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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聿抱着卫芙宁登船离岸,乌篷船破开冰凉湍急的滩涂河水,顺着平缓河道一路往清澜渡行去。
渡口岸边早已备好马车,崔家亲卫列队肃立,整装待发。
崔玄聿将卫芙宁安置进马车车厢,将人安放妥帖。
车帘半垂,晚风携着水汽灌入车厢,带着微凉湿意。
崔盏立在车下,望着车厢内毫无声息的卫芙宁,只当她已然殒命,心头酸涩沉痛,小声啜泣:“郎君,想哭便哭出来吧。”
崔笺眉心一跳,小心打量崔玄聿的神色。
崔玄聿不顾一切跳下船扑向卫芙宁的画面,给崔笺留下了极深的阴影。在他心里,崔玄聿一直都是芝兰玉树清雅圣贤的皎月,清辉普照,绝不偏爱。
但那一跳,让他意识到,原来圣人一旦失心,比常人更疯。
崔玄聿低垂着眼睑,不辨声色:“所有人退至丈外守御,不许靠近车厢半步。”
“郎君……”
崔笺实在担心崔玄聿伤心过度,会做出什么失常之事,正欲劝慰,崔盏忽然伸手,一把锁住崔盏的脖子,硬生生他拉走。
车厢静谧。
崔玄聿转身落座,提起案上温热的茶壶,低声道:“这里没有外人,殿下可以起身了。”
话音刚落,卫芙宁眼睫轻轻一颤,率先睁开一只眼眸,澄澈眸光精准对上崔玄聿沉静深邃的目光。
四目交汇刹那,卫芙宁悠然睁开另一只眼,轻盈坐起。
下一瞬,一杯温热的茶盏已经递至她眼前。
卫芙宁抬手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多谢。”
崔玄聿自然接过她手里的空盏:“这是参茶,驱寒。”
说罢,他又添了一杯重新递到卫芙宁手中,眼里带着几分少有的执拗:“殿下为何要装死?”
卫芙宁盯着眼前的茶汤,思忖片刻,抬手接过的同时身形后挪,靠回软榻。
两人拉开了一段对望的距离。
她抬眼:“因为我要弑君。”
说出这话时,她故意停顿了几秒,紧紧盯着崔玄聿的眼睛:“你确定,真要跟我上同一艘船吗?”
崔玄聿波澜不惊,微微蹙眉:“我与殿下,不是早就在一条船了吗?”
卫芙宁眼里闪过些微光亮,低头笑了一声,抬手将杯中茶汤一饮而尽,这才开口道:“元熙帝生性多疑,想要近身不易,除非是没有任何威胁的死人。他想杀我,我便借着他的杀局顺势布下假死之局,用于反杀。”
崔玄聿沉吟片刻,眉心又蹙拢了几分:“皇宫守备森严,高手如云,此事只怕不易。”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卫芙宁眉眼轻扬,忽然语调一转:“小国公,既然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是不是该互帮互助?”
崔玄聿嘴角绷不住勾了勾,神色淡淡:“殿下想我做什么?”
“元熙帝为了以绝后患,定会派周奉节出城阻扰,眼下只有你能与他抗衡。”卫芙宁方才茶盏,顺势拍了拍崔玄聿的肩膀,冲他抬了抬下巴:“你想办法将周奉节扣下,然后亲自送我入宫。待我解决了那老头,定不会亏待你。”
崔玄聿垂眸,目光若有所思落在她方才轻拍过的肩头:“好。”
*
临近傍晚,雨势终于彻底停了。
夕阳的余晖从云层深处倾泻而出,将整座皇城的琉璃瓦顶镀上了一层熔金般的暖光。
暮色渐沉,太极殿内已亮起了灯火。烛火透过薄纱灯罩洒出来,将满殿的金砖照得暖融融的。
元熙帝坐在棋案一侧,盯着盘面看了许久,捋着胡须哈哈大笑:“一连三局,太傅皆胜半子,太子可还有不服气?”
棋局对弈,一子两子都是常有之事,但三局都只赢半子,无疑证明了谢府之棋高不止一筹。
卫祯坐在棋案另一侧,面前的棋篓里还剩几枚零散的白子,他将手中的棋子搁回案上,拱手道:“谢太傅不吝赐教。”
谢府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然:“殿下棋风凌厉,尚欠火候。若是能多几分耐心,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与臣一战。”
卫祯唇角微弯,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从殿外进来,行至御前跪地叩首:“陛下,殿外那些大人非吵着要见陛下,奴才实在是拦不住了。”
元熙帝脸上的笑意收拢,眼底那层松快的暖意顷刻沉了下去。
午时一过,旧皇党的老臣便来太极殿请他出兵寻人,为了安抚那些老臣,也为了堂而皇之地守住盛安城门,元熙帝派了金吾卫首领周奉节带兵出城寻人。
此时距离周奉节出城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按脚程算,人也该回来了,这群人便是来等消息的。
“哼。”元熙帝站起身,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案上:“让他们进来。”
内侍领命退下,快步走到殿门外扬声唱喏。
殿中侍从手脚麻利地撤去了棋案与屏风,将御案上的文书归置整齐。
卫祯和谢府之从偏殿缓步走出,立于御阶两侧。
片刻之后,殿门从外推开,谢坤、崔绍先为首,六位藩王携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旧皇党的老臣们急不可待走在最前面,一个个面色沉凝。
为首的是太常卿,已经年过七旬的老臣,颤巍巍俯身跪下,苍老悲壮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陛下!老臣斗胆,请陛下给一个说法。镇国公主殿下奉命前往皇陵告祭先灵,此去皇陵一来一回不过两个时辰的路程。可如今已近酉时,殿下迟迟未归,敢问陛下,殿下如今何在?”
他身后,数十名旧臣齐刷刷跪了一地,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无人抬头。
元熙帝站在御阶之上,面上没有半分不悦,反倒沉痛地叹了一口气:“朕方才收到金吾卫的急报。宝凝仪仗行至断云峡时,恰逢暴雨倾盆,雷电交加,山体滑坡,断云峡两壁崩塌,将官道尽数掩埋。周奉节已率五千金吾卫赶去搜救,朕也心急如焚,但天灾难测,非人力所能左右。”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崔绍先脸色微僵,脚下不由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与身后的崔延对上,崔延眼中也是一片愕然。
断云峡山崩地裂,崔玄聿陷入其中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父子二人对视一瞬,眼底满是心慌。
旧皇老臣们更是神情悲戚,有人当场跪地掩面痛哭:“殿下!!先帝啊!!您在天有灵,睁开眼看看吧!!”
元熙帝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跪伏的脊背,眼里带着得逞的畅快:“众卿莫要担心。朕相信,宝凝吉人自有天相,此番定能逢凶化吉。朕早已下旨,命周奉节率领五千金吾卫全力搜救,就算掘地三尺,朕也必定将镇国公主平安寻回!”
满殿哭声与议论声混在一起,太极殿内一片哀恸与纷乱。
卫祯站在御阶之侧,静静看着元熙帝眼里的笑意,藏在袖口的手掌一寸寸收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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