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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里的光线很暗,只有门缝才能透进一线微光。雨后的薄雾贴在门板之外,将那点光线晕成灰蒙蒙的一片。
韩序将那本札记放到膝盖上,借着门缝透出的微光,一页一页地翻着。
札记里的记录不是日记,没有日期,只有一些零散的记事,没有前因后果。韩春山记录这些事情的时候估计也不是想留给后人,札记上的字迹忽大忽小,有的地方的墨迹很重,有些地方的笔锋却是轻飘飘的,断断续续,有些内容像是后续填补的。纸页的边缘磨损严重,有几页被水浸过,墨迹已经糊成了一片,只能模糊地认出几个字。
韩序翻到一页,手停了下来,这页的背面被药汁黏住过,和旧药谱的夹页粘在了一起,揭开以后,两页纸上都残留了一半的墨迹,拼起来倒是勉强能读。
“师父......炼气九层......筑基无望......临终遗物”
下面隔了几行,又有一句。“百川心狭意炽,见利则动。青元之方与戒内异物,切莫示人,以防不虞。”
罗百川。
他把札记翻到下页,纸张更久,已经黄到发褐,边缘处已被虫蛀出了几个洞,纸上没有写字,是一副图,简单勾勒出的一块残破的玉片,边缘破碎了一块,表面有几处弯曲的纹路,图旁还有一行小字:“此物与戒,俱出先师,不知其来历,暂贮戒中。”
韩序的目光落在了那副图上。
玉片的形状,纹路,断裂处皆与识海深处的那张补天图录一般无二。
他闭上眼睛,在识海里仔细看了一下那张残图,图录的边缘也是参差不齐,虽然大部分区域模糊,只有中间一小块部分是清晰的,清晰区域的形状就是这张纸上画的玉片的形状,纹路也是吻合,储物戒上的纹路只是整个图案的一个边角,完整的图案应在玉片上,但是玉片已经不再戒指里了。
韩序第一次接触储物戒的那夜,指尖的刺痛和识海的震动,当时他还以为是戒指本身的什么特殊机关,现在看来,应该是戒指中的那枚玉片在他的瞬间融入了识海,成为了现在的补天图录。
韩序睁开眼,把记在玉片的那页折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几页不像是在记录,字迹很乱,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百川师兄不信师父未有后手......”
“却言师父偏心,将筑基之法偷传于我”
“师兄不知,我又何尝不想筑基,只是师父自己都未筑基,寿终而殁,何来筑基之法?”
韩序反复看了几遍这几页,然后又抽出那张写了“近日又遣人至清溪”的那张纸条,和札记一起放在膝上。
纸条墨迹不旧,纸也没有黄透,应是韩春山近几年所书,札记里面提到罗百川的那几页纸,比纸条的年代至少多出十几年,说明韩老头离开师门以后,罗百川寻他寻了十年以上。
并非仇恨,是因他不信师父什么都没留下,定是韩春山拿了功法和戒指,最重要的是筑基的关键。凭什么同是弟子,韩春山能得到师父的垂青,而他不能,却要为了如何筑基而疲于奔命?
韩序回想了一下今日那几人说的话:“罗爷只要戒指和书,别把人弄死了。”他们之所以要留下活口,定是想从他口中得到筑基的线索。
韩春山的遗物中并没有筑基的方法,也没有任何帮助炼气修士筑基的记录,只有一本《小青元诀》、储物戒以及一枚进入韩序识海的残破玉片。
罗百川苦苦寻找多年的东西,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韩序继续向下翻,札记的后半部分笔迹开始变小,书写的也整齐起来,不像是随手记录,是有意整理的。
“通脉贵缓,开窍贵稳。每启一窍,引灵气驻窍前三息,察其松紧,乃定进退。强灌则气海摇荡,周身反受其殃。”
“少阳支脉第三窍,窍口偏狭,最难措手。灵气至此,须分两股,左右贴壁而绕,切忌直冲。”
看到此处,韩序的手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少阳之脉,第三窍。此前他冲击少阳之脉时,就是卡在这个窍穴。那时他还不知道韩老头留下的这些手札,韩春山大概是打算等他经脉打通到这一步后再传他方法,只是未来得及便寿元尽了。
韩序翻过这页,后面又写着:
“引种之法,首在补足明面诸脉窍穴,令周身通贯,成大周天之势。然后以周天缓运,徐徐浸润灵种,静候其应,切忌强催。”
下面还有一行被划掉的字迹,字迹很浓,力透纸背:
“强催则气海震荡,三日不宁。”
韩序看着那行被划掉的字迹,沉默了一会。
韩春山书写札记的时候可能刚刚经历引种失败,于是把整个过程也记录了下来,然后划掉失败的部分,估计是留给自己看的,以防再犯此类错误。
韩序合上札记,靠在稻草堆上,外面淡淡的光线透过门缝照了进来,没有变化,时间在这里仿佛是静止的一样。
通过札记了解的韩春山,与韩序之前理解的韩老头不太一样。
从前他以为韩春山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郎中,学会了一些炼气功夫,胆小怕事,寻到清溪镇打算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但是札记里记录的似乎不是这样,韩老头也想过筑基,他早年引种吃过亏,强行灌注灵气,气海震荡,三昼夜未能平复,后来才逐渐摸索出以行气完整周天来温养灵种的稳妥方法,最终引发灵种,踏入炼气,并将他所有的经历都记录下来。
韩春山的修炼之路还未走完,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走了一半,师兄追来,他逃了,逃到清溪镇后,收了个在山上捡的孩子,把能教的都教给了他,功法、药方、采药、辨识药材。不能教的也都记在了纸上,放到了戒指里。
“记于此,留待后人。”
此前翻到枯根回润那页方子时,韩序看到过这句话,当时并未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后人,指的应该就是他。
重新翻开札记,没有继续看关于旧怨的部分,罗百川追了韩春山十几年,现在到了他头上,韩春山留下的遗物里根本没有关于筑基的任何线索,跟罗百川说了他也不会信,只能逃。
韩序翻到那几个记录行气细节的页面。
少阳支脉的窍穴运行方式,通脉如何缓进,开窍的分股绕行之法。最重要就是引种的方法,补足余下经脉和窍穴,在周身形成完整的大周天,再用稳定的周天灵气温养灵种。
韩序拿出炭条和一张干净的纸片,借着光亮讲这些内容逐条抄下来,然后又在札记对应的页面画了几条记号,标记了关键位置,方便查找。
刚刚画完最后一笔,识海里的补天图录轻轻震动了一下。
韩序凝神向识海内看去,图录边缘多了一行淡金色小字。
【小青元诀·引种】
【当前知识已足以建立更精准的自身行气路线】
【可于观己内景中推演局部调整】
韩序看了一会,没有立刻照做。
他现在的神识不够,今晚开了两次内景,药庐药炉战斗前一次,柴房里查看伤势用了一次。他的太阳穴现在还有点发胀,如若再次强行推演,有可能适得其反。
但是韩序把那几页札记的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通脉如何缓进,少阳支脉如何分股绕行,引种的温养顺序。这些步骤不需要图录也能完成,因为韩春山已经为他探过路了,失败的地方做了标记,成功地方的细节也做了详细标注。
韩老头没走完的路,他要接着走。
韩序把抄好的笔记连同其他物品都收入储物戒,柴房里只留下一把短刀。
他从地上起来,右肋的伤口不小心扯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刚凝结的伤口被他扯开了,但是影响不大,还能走。
推开柴房的木门,外面的雨停了,后街的青石板路被洗得一尘不染,天边还有一抹青灰色,天还没亮,夜还未过去。
韩序没有直接往药庐走,先是沿着后街转了两圈,在几处巷子口停了一下,仔细听着身后的声音,确定没有人跟着,附近也没有人守着,他才又折返向药庐。
灰衣汉子那些人要盯住三条出镇的路,刚刚搜过的药庐反而会出现一阵短暂的空隙。
韩序沿着后巷又摸回了药庐,前堂一片狼藉,药架倒了大半,晾干的药材撒了一地,诊台的抽屉也被抽出来扔到了地上,空木匣的碎片正在门前的地上,门槛内侧的滑石粉上面印满了脚印,杂乱不堪,只有后窗的窗闩还是虚搭着的,灰衣汉子,搜了前堂后院,没查窗户。
韩序没有收拾屋内,他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那是韩春山生前枕着的旧布,边角上还绣了一朵很小的药花,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大概是韩老头自己绣的。
韩序把布叠好,放到了储物戒中。
他走出药庐,站在门廊下面,雨后的空气很清冷,不知怎地,吸进肺里确实酸酸的。韩序转过身,把手搭在门板上,轻轻扣上,锁已经断了,只是把门板并拢,像是里面的人都出了远门的样子。
他站在门前,说了一句“韩老头,我去云麓山了。”
他们直接往镇口走,先是绕道药庐的后院,掀开地窖的木匾,地窖不大,是用来囤药材的,入冬以后以防冻坏药材,就把药材都搬到了屋内,地窖就空了。里面还有半截破棉袄、一盏没油的油灯和一块干草垫。
韩序爬下地窖,重新盖好木板,里面有一股潮湿的土气,混着甘草的味道,他坐到草垫上,从戒指里取出抄了引种笔记的图片,借着木板缝透进来的微光,又看了一遍。
先补齐余下的经脉和窍穴,形成完整的周天循环,再以周天循环反复温养灵种,等待灵种自然回应,不可强行催发。
韩序折好纸片放回,又从介质中拿出一块灵气充足的下品灵石,握在掌心。
距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他要趁这段时间做一件韩春山做过的事情。
韩序看着手中微微发光的灵石,老韩头走过这条路,也曾失败过,如今他要沿着老头留下的记录,重走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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