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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计划,在他心中缓缓成形。
但计划的第一步,是得先拿到顾医师那边的“货”。
次日清晨,林无揣着那柄用破布仔细裹了数层的淬毒短刃,避开人多眼杂的大道,沿着屋檐的阴影朝外门医堂走去。
晨雾尚未散尽,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苦气,混杂着远处伙房飘来的、寡淡的粥米味。
他脚步放得很轻,像一只在自家领地巡视的猫,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四周每一丝异响。
医堂的门板刚卸下一半,里头药碾子滚动的咕噜声规律而沉闷。
顾医师果然已经在了,正背对着门口,对着一簸箕不知名的根茎挑挑拣拣。
林无没急着进去,先在门外站定,清了清嗓子,用恰好能让里面人听到的音量开口:“顾医师,弟子林无,按您昨日开的方子,来取后续的药。”
药碾声停了一瞬。
“进来。”顾医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无侧身从半开的门板挤进去,浓重的药材气味扑面而来,苦的、涩的、腥的,混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医堂的味道。
他走到近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顾医师转过身,山羊胡动了动,目光像探针一样在林无脸上、身上扫过,重点在他气息和面色上停留片刻。
“气色倒是稳住了。药在柜上第二排左数第五个抽屉,自己去拿,三日的量,按时辰煎服,火候别过。”
“是。”林无应声,转身走向那排高大的药柜。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拉开抽屉,里面是几包用灰黄草纸包好的药包。
他拿起一包,凑到鼻尖嗅了嗅,正是昨日方子上的几味清淤化血的主药,但其中几味辅药的分量和种类,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调整。
他没动声色,将药包揣入怀中。
就在他手指离开抽屉的刹那,指腹极其快速地在抽屉内侧的木纹凹陷处一抹。
那里,用近乎透明的药液粘着一片比指甲盖还小的薄皮,上面用针尖刺出几个微不可察的孔洞,组成一个简略的符号。
触感即逝,信息已了然于胸。
那是他昨夜通过水盆边缘的水渍,与顾医师达成的无声交易的一部分,关于“某些特殊辅药”存放位置的暗号。
“多谢顾医师。”林无转回身,再次行礼,脸上是杂役惯有的、带着点卑微的感激。
顾医师“嗯”了一声,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重新拿起了药碾。
林无躬身退出医堂。
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正准备抬脚离开。
“哟,这不是我们杂役区的‘大功臣’林无师弟吗?”
一个油滑中透着蛮横的声音斜刺里插了进来。
林无脚步一顿,眼底的冷光瞬间敛去,换上些许茫然和恰到好处的畏缩,缓缓转过身。
医堂门口的石阶下,不知何时多了六个人。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敞着外门杂役统一的灰布短褂,露出胸口一撮黑毛,正是杂役区名义上的头目,庞老四。
他身后跟着五个平日里跟他厮混的杂役,一个个歪瓜裂枣,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着林无。
庞老四抱着胳膊,踱步上前,挡住了林无的去路。
他比林无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嘴角咧开,露出被烟叶熏得发黄的牙齿:“脸色不错嘛,看来顾医师的药挺管用?”
林无低下头,声音放轻:“托……托宗门的福,好多了。庞师兄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庞老四嘿嘿一笑,伸手想拍林无的肩膀。
林无肩膀几不可察地微沉,让那只粗粝的手掌只拍到了空气。
庞老四也不在意,收回手,抠了抠鼻孔,弹出一坨秽物,这才慢悠悠道:“有个事通知你。杂役舍那边,最近晚上不太平,要整修。执事堂发话了,你原来的铺位,今晚得腾出来。”
林无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错愕和焦急:“整修?那……那弟子今晚睡哪儿?”
“睡哪儿?”庞老四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一个瘦得像猴的杂役立刻会意,指着杂役区东北角方向,嬉皮笑脸道:“水房啊!那边清净,地方大,最适合养病了。”
水房。
林无心里冷笑。
那地方紧邻废弃矿洞,偏僻荒凉,常年无人,只堆着些破旧的打水工具,夏天蚊虫肆虐,冬天阴冷刺骨,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
更关键的是,那是整个杂役区监控最薄弱、最容易“出意外”的角落。
这哪里是让他搬地方,分明是李天霸的狗腿子们,在断了外门物资渠道后,进一步把他往死胡同里逼,方便“处理”。
“怎么?不愿意?”庞老四脸色一沉,鼻孔朝天,“这可是执事堂的意思!你要是不服,老子现在就去找王管事说道说道,就说你林无对宗门安排心怀不满,藐视上令!到时候,可不是换个地方睡觉这么简单了,北边黑风矿场正缺人手呢,我看你这身板,去那里正合适!”
黑风矿场,宗门惩罚重犯和刺头的地方,进去的杂役,十个有九个没能活着出来,剩下一个也废了。
庞老四身后的几个手下发出低低的哄笑,眼神戏谑,像在看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林无垂下头,肩膀微微垮下,声音带着压抑的屈服和认命:“……弟子明白了。谢过庞师兄,谢过执事堂‘关照’。”
“算你识相!”庞老四得意地哼了一声,“赶紧回去收拾你那点破铺盖,太阳落山前,老子要看到水房那边有动静!否则……”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是。”林无低应一声,侧身从庞老四让开的缝隙中快步穿过,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单薄而狼狈。
直到走出医堂范围,拐进一条无人小巷,林无脸上那副惶惑顺从的表情才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
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上眼,快速梳理着现状。
庞老四出现的时机太巧,就在他刚拿到药、准备下一步行动的时候。
这显然不是偶然,而是李天霸那张封锁网的延伸。
搬去水房,看似是绝境,但……
他睁开眼,目光投向杂役区东北角那片低矮破败的建筑轮廓。
水房紧邻废弃矿洞入口。
那里,曾是运输某些“特殊物资”的秘密通道。
一个模糊的念头瞬间击中了他。
他没有犹豫,转身快步返回杂役舍。
同屋的杂役已经出去干活,屋里空无一人,只有那股熟悉的汗馊味。
林无走到自己那块潮湿的铺位前,蹲下身,开始慢吞吞地“收拾”。
他先把那床硬得像石板的破烂被褥卷起来,动作迟缓,仿佛真的伤病未愈。
借着卷被褥的掩护,他的手指迅速探入床板下的暗格,将那柄淬毒的短刃和三块下品灵石牢牢裹进被褥最里层。
接着,他又慢吞吞地整理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一个豁口的陶碗、一卷粗糙的草纸。
门外传来不耐烦的脚步声和催促:“快点!磨蹭什么!”
是庞老四派来“监督”的手下。
林无应了一声,抱着那堆破烂起身,故意让被褥散开一角,露出里面寒酸的家当。
他低头整理,眼角的余光瞥见门口那个瘦猴样的杂役正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
就是现在。
他右手伸进怀里,看似掏摸什么,指尖却早已捻着一块指甲盖大小、干硬发黄的杂粮饼碎片,那是他昨夜故意剩下的,上面均匀涂抹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淡黄色的凝气丹粉末。
粉末经过特殊处理,气味极其微弱,但足够持久,且对某些经过训练的嗅觉(比如追踪用的灵犬,或者……某些修炼了特殊功法、对灵气波动敏感的人)来说,如同暗夜里的萤火。
借着身体遮挡,他左手将卷好的被褥猛地往上一颠,右手同时向前一送。
那块带着凝气丹药粉的饼渣,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精准地落入瘦猴杂役因倚靠门框而微微敞开的衣襟口袋里。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伴随着被褥扬起的灰尘。
“咳咳……妈的,这么多灰!”瘦猴杂役被扬起的尘土呛得咳嗽两声,骂骂咧咧地退开一步,拍打着衣服,丝毫没察觉口袋里多了点“加料”的小零食。
林无抱着重新裹紧的被褥和杂物,低眉顺眼地走出来:“师兄,收拾好了。”
瘦猴杂役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滚去水房!别耽误老子时间!”
林无不再多言,抱着他全部的家当,朝着东北角那片荒芜之地走去。
背影佝偻,脚步蹒跚,像所有被命运碾压后、默默承受的底层杂役一样。
水房比想象中更破败。
歪斜的木门,窗纸全无,只留下黑洞洞的方框。
里面灰尘积了厚厚一层,蛛网从房梁垂落,地上散落着断裂的木桶和锈蚀的铁链。
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霉味和一股淡淡的、类似地下水道的腥气。
林无将铺盖扔在还算干燥的墙角,第一件事不是打扫,而是仔细检查这间屋子。
他蹲下身,手指拂过地面厚厚的灰尘。
很快,在靠近里侧墙壁的地面,他发现了几道非自然的、被重物反复碾压形成的凹陷痕迹,痕迹延伸的方向,直指那面看似完整的土墙根部。
他用手叩击墙壁,传来中空的回响。
果然。
这里不仅仅是水房,更是废弃矿洞的一处隐蔽入口,或者至少是物资转运点。
那些痕迹,是搬运箱子留下的。
夜幕降临。
水房外万籁俱寂,只有远处的虫鸣和风吹过破窗的呜咽。
林无没有点灯,他在黑暗中如同一只夜行动物,无声地忙碌着。
他先用从顾医师那里“买”来的、混杂了特殊辅药的“过期疗伤散”(实则是简易的预警粉末),小心地洒在水房门口和窗下地面的关键路径上。
这种粉末无色无味,但一旦被踩踏,与人体汗液或特定频率的真气波动接触,会缓慢释放出一种只有服用过特定药丸(林无怀里的另一颗解药)的人才能隐约闻到的微弱气味。
做完预警,他回到屋内,撬开那面中空墙壁根部一块松动的砖石。
后面果然是一个狭窄的、仅容一人爬行的通道,黑洞洞的,通往未知深处。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返回废弃矿洞他原先藏匿物资的几个点,将灵石、丹药、草药,分批、小心翼翼地运回水房,再通过那个狭窄通道,转移到水房地窖一个更隐蔽的角落——那里原本可能是堆放工具的地方,如今正好便宜了他。
搬运过程持续了大半夜。当最后一点物资藏好,天边已经隐隐泛白。
林无抹了把额头的细汗,感受着地窖里堆积的“家底”,心中稍定。
这些,是他接下来应对李天霸阳谋的资本。
但还不够。
他需要情报,确切的,关于那份“征调名单”的情报。
第二日清晨,演武场。
这是外门弟子(包括部分有修炼资格的杂役)每日打熬筋骨、修炼基础功法的地方。
此时晨光微露,场上已有不少人影在呼喝腾挪,拳风腿影,带着清晨特有的朝气。
林无照常来到演武场角落,开始活动身体。
他的动作依旧保持着一个“伤势初愈”杂役该有的迟缓和无力,但五感却提升到极致,捕捉着场内流动的各种信息。
很快,他的目光落在了演武场入口处的布告栏上。
那里围了一小撮人,正对着新贴出的一张盖着执事堂朱红大印的羊皮纸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林无心中微动,慢慢挪了过去。
他挤进人群边缘,目光扫过布告栏。
最上面一行加粗的大字赫然写着:
《关于征调外门弟子前往北域荒漠协防“黑沙暴”异象的紧急通告》
通告内容大意是:北域荒漠近期出现异常“黑沙暴”,疑有上古秘境或凶煞出没,为防患未然,保障宗门外围安全,现临时征调部分外门弟子前往协防探查。
本次征调按“弟子编号排序”执行,名单如下……
林无的目光迅速下移,在那串密密麻麻的编号和对应姓名中,精准地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林无,杂役编号柒佰叁拾肆,位列本次征召名单第一排,第一个。
不是巧合。
他的编号在杂役中并不靠前,更别提在外门弟子序列里。
把他排在第一个,只有一种可能,有人特意安排。
这是个阳谋。
一个逼他离开宗门防护、自投罗网的阳谋。
北域荒漠,天高皇帝远,黑沙暴肆虐,死个把外门弟子,太正常了,连尸体都可能找不到。
周围杂役的议论声钻进耳朵:
“啧,林无这小子,走了什么‘运’,头一个就被点上。”
“我看是倒了血霉吧,他那身子骨,前两天还听说岔了气,去北域不是送死?”
“嘘……小声点,没准是‘上面’有人‘关照’他呢。”
林无面无表情地退出人群,转身离开演武场。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慌乱,眼底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李天霸这是等不及了,要借刀杀人。
他脚步不停,径直朝着外门医堂的方向走去,脑子里飞快转动。
硬抗征调?
不行,那是违抗宗门令,正中下怀,庞老四昨天的话已经点明了后果。
乖乖去北域?更不行,那是自寻死路。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一个让这份征调暂时无法落到他头上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他手里恰好有一个。
半个时辰后,林无再次站在了顾医师面前。
这一次,他脸色“苍白”,额角甚至逼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而不稳。
“顾……顾医师,”他声音“虚弱”,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弟子……弟子今晨起来,忽觉丹田刺痛,经脉滞涩,比前几日更甚……可是那药,出了什么岔子?”
顾医师眉头紧皱,示意他伸手。
三根手指搭上脉门,一丝微凉的真气探入。
片刻,顾医师松开手,眼神复杂地看着林无。
林无的脉象确实紊乱,真气虚浮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药力冲突后的淤塞感——这是昨夜他搬运物资时,刻意用极少的真气冲击尚未完全稳固的经脉,并混合了少许残余药粉造成的“假象”。
“你……”顾医师捻着胡须,似乎在权衡什么,“前日那过期丹药的药毒,比预想的顽固。加上你急于求成,经脉有些不堪重负。需得静养,至少三日,不可妄动真气,更不可远行劳顿,否则恐伤根基。”
“三日……静养……”林无喃喃重复,脸上露出“绝望”和“挣扎”,“可是执事堂的征调令……弟子排在第一位,今日便要集结……”
顾医师沉默了一下。
他大概是知道些内幕的,也隐约察觉到林无卷入了某些麻烦。
但医者的底线,或者说,他心中某种不愿看到有人被明目张胆迫害的微妙情绪,让他做出了决定。
他转身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专用的诊笺,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很快,一份字迹清晰、盖着医堂印章和顾医师私印的“诊断证明”写好了。
“拿去。”顾医师将诊笺递给林无,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凭此证明,可向执事堂申请暂缓征调,延后三日。三日后,若你仍需前往,便是你的命数。”
“多谢顾医师!多谢顾医师再造之恩!”林无双手接过诊笺,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深深鞠躬。
“去吧。”顾医师挥挥手,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林无将诊笺仔细折好,贴身藏起,再次行礼,这才退出医堂。
阳光洒在他身上,他微微眯起眼。
有了这三天缓冲,他可以做很多事情。
笼络水张月,从他那里获取更多关于李天霸势力动向和北域荒漠的零星情报;敲打庞老四,那块沾了凝气丹药粉的饼渣,或许很快会引来一些“关注”,足以让那欺软怕硬的家伙暂时不敢太过分;最重要的是,他要利用这三天,为自己真正前往北域,或者……应对更直接的冲突,做好万全准备。
他握了握怀中那柄淬毒短刃冰冷的刀柄,迈步离开医堂。
然而,他并没有朝着水房的方向返回。
他的脚步一转,走向了与杂役区、演武场、乃至外门市集都截然不同的另一个方向。
那里,是宗门深处,内门区域与外门交界的一片更为幽静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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