。医堂后院那片药圃,清静,灵气也比别处足些。您能否行个方便,允许弟子在那里临时住上三天?弟子保证,只在角落打个地铺,绝不靠近您那些珍贵药草半步,每日还可帮着浇浇水、除除草,就当是……就当是付租金了。”
顾医师停下手中动作,眉头拧成了疙瘩,上下打量着林无,眼神锐利得像要在他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去药圃住?”他嗤笑一声,“你小子,心思倒是活络。那是医堂重地,岂是你一个杂役说住就住的?”
“弟子知道这是非分之求。”林无连忙躬身,语气愈发“诚恳”,“只是……弟子实在无处可去。水房那边,庞师兄‘关照’得太‘周到’,弟子夜里总睡不安稳,不利于疗伤。医堂有您坐镇,哪怕只是后院,也让人安心。弟子只需一隅之地,熬过这三日,待伤势稳定,或去北域,或听凭宗门安排,绝不再来叨扰。”
他巧妙地将庞老四的逼迫和顾医师的“庇护”隐隐联系起来,又点明了“三日”之期,暗示这只是短期交易。
顾医师捻着胡须,沉默了片刻。
他确实知道林无惹上了麻烦,庞老四那伙人的德性他也清楚。
让林无住进后院,固然不合规矩,但正如林无所言,只是暂住三日,碍不着什么大事。
更重要的是,林无是他私下交易的“客户”,这小子滑不溜手,万一真在水房出了意外,他那些从特殊渠道弄来的辅药来源,说不定也会受到牵连。
“罢了。”顾医师终于松口,语气依旧不耐,“只准在东北角那块空地待着,不准踏入药田三步之内!每日辰时前、酉时后不准在院内随意走动,更不准大声喧哗!若损了我一株药草,或惹出半点麻烦,立刻给我滚出去,诊笺作废!”
“是是是!多谢顾医师!弟子谨记!”林无大喜,连连作揖。
顾医师没好气地转身回屋,片刻后,拿出一张盖着医堂小印和他私章的批条,扔给林无:“拿好,丢了可没第二张。”
林无双手接过,仔细折好收起,再次道谢,这才退出前堂,熟门熟路地绕向医堂后院。
后院比前堂更加安静,只有一排低矮的厢房和一片用竹篱笆围起来的药圃。
药圃里种植着各种常见的疗伤、培元类药草,空气中弥漫着清苦的草木香气。
东北角靠近围墙根的地方,有一小片空地,堆放着几个闲置的花盆和少许杂物,确实是个不起眼的角落。
林无将自己的破铺盖卷扔在空地上,就算安顿下来。
他没有立刻开始“静养”,而是先像模像样地绕着药圃外围走了半圈,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那些生机勃勃的药草。
很快,他的脚步在几株叶片狭长、颜色暗绿、边缘带着细微锯齿状的植物前停下。
蛇涎草。
一种气味辛辣刺鼻,常用于配制驱虫药粉或某些特殊催化剂的低阶灵草,并不珍贵,但气味独特,寻常妖兽避之不及。
顾医师恰好端着一个簸箕从不远处经过,瞥了他一眼。
林无立刻指着那几株蛇涎草,露出“好奇”的表情:“顾医师,这草气味真冲,也是药材吗?”
“驱虫的,也入几副清热解毒的方子,性烈,少用。”顾医师随口答了一句,脚步未停地走开了。
林无点点头,等到顾医师的身影消失在厢房门后,他蹲下身,状似整理脚边的杂物,右手却快如闪电般探出。
指尖并拢如铲,灌注一丝微不可察的巧劲,沿着蛇涎草根部泥土的缝隙轻轻一撬,一抖。
“啵”的一声轻响,三株蛇涎草被完整地连根带土拔起。
他左手早已准备好的一块旧布迅速兜上,将草药裹住,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到三息。
裹好的布包被他顺势塞进宽大的袖袋深处。
接着,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顾医师正在晾晒药材的厢房门口,脸上又换上那副“伤病未愈”的虚弱相:“顾医师,弟子忽然想起,旧伤若遇天气变化或情绪波动,恐有崩裂之险。您这里……可有烈性些的止血散?弟子想备上几份,以防万一。”
顾医师从一堆药材里抬起头,眼神狐疑:“烈性止血散?那玩意儿药力霸道,用不好反而撕裂伤口。你经脉本就不稳,用温和的便是。”
“弟子皮糙肉厚,以前在矿洞干活,受了伤都是胡乱撒把土灰了事。”林无苦笑,露出手臂上几道陈旧疤痕,“普通的止血散,见效慢,怕耽误事儿。北域那种地方,若真遇险,能快速止住血,保住命才是第一位的。求您开恩。”
顾医师犹豫了一下。
烈性止血散确实有,而且因为副作用较大,用的人少,库存倒是有。
林无说的也不无道理,北域荒漠,危机四伏,保命手段多准备些总没错。
这小子虽然心思多,但在“保命”这件事上,应该不至于耍花样。
“等着。”顾医师起身,走到药柜深处,片刻后拿出三个用油纸封好的小包,递给林无,“一日最多用一次,伤口过深或近要害处慎用。用多了,血是止了,人也虚脱了。”
“是是是,弟子明白,多谢顾医师!”林无连忙接过,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
触手油纸包微沉,分量不轻。
午后,阳光正好。
林无对顾医师告了假,说是“遵医嘱,适当走动,活气血”,便慢悠悠地晃出了医堂。
他沿着宗门内僻静的小径,看似漫无目的地散步,脚步却逐渐向着宗门外围,那个他既熟悉又忌惮的方向移动,断魂谷。
断魂谷位于宗门西侧山岭深处,地形复杂,瘴气时有弥漫,低阶弟子罕至。
林无上次为了采集炼制基础丹药的辅材,冒险深入过一段,还顺手解决了那条潜伏在深潭边的铁背鳄。
他没有真正进入谷内,只是在外围的稀疏林地间穿行。
凭着记忆,他很快找到了那处铁背鳄曾经藏身的深潭。
潭水墨绿,深不见底,周围乱石嶙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水腥和腐烂植物的气味。
林无从袖中取出那包蛇涎草,快速将草叶揉碎,墨绿色的汁液沾满手指,散发出一股极其辛辣刺鼻、略带腥气的味道。
他屏住呼吸,将汁液仔细涂抹在深潭边三处最可能有妖兽潜伏或经过的岩石缝隙和树根底部,一处是潭水上游的入水口石缝,一处是潭边巨石下的阴影,还有一处是通往潭边兽径旁的灌木根部。
涂抹完毕,他将剩余的草渣扔进潭水,看着它们缓缓沉没。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边缘磨损的破布条,这是他从自己旧衣服上撕下来的,上面还残留着他日常的气息。
他寻到谷口处一棵歪脖子枯树,将布条看似随意地系在一根显眼的枯枝上,布条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一面简陋的旗帜。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潭幽深的水和随风飘动的布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转身没入林间,朝着医堂方向快速返回。
一路疾行,身形在林木掩映下时隐时现,如同鬼魅。
傍晚,暮色四合。
林无通过医堂一个负责采买的杂役,那杂役曾欠过水张月一个小人情,将一张折好的纸条和十块沉甸甸的下品灵石,悄悄送到了外门市集那个阴暗的角落。
水张月接过灵石,掂了掂,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
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林无伤势恶化,需于医堂药圃静养七日,拒见客,拒任务。”
“这小子……”水张月嘀咕了一句,将纸条就着旁边油灯的火苗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十块下品灵石,只为散布这么一条简短的消息?
蹊跷。
但他只是个消息贩子,拿钱办事,刨根问底是行规大忌。
他从怀里摸出个竹哨,吹出几声长短不一、如同夜枭啼叫的怪音。
很快,几个身影如同阴影般从市集不同角落溜走。
消息,会像滴入水中的墨汁,悄然在外门杂役区,尤其是那些“耳朵”灵通的人群中弥漫开来。
夜色深沉,医堂后院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林无在他的“临时居所”,东北角那片空地上,并未入睡。
他面前铺着一块干净的破布,上面摆放着三个油纸包(烈性止血散),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小瓷瓶(从黑蛇储物袋中缴获的麻痹散),以及那柄重新打磨过、刃口在微弱月光下泛着幽蓝寒光的淬毒短刃。
他将三包止血散全部倒在布上,淡红色的药粉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血腥气和矿物味道。
接着,他拔开灰色小瓷瓶的塞子,一股更淡、更难以察觉的、带着微微甜腥的气味飘散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瓷瓶倾斜,倒出大约三分之一的灰白色粉末,与红色的止血散混合。
然后,他找来一块平整的石片,将混合后的药粉倒在上面,用短刃的刀柄作为研杵,开始缓缓碾磨、搅拌。
动作轻柔而均匀,力求两种药粉充分融合。
月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映照出一双冷静到极致的眼眸。
渐渐地,原本红灰分明的粉末,变成了一种暗沉的、略带紫褐色的均匀混合物。
他停下动作,用刀尖轻轻挑起一点点粉末,凑到鼻尖嗅了嗅,气味变得更加复杂难辨,血腥气被甜腥气中和,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悦的怪味。
他将混合好的毒粉小心地重新包好,只留出少许。
然后,他拿起那柄淬毒短刃,用一块软布蘸取少许清水,将刃身再次擦拭干净,尤其是刃尖和刃锋处。
待刃身干透,他用刀尖轻轻蘸取那紫褐色的粉末,极其仔细地涂抹在刃锋两侧,特别是刃尖最锋锐的尖端部分。
粉末均匀地附着在金属的寒光上,仿佛为其镀上了一层暗哑的伪装。
涂抹完毕,他将短刃举到眼前,对着微弱的光线,缓缓转动刀身。
刃锋上的粉末几乎看不出痕迹,但林无知道,一旦划破皮肉,这些粉末会迅速混入血液,其麻痹效果能极大延缓痛觉,让对手在最初的致命伤中反应迟钝,而止血散的霸道成分,则会加速血液流失,制造出远超实际伤口的出血假象。
一种兼具隐蔽、迟滞和放血效果的复合毒素。
他将处理好的短刃插入靴筒内侧特制的皮鞘,贴肉藏好。
混合剩余的毒粉则被他用油纸层层包裹,塞入铺盖卷最深处的夹层。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仰身躺在铺盖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没有天花板的、只有繁星点缀的深蓝天幕。
夜风穿过破败的院墙,带来远处草木的沙沙声。
林无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无声地翕动嘴唇,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某个看不见的对手低语:
“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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